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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仙菩薩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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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庾瓔家裏時,已經是深夜。

我還沒有敲門,門就開了,屋子裏的暖氣頓時泄出來,裹滿我的全身,霎時間一同外泄的還有屋子裏強烈刺目的光線,與我說的那燈不同,庾瓔喜歡亮,喜歡直白,喜歡直接而普照的光線填滿家裏的每一個角落,她家裏燈光一直都是很充足的,庾暉偶爾回家會幫她修繕好家裏和店裏的一些角落,就比如更換年頭比較久的燈泡,還有開關。

庾瓔站在門口看着我,她身後,屋內雪亮。

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門口?

庾瓔答:“我看你這麼晚還不回來,電話也不接,我想着站在窗邊兒等等你吧,結果剛剛從窗瞧見你從另一個方向來,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兒。”

庾瓔抓住了我的手,然後順着我的手往上,摸我的手腕,然後擼袖子,摸我的小臂。

“你去哪了?凍成這樣?這才二月末,你以爲開春了啊?什蒲以前凍死過人你知道不?就這天,喝醉了往外面一躺,這輩子就遊戲結束了。”庾瓔接過我手裏的塑料袋,臉上盡是難以置信:“......你真喝酒去了?”

我說沒有,是給你買的。

只不過在垃圾堆裏打過滾,你不要嫌棄。

我走進家裏,踩在門口換鞋的地墊上,讓庾瓔得以藉着燈光看清我的臉。

此時我的眼皮已經腫到看東西都重影,庾瓔這樣聰慧,只是看我的模樣就能猜到大概,問我:“又鬧彆扭了?”

然後又覺不對:“你中午不是跟你婆婆出去了嗎?她把你氣哭了?啊?人不可貌相啊,我看那老太太不像心壞的人......”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說,不是的。

我只是今天過得太充實,太精彩了而已,中午聽了樑棟媽的故事,下午去看了樑棟媽跳舞,然後晚上,又和我媽吵了一架,隔着電話,站在大街上。

而且確切地說,是我媽媽單方面的輸出。

我哪裏是一個會吵架的人。

庾瓔表示認同:“倒也是,沒見過你這麼笨的......而且又笨,心思還重,小喬,你累不累?”

在我的印象裏,這是庾瓔第二次問我這句話了,她問我,小喬,你累不累?

我想說,我不累。

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說我笨?

庾瓔正把啤酒往冰箱裏塞,聽我這樣說,忽然大笑:“哎呦忘了忘了,你不是佳佳。”

......

太晚了。

我好像也沒有喝酒的心情了。

而且庾瓔說她不喜歡喝悶酒,那樣沒意思,酒是助興的,開心和難過時的味道都不同。我沒有這個感受,只是覺得頭有些疼,我以爲是站在街邊吹冷風吹久了,難免的,但我昏睡時朦朧感覺到庾瓔那邊很暖和,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往那邊湊,庾瓔醒了,咦了一聲,然後把手掌搭在我的額頭。

我感冒了,發了燒。

庾瓔開了燈,喊我起來,往我嘴裏塞了藥。

很快,燒就退了。

於是第二天一早,庾瓔便對我陰陽怪氣:“好嘛,倒是比牛犢子還壯實,兩片藥下去,沒事人一樣。”

我確實沒事了,但庾瓔不讓我去店裏,她說讓我在家裏休息幾天,反正也不忙。

“店裏還有李安燕呢,不缺你一個......”庾瓔換衣服準備出門,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來,“哦對了,我忘了跟你說,我這幾天有點事,晚上要去醫院陪牀......你不認識,有點複雜,具體的等我有空再跟你說吧。這幾天你晚上都不要等我喫飯了,我不一定回來住,就算回來也是半夜了。冰箱裏有菜,自己做點,不舒服就打電話叫點喫的,咱們這沒外賣,但是你打電話飯店會送,報我名字就行。”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報我名字,記我賬上。我對庾瓔開玩笑,說她很像一位女霸總,也很像一位武林小說裏行俠仗義的武林盟主,我們都是她的擁躉。

