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詞奪理, 滿嘴胡纏。”
從蔚藍浩渺的天空飄來這麼幾個字, 雖然葉雲輕知道聲音是燭龍發出的,但總覺得好像整個天空都在譴責她。
“倒真像是她的風格。”
又飄來這麼幾個意味不明的字,句尾隱約帶着淡淡的嘆息。
“他到底在說什麼呀?”葉雲輕在水成碧背後小聲嘟囔着。
水成碧道:“神明嘛, 當然話意高深,我們默默聽着保持禮貌的微笑就行了。”
燭龍的聲音繼續傳來:“我已經說了, 不會借火精給你們,請你們二位儘快自行離開此地。否則, 休怪我親自逐客。”
他一說完, 便留給了水成碧和葉雲輕一個不露情緒、深不可測的眼神,隨後拂袖而去,如幻化的青煙消融在天穹的背景中。
躲在水成碧肩膀後頭的葉雲輕好一會兒才接受燭龍已經離開的事實,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燭龍怎麼就這麼走了?”
水成碧抬頭環顧湛藍如洗的的天空,低聲道:“也許他依舊藏在什麼地方, 監視着我們的一舉一動吧。”
葉雲輕思索片刻, 拉了拉水成碧的肩膀,道:“你說,燭龍這意思,會不會是默許我們自己去取火精了?”
水成碧聽了略微訝然,道:“你覺得燭龍自己先一步走掉, 就是打算對我們二人接下來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摸了摸自己線條優美的下巴,“好像也有點道理。”
葉雲輕不想浪費大好的機會,提議道:“要不我們先試着去取火精, 燭龍如果不高興我們這樣做,自然會再次現身阻止。”
水成碧有些遲疑,卻是笑了起來,對葉雲輕道:“若是燭龍再次被激怒,比之前更生氣,你覺得咱們倆能招架得住嗎?”
葉雲輕道:“可我看燭龍方纔分明已手下留情,我想他接下來也不太可能跟我們動真格。”
水成碧垂目思忖,他心知今日絕不能空手而歸,所以不管燭龍是否真有意成全,不如就先按照葉雲輕說的試一試,若燭龍出手阻止,就再盡力與他周旋。
“好吧,趁他現在對我們‘置之不理’,我們趕緊去取火精。”水成碧說着又想到另一個難題,微微皺起眉,“但恐怕用尋常方法是不能從火精裏取到火種的,因爲火精溫度太高,普通物件一接觸就融化了。我們該用什麼去取呢?”
葉雲輕轉動着小腦瓜琢磨了片刻,突然道:“我有辦法。”接着便拉過成碧一起走到巨型的金輪下。
離得更近,便更能看清那微小而赤耀的火精上,熔炎翻滾,金光橫流,就像一顆縮小的太陽。他們二人都不得不用袖子半擋着視線,但眼中仍是白花花的一閃一閃。
葉雲輕從手腕的法器上摘下一朵蓮花銀鈴,擲向金輪正中熊熊燃動的火精,蓮花最終懸停在火精邊緣,與之緊緊相依。
火精最外層的一絲火焰瞬時被蓮花吸進花心,整朵花都呈現赤金的光彩,綻開的花瓣隨之全部收攏,緊接着又返回到葉雲輕處。
葉雲輕感受着手中金紅流轉、滾燙髮熱的花苞,對水成碧道:“我們得趕緊把火種轉移出來,我的法器雖然是三昧真火中煉出,但恐怕也堅持不了很久。”
就在這時,天地間陡然一陣風雲變色、地動山搖,震怒之聲從天外傳來,猶如雷聲轟鳴:“不問自取即爲盜!”
葉雲輕和水成碧二人幾乎被震碎耳膜,他們尚且來不及反應,就被颶風捲上了天。
葉雲輕像落葉在風中打着轉,眼睛也被強風逼着睜不開,只感覺自己的臉皮都要被風給吹掉了。
好在混亂中有雙手伸來穩穩抓住了她,讓她忽然就擺脫了隨風凌亂的窘境。
葉雲輕微微睜開雙眸,看到水成碧將她擁在懷中。二人周身流光溢彩,五色盈動,被薄薄的光膜保護着,而水成碧的身上也由內而外散發着晶瑩柔美的藍光。
“那燭龍看似發怒,實則是想送我們一乘。他確實並沒有阻攔我們的打算。”水成碧淡淡說着,而他看向葉雲輕的眼中映出了萬千氣象的海之色。
比起研究燭龍的內心活動,葉雲輕的注意力更被水成碧此時的異樣吸引,但當她愣愣地仔細觀察時,縈繞在水成碧身上的藍光又消失了,眼色也恢復如平素一般墨藍深沉。
“我臉上有字嗎?”水成碧看她凝神研究着自己,忍不住笑道,“你怎麼一直盯着我?”
從表情和談吐來看,他倒是挺正常。
葉雲輕心中暗道,剛纔總不會又是她眼花了吧?
這水成碧到底是怎麼了?難道他已經可以不知不覺在“人”和“神”兩種狀態間自如轉換,而他自己卻一點也沒意識到?葉雲輕越想,腦子越混亂如麻,一陣神思恍惚。
接着,她腳下突然一重,身體向下急墜,再回過神時,他們二人已經平安地落在平地上。
葉雲輕看看周圍,青竹層巒疊翠,宛如重重疊疊的綠色屏障將他們包圍,金黃的陽光灑在一片片葉尖,隨着竹浪泛起跳躍的金波。
從竹林裏忽的探出個圓圓的大腦袋,它有點好奇地看着二人,往外走了兩步,繼而露出了黑白相間的皮毛和胖乎乎圓滾滾的身體,模樣十分憨態可掬。
葉雲輕從沒見過這種獸類,當下有點怔住,“那是一隻熊嗎?”
水成碧看着它臉上那一雙