“這話我喜歡,我小時候就愛看金庸,去租碟,晚上和我老爸老媽一起看射鵰英雄傳,”庾瓔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腳伸進靴子裏一拽,一蹬,然後站起身,跺兩下腳,拎着外套出了門,出門前叮囑我,“你再睡會兒吧,養養精神。”

庾瓔的話外音是,我要養養精神,該解決的還沒有解決,我要面臨的可不是一場考試,在交完試卷走出考場的那一刻即是一次了斷,感情上的事,沒有了斷,即使你刻意操縱,渴望做一次徹底的切割,但那也只是行爲上,有漫長的長尾效應存於心裏,除了你,沒人知曉它的進程。這一點,庾瓔明白,我也明白,每一個試圖修剪、切割過感情的人,都會明白的。

我沒有繼續睡覺。

起牀後,我先給樑棟發了個消息。

我沒有告訴他我昨天和他媽媽見了面。這場見面究竟是像樑棟媽說的那樣瞞着樑棟的,還是根本就是在樑棟的授意下進行的,我都不是很在意了。我試圖把樑棟媽從“樑棟的媽媽”和“婆婆”的身份裏摘出,把她只當做她自己,是一個昨天剛與我分享過人生的女性長輩,或者說,是前輩,雖與我年紀有別,我們並未有過任何一段相似的人生經歷,但我們對彼此存在着一些微妙的相互理解。

在她揮揚着扇子的時候,在我踢倒那些啤酒瓶子的時候。

我只是以儘可能正式嚴肅的語氣告知了樑棟??不論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上海去,亦或是打算在什蒲一直待下去,都不必通知我,我們可以各自定行程。我明白你的自尊心不允許你把親密關係中不體面的一邊展露在第三個人面前,但我已經從你家裏搬了出來,即便再竭力掩蓋,也無法蓋住我們之間存在矛盾的事實,既然如此,不如我們省省力氣。

此外,請你收下轉賬,然後把機票退掉,也不要就結婚的事再聯繫我爸媽,等我調整好心情,我會自己去解釋。

還有,請你不要急,我們之間一定會有一次徹底的對話,一定會有,但不會是現在。

我希望我們用成年人的平和方式解決一切。

樑棟收到了我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他顯然在我這一番話裏提取出了一些錯誤的東西,他發來語音消息,先是問我:解決?喬睿,你究竟是想解決事情,還是想解決我?

然後是另一個問句:你非要做得這麼絕嗎?

感冒藥讓人好眠,我如今精神很足,也可能是我與庾瓔廝混久了,身上沾染了些她身上的“光棍兒”氣質,總之面對樑棟的回應,我的回覆也很迅速,我長按了“成年人的平和方式”那一句,引用,然後回覆,提醒樑棟:是你先把事情做絕的。

我不知道樑棟昨天和我媽媽通電話時是如何交流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在心裏輾轉騰挪,最終還是決定跳過我,跳過這場婚姻的另一位主人公,直接邀請我爸媽來到什蒲,然後爲我們的婚事蓋棺定論,他的心理活動我也不想深究了,這對於我來說,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不重要。

樑棟這次隔了很久纔回我。

他還是一如既往,直截了當:你是要和我分手嗎?

我的回覆也隔了很久。

我說:如果要分手,我會當面告訴你。

這是成年人對於一段感情最起碼的尊重,先斬後奏和瞞天過海,都很衝動,很不理智,讓人生厭。

樑棟聽懂了,他給我發來的最後一句是:喬睿,你不用跟我夾槍帶棒的。

我沒有再回覆。

-

當晚,我沒有做飯,也沒有按照庾瓔說的打電話訂餐。

因爲有人在晚飯時間敲響了門。

我以爲是庾瓔回來了,卻沒想到是佳佳。

意外的客人。

“小喬姐,我聽庾瓔姐說你感冒了,一個人在家......”她顯然對庾瓔家非常熟悉,自己拿拖鞋換上,“我也感冒了,我爸給我做了病號飯,我想着你應該也沒喫呢,就來跟你一起喫。”

一個多星期沒見佳佳,聽庾瓔說她的小店開得還不錯,我昨天和樑棟媽一起去奶茶店時其實路過了,當時心事頗重,我沒有往店裏張望,但我在路上見到過有人拎着美佳烘焙的紙袋子,我料想她的生意尚可。

佳佳不知道我陷入感情的煩惱,也不知道我爲什麼感冒,我們只是頻頻吸着鼻涕,互相提醒對方嘴脣乾裂,佳佳說她是因爲流感,可能是和哪個顧客說話的時候被傳染了。

我問她,誰在店裏呢?

佳佳說,我爸,我讓他替我頂一會兒,我喫飯就馬上回去。今天是週六,街上人多。

佳佳把她的短髮紮起來了,有些碎髮用黑色小夾子別在耳後,原本飽滿的臉頰曲線有了些許變化,是瘦了。

佳佳忙起來,自己倒是沒覺得。

她把飯盒拆開,一一擺在桌上,一葷一素兩道炒菜,粥,粥裏還藏了兩個剝好了皮的茶葉蛋,醬油沁了進去,蛋清上佈滿清晰漂亮的紋理。

我順便問起佳佳店裏的事,開業至今都還順利嗎?你那昂貴的烤箱呢?裝上了嗎?

佳佳說,裝上了,這次試了,都沒問題,特好用,貴的東西就有貴的道理。

我說,上次你做的蔓越莓司康很好喫。

佳佳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談起自己擅長的東西,她的語速總會變快:“天吶小喬姐,你是第一個誇好喫的,我媽覺得有點酸,她不懂,我用的都是最好的果乾,酸甜都重纔是正常的......還有堅果,真的,不信你去打聽,沒人用我這麼高質量的原料,因爲貴,他們都不捨得,連我師父都不捨得......”

我笑,你捨得,你這樣捨得,還能賺錢嗎?

佳佳也笑:“賺啊,當然還是賺的,只不過是賺多賺少的問題,庾瓔姐說我笨,不適合做生意,但是......”

我說你不要聽你庾瓔姐的,她嘴上一套,心裏一套,你應該明白她。

“我明白的!”佳佳很誠懇地點頭。

她說起自己剛認識庾瓔的時候,那會兒她還小,中專學校在市裏,平時住宿,只有週末放假纔回來,小時候真心厭惡麪包店裏油膩膩的味兒,所以一回來就去庾瓔的美甲店裏消磨時間,等爸媽打烊。

那時庾瓔也剛來到這條街,她的指藝緣剛開業沒幾天,她的店裏永遠都是乾乾淨淨香噴噴的,佳佳就坐在小沙發上等,庾瓔還會給她拿零食喫,有時候是爆米花,有時候是甘草杏,還問她,音樂吵不吵?你冷不冷?給你拿“小太陽”?要不要搬個小桌子來寫作業?

佳佳這孩子實在,說,我沒有作業,但你這確實有點冷。

庾瓔便大笑,從她的桌子底下把取暖器拖出來,拖到佳佳腳邊去。

佳佳那時只從爸媽口中聽到過關於庾瓔的隻言片語,說是庾瓔不容易,一個人來到這裏開店,平時能多照應就多照應,明明也沒比佳佳大幾歲,卻要開始養家了......佳佳爸媽還叮囑佳佳,去人家店裏玩可以,但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佳佳爸媽對於佳佳的教育就是你這輩子可以沒有志向沒有成就,可以永遠蝸居在爸媽身邊,但你一定要是一個善良的人,不要有壞心。

佳佳爸媽確實在力所能及地照應庾瓔,庾瓔來這裏借個東西打個水,他們都很熱情,於此同時相處久了,也對庾瓔的爲人表示認可,後來佳佳回到家裏,他們也願意把佳佳送到庾瓔這裏來當學徒。哪怕學不出什麼名堂,但至少,他們信任庾瓔,也欣賞庾瓔,知道庾瓔身上仍有許多東西比她所謂的美甲手藝更值得佳佳去學,去修煉,比如人生面對大起大落時的智慧,謀生的韌勁兒。佳佳父母覺得,這是比任何手藝都更加重要的東西。

店裏新出爐的無水蛋糕,後來是蛋撻和蝴蝶酥,佳佳爸媽總是裝了一袋子又一袋子,讓佳佳順便捎給庾瓔,再後來,養成了習慣,不必說,佳佳把庾瓔當成了除爸媽以外最親近的人,在庾瓔面前她可以露怯,可以丟人,而不必在意所謂臉面,庾瓔偶爾“呲”她兩句,她也不會生氣,不會記恨。

誰會真記恨親近的人呢?

庾瓔也和我說過佳佳。

她說佳佳和佳佳爸媽一樣,這一家子都是是很實在的人,雖然佳佳有時候直來直去,看着像腦子轉不過來彎兒,但她心思敞亮,不計較,大方又敦厚。

“你千萬不要讓她知道你喜歡什麼,尤其是愛喫什麼,不然沒完了,你就等着吧,非得把你喫頂了、喫傷了。”

庾瓔這句話很快便具象地呈現在我眼前。

是第二天傍晚,佳佳仍來找我一起喫晚飯,今日飯菜仍有雞蛋,據說是農家土雞蛋,蒸出來嫩嫩的蛋羹,黃澄澄的顏色比一般雞蛋更漂亮。除了飯盒,她還拎了一大袋子蔓越莓司康,實實在在的一袋子,不是存貨,是現烤出來的,香氣濃郁。

我掂量了下那分量,一時不知該拿這袋子怎麼辦。

我說,我喫不了這麼多啊,這能放幾天?會不會壞?

佳佳說:“你喫嘛,喫不了就分一分呀,小喬姐你不要跟我客氣,拿回家去,你......”

話至此,佳佳像是突然驚醒一樣,頓時卡住,一雙大眼睛看着我。

我在什蒲的家,是指我男朋友、未婚夫的家。

可我如今已經住到庾瓔這裏了。

佳佳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啊......”

我卻笑了。

因爲實在覺得佳佳很可愛,便替她解圍,我說,沒關係,那就放到冰箱裏,等庾瓔回來一起喫。

“庾瓔姐不愛喫這個,她愛喫甜的,愛喫奶油泡芙,還有中間夾奶油的麪包。園子姐喜歡喫蛋糕,不喫麪包,她喜歡老式蛋糕泡牛奶,蛋撻心兒,還有虎皮蛋糕卷最外面的那一層。庾暉哥......庾暉哥好像不喫這些......沒見他喜歡喫什麼。哦,還有李安燕,庾瓔姐新招的那個學徒李安燕,她什麼都愛喫,那麼小的個兒,胃口大概是我和庾瓔姐加起來,而且怎麼喫都不胖,好神奇啊......”

佳佳記得她身邊每一個人的喜好,她細數完一圈,然後就忘了處理那些司康,開開心心一邊往我碗裏舀着雞蛋羹,一邊問我:“小喬姐你呢?你還愛喫什麼?我告訴我爸去,明天讓我爸給咱倆做。”

我哪裏好意思麻煩別人。

我已經承蒙佳佳的照顧,跟着她喫了兩天現成的豐盛飯菜,這實在讓我有些無措,而且我的感冒已經好了,但佳佳仍時不時抽着鼻子,我便說,明天你不要來送飯了,我可以自己做,或者是你來,我們一起喫,總之,不要辛苦叔叔了。

佳佳連連答應,說要嚐嚐我下廚的手藝是不是要比庾瓔好很多。可她嘴上這樣說着,第三天傍晚,仍然準時拎着飯盒上了門。她把飯盒塞到我懷裏,並往廚房張望:“你還沒有開始做晚飯吧小喬姐?不用做啦,我爸包了餛飩,你燒點水,我們煮了就能喫,省事。”

餛飩一顆顆排列着,不是小餛飩,個頭碩大又飽滿,佳佳說,是小白菜鮮肉的。

“我爸調餡一絕,特別好喫。凍肉不行,一定要新鮮的豬肉餡,他早上去市場買的。”

飯盒底下還有一小包紫菜,還有用小塑料袋裹的一小團胡椒粉,佳佳爸連調料都已經備好。

“我爸說這次流感很兇的,讓我們多放點胡椒粉,喝一碗餛飩湯下去出出汗,就能好一大半,你別以爲不打噴嚏不流鼻涕就是痊癒了,還是要注意一下......哎這個燃氣竈怎麼開?”

-

我把連燃氣竈都搞不明白的佳佳推了出去,接手了廚房。

等水開的片刻,我看着那一顆顆餛飩,悄無聲息地做了一場內心鬥爭。

我在糾結,糾結要不要和佳佳明說,然後自己煮個面來喫,可這樣會顯得不知好歹,拂了別人的好意。

或者,我選擇嘗試一下,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喫過肉餡做的飯菜,說不定,可能,也許,我其實並不那麼抗拒呢?畢竟佳佳說了,她的爸爸最擅長這個,調餡一絕,說不定這些餛飩會直接改變我的口味與喜好,擊退我的懼怕,讓我從此克服掉一個如此矯情的飲食習慣?

不過我必須要保證,保證自己能夠平和而順利地咬下第一口,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如果這樣做了,不論我中途品味到任何,都必須面不改色,然後表達誇讚,最後把湯喝光。

我不想讓任何人因爲我不虞,所以就只能暫時讓自己的腸胃受點委屈。

鍋裏的水逐漸升溫,有白茫茫的霧氣從鍋沿升起。

我端詳着那些餛飩,隱約可以瞧見裏面的翠色,菜與肉攪在一起,它們油汪汪,綠瑩瑩的,但被薄薄的餛飩皮包裹着,像是一層嚴絲合縫的僞裝,將一切都封緘。我撐着竈臺的邊緣,看着它們,想象他們一會兒下鍋後的樣子,然後等到水燒開,把它們一個個撥進水中。

但,和我想的不一樣。

我以爲餛飩下水後會保持原樣,其實不是的,餛飩皮有縫隙,並非無孔不入,滾燙的水順着縫隙鑽入,把油花和香味帶出,翻湧鼓動的水泡把一顆顆餛飩推到高處,再兜至鍋底,如此循環往復,不需要我來幫忙攪動就能夠完成一場表演,像是雜技,或是舞蹈。

被煮熟的過程裏,餛飩皮會變得更薄,薄而透亮,裏面的餡料會更加清晰,甚至我可以從縫隙裏窺見它們的真容。

原來,再嚴謹的僞裝,再煞有其事的防守,都敵不過滾水一遭。

佳佳說,餛飩就是這樣的呀,不露餡還叫什麼餛飩,那不就成餃子了?

僞裝着,僞裝着,抑制着,抑制着。

時間一久,就成了另一種東西了。

不是你自己了。

真的很奇怪,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瞬間低落,就因爲這些餛飩。

好像這幾天藉着感冒躲在庾瓔家裏修養出的平和與自如都迅速蒸發掉了。

其實從那天給樑棟發完消息以後,我的手機就一直處在靜音狀態。樑棟曾給我發過一次微信,約我見面,我沒有回,給我撥過一次語音,我也沒有接。媽媽在我們的家庭羣裏用長達二十幾行的長消息來質問我,我假裝沒看到,爸爸給我打了電話,我也刻意忽略了。最後,樑棟給我發來了機票取消的截圖,我才終於對着那張截圖重重呼出一口氣。

那天我告訴樑棟,我會自己去和爸媽解釋,但我沒能做到。

事實上我只是看到媽媽發來的長篇大論的消息都會呼吸急促,我無法正常閱讀,只能用手指飛快劃過,自欺欺人一般用餘光快速瞥一下那長篇消息的最後一句,貌似是:喬睿,媽媽真的太失望了。

我又何嘗不對自己失望呢?

我對自己失望透頂。

我告訴樑棟,希望我們用成年人的方式解決問題,我裝得那樣成熟,體面,頭頭是道,言之鑿鑿,但其實,我纔是最不成熟的那一個,事不臨己身前其實我也沒有想到,原來,我會逃避。

面對令人尷尬的矛盾,面對難以處理的衝突,我要麼把刀鋒衝向自己,要麼,逃避。

我爲我自己感到羞愧。

或許媽媽說的沒錯呢?我可能空長了年齡,在職場中遊蕩了幾年,自以爲有了些許長進,但遇到棘手的事情,我根本沒有妥善處理的能力。

是吧?

是這樣的吧?

就像媽媽說的那樣,我總是自我感覺良好,都是自我感覺罷了。

如果我真的好,爲什麼會在臨近三十歲時丟了工作?

如果我真的好,爲什麼會把自己認真談了六年之久的戀愛搞到今天的局面?

如果我真的好,面對我並不想順從的東西,我爲什麼不敢真的破釜沉舟,爲什麼連一次硬碰硬的勇氣都掏不出來?

如果我真的好,爲什麼在心知肚明我和樑棟真的走不下去了,也不肯當機立斷,而是拖延和逃避?

佳佳看向我面前的碗。

“小喬姐,你只喝湯啊?”

我終究還是撒了謊,並且突然覺得自己可笑。

不要說妥善處理自己的人生,我連妥善處理一碗餛飩都做不到。我既做不到面不改色把餛飩喫下去,也做不到辜負佳佳和佳佳爸的心意,便只好撒謊說今天胃有些不舒服,所以只盛了湯。

我面前的湯,上面飄着一層紫菜,還有清淡的油光,燈影一晃,扭曲成破碎的模樣。

“哦......”佳佳倒是不疑有他,埋首舀着餛飩。

我只煮了一半,原本想的是,等下讓佳佳把剩下沒煮的餛飩帶回去,不要浪費,或者是冷凍起來,等庾瓔今晚回來想喫的時候拿出來。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可是這天,還有另一個意外登門。

是庾暉。

我和佳佳都沒想到他會突然回來,反倒是庾暉,見到我和佳佳出現在家裏,端坐桌前喫飯,並沒有任何意外神色,他說是買賣上的事,他是臨時回家一趟來拿公章和合同的。

“庾瓔說她告訴你了。”

我一時侷促,這纔想起手機在靜音狀態,拿來一看,果然有庾瓔的消息,半小時前發的,她說庾暉會回來,不要嚇到我。

我問庾暉,需要幫忙嗎?

假惺惺的。

我怎麼會知道他要的東西放在哪裏。

“不用。你們喫吧。”庾暉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後看了看餐桌。

“庾暉哥你喫了沒?我爸爸包的餛飩,可好喫啦!”佳佳喊着。

我不知道庾暉爲什麼又看了我一眼,我和他的目光碰到一處,很短暫的片刻,他轉身回了房間,就是那間用來擺供和放東西的房間,然後半掩上了門,聲音從門內傳了出來:“喫。”

-

佳佳抿住嘴脣,悄悄向我擺口型,在庾暉換了一身衣服拿了東西出來、坐到桌前的時候。

她的口型是在說:完了,我瞎客氣的。

庾暉把剩下的餛飩全煮了,盛在了碗裏。本就是兩人份,並不多,但佳佳很心疼,有些埋怨:“庾暉哥你幹嘛啊,你把小喬姐的份都喫了。”

庾暉沒抬頭:“你讓我喫的。”

“我那是客套一下!你突然回來,又沒預備你的份......”

“以後瞎客套的事兒少幹。”庾暉如此不留情面。

我看得出,庾暉和佳佳之間確實是認識很多年的熟絡關係,他們彼此說話都很直接。

喫完飯,收拾妥當,庾暉拿上東西準備走,佳佳則拎着飯盒追在後面:“庾暉哥,你送我一段,我要回店裏......”

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打開冰箱門,拿了一塊司康,就站在冰箱前面喫,這是我除了那一碗餛飩湯之外的晚飯。冷藏過的司康有些硬,口感變得更加疏鬆,嚼起來碎屑會張揚地充斥整個口腔,我不得不把嘴脣抿緊,小心咀嚼,並且手上忙碌着打字,回覆庾瓔。

她說今晚不回家,讓我記得把門反鎖好。

我咬着司康,去撥弄庾瓔家的門鎖。

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

庾瓔家的門鎖是老式門鎖,有鎖釦,需要用力擰緊,我一時搞不明扭動的方向,越是用力,卻越是卡得緊,就當我把一整塊司康都塞進嘴裏,試圖雙手去擰動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聲音。是庾暉,他去而復返,隔着一扇門,他知道我在撥弄門鎖:“是我。你擰反了,往左。”

我訝異,換了個方向,果然咔嗒一聲,落了鎖。

我再次換方向,把鎖打開,推開門,看見庾暉站在外面,樓道裏昏黃的聲控燈照不清他的表情。

“鑰匙沒拿。”他說。

我回頭,在餐桌上發現了一串鑰匙,我拿過來,遞給他。

庾暉卻沒急着動,他站在門口拆鑰匙,拆掉其中的一把,然後交給我:“家門鑰匙,庾瓔那就一把,我這個給你。”

我說不用。

“你拿着吧,我不在家,用不上。”

我把鑰匙握在手裏,沒有立即拒絕,庾暉就已經趁着這安靜的片刻轉身走了,聲控燈隨着他下樓的腳步聲由亮到滅。

我也有些迷茫,仍站在原地。短短幾天時間,我收到了兩把家門鑰匙,一把來自樑棟媽,一把來自庾暉。

鑰匙是很私密的東西,我始終這樣認爲,所以這會讓我謹慎甚至惶恐,即便我擁有了庾瓔家的鑰匙,我也仍舊會敲門,只要庾瓔在家。

這是禮貌,不是客套。我堅信。

可也就是此刻,我想起剛剛在餐桌上庾暉嗆佳佳的那句“以後瞎客套的事兒少幹”,忽然意識到,或許有人是意有所指。

不,不是或許。

是一定。

一種被看穿的觳觫蔓延我的全身,與此同時,我也很詫異,詫異庾暉竟然和庾瓔一樣,他們竟都是那樣細心的人。這種猜測在半分鐘之後就得以印證,因爲我再次聽到了腳步聲,這次是上樓,庾暉他再一次去而復返,而我輕輕撥開了門鎖,把門打開一條小縫,果然,庾暉的身影出現在這層聲控燈亮起的第一秒。

他在距我幾步遠之外停下來了,燈從他頭頂直直打下來,以不保留的傾瀉姿態。

庾暉站在燈下開口問我,非常直接,嗓音清明:“你打算喫什麼?”

這句話被省略掉很多信息,補全了應該是:佳佳帶來的餛飩被我喫了,況且你本來也拿那東西沒辦法,我替你解決了一個麻煩,那你呢?你今晚打算喫什麼?

我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挑食?”

就因爲你曾經往店裏給我和庾瓔李安燕送過幾日的飯,你就觀察到了這些?你爲什麼要閒着沒事觀察我愛喫什麼不愛喫什麼?

坦白講,我有些氣惱,還有些失敗感。

我把不熟悉的人輕而易舉看穿我當做一種失敗。

庾暉沒有否認:“我沒喫飽,下樓喫飯,去不去?”

饒是我不擅長拒絕,可此時此刻也只能說,我不去了,謝謝。

我喫了司康,現在不餓,另外,我不是不知道飯店大門朝哪裏開,再另,我不能也不該和一個並不太熟的異性單獨去喫晚飯。這裏是什蒲,樑棟家在這裏,人多眼雜,即便我已經能夠預見到我和樑棟的結局,但我不能在一切尚未徹底攤開的情況下,把自己扔進瓜田李下的可能性裏。

庾暉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棕色瞳仁在方寸燈光中變得更淺,更淡。

我想起了一句不知來由何處的老舊俗語,據說棕色眼球的人都很聰明,他們腦子轉得更快,識人眼光毒辣,思維敏捷且擅長說服別人,我先想到庾瓔,再想到庾暉,覺得或許這話有一定的可信度,可是樑棟,樑棟他有一雙漆黑的眼睛,和他的交往卻也仍讓我喫力萬分,於是我又在心裏否定了這一說法。

庾暉或許擅長說服,但他沒有試圖說服我,他只是盯着我看,很久,大概是終於看夠了,才叮囑我,讓我把門反鎖,然後轉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時惶然。

論身形,他要比樑棟更加高大些,也許和氣質有關,他不像樑棟那樣常常對人和煦地笑,所以距離感更加深重。

對的。

這纔對。

我和庾暉本就不熟,所以有距離感纔是應當的。

但我好像也能從記憶中挑揀出一些零碎的印象,庾暉笑過嗎?當然,有過,那時我開着他的車,他人坐在副駕駛,和我聊起他和庾瓔的小時候。也是夜晚,也是兩個人。

那晚,我在岔路口望見了一塊老舊的廣告牌,上面寫着俗氣的廣告詞??世界之外,奇異大千。

一條開往什蒲的筆直的路。

安靜,肅殺,周遭除了風聲和汽車輪轂碾過砂石的細碎聲響,如同真空。

那塊廣告牌,還有上面褪色的景區照片,在閃念之間霎時佔據全部腦海。

我沒有思考,一點都沒有。甚至我發誓,如果再來一次這天的場景,我不一定會叫住庾暉。但當下,此刻,我就未經思考地喊出了聲。

我說,庾暉!你等下!

我把門又推得更開了一些。

庾暉原本已經走到了樓道拐角,聽見我喊他,於是再一次站住,再一次轉身,看向站在門口的我。

“你上次跟我說,什蒲的那個溶洞......”

我的話說了一半,但我猜庾暉明白。

果然,他沒有讓我失望,他靜靜看着我,問我:“要去?”

我點點頭,說,是的,我想問問你究竟怎麼去。佳佳告訴我現在還沒有開始營業,但你上次跟我說,你知道怎麼進去,所以我想......

庾暉按亮了手機,似乎是看了一下時間。

我擔心他誤會,於是急急解釋,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用帶我去,我只是想讓你告訴我進去的方法,我找個機會自己去瞧瞧,不用麻煩你。

庾暉卻並不需要我的解釋。

他似乎在剛剛的相顧沉默裏就已然明白我的顧慮,於是把決定權交給我:“我在車上等你,想去的話就下來。現在去,晚上十點之前送你回來。你記得告訴庾瓔一聲。”

他還提前幫我打好預防針:“不過先說好,去了別失望,溶洞現在不開放,景區裏面什麼都沒有,晚上大概率連燈都沒有”

說罷,便自顧自下樓去了。

留我站在門口糾結良久。

其實只是一個臨時起意的決定,我沒想到今晚就能成行,而且更讓我意外的是庾暉曾經對如何去溶洞景區諱莫如深,好像是什麼了不得的祕密,但今天,我只是一提,他便痛快答應。

後來我就這件事問過庾暉,他給我的答覆是,你的小時候,學校有過臨時放假嗎?

我一時怔愣,我以爲他在開什麼無聊的玩笑。

我說,有過,颱風天,學校會放假。

“什蒲也是,冬天雪下得太大了,學校就會放半天假。”庾暉說。

雖然下雪嚴重影響出行,雖然第二天早上雪停了要扛着鐵鍬沿路掃雪,雖然即使放了半天假也無處可去,多半是回家睡覺或是去同學家看電視,但那半天時間,每個人都不肯錯過、無比珍惜的短暫時光。

因爲日常生活按照課表那般嚴絲合縫,絲毫不由人控,唯有這半天的意外,這半天的自由,能隨意支取,任君調配,像是一個發泄的出口。

倉促,但有效。

有效地釋壓,有效地使生活透進一絲氧氣,撥開浪勢,順暢呼吸。

庾暉說我那天的表情,站在門邊遠遠看着他的眼神,像極了期待小時候放雪休假的他自己。

我很想反駁,但張了張嘴,最終沒能說出話來。

我知道,即便我知道溶洞裏什麼都沒有,沒有景色,沒有光,沒有人,但我仍想去看看。

即便黑夜之外仍是黑夜,我也需要一次親眼目睹的機會。

我告訴自己,這不是逃避,而是如庾暉所說,這是一場釋壓,一場正面迎戰前的擂鼓,我知道不能一直如此下去。開往溶洞的路上,車輪碾過砂石,北風摩擦耳廓,這些都是開戰前的隆隆鼓聲,它們在對我施以鼓勵。

讓我看一眼溶洞吧。

拜託,讓我看一眼。

我真的很想看一看。

在我預見我和樑棟的結局以後,這成了我在什蒲的唯一一個執念,也是這場感情裏的“遺願”。

完成它以後,我不會再逃避,我沒有理由再逃避。

我發誓。

我發誓。

風揚起塵,在黑夜裏起舞。

庾暉在此時很煞風景地問了我一句:“你要和誰開戰?”

我望着後視鏡裏映出的自己的臉。

我想,該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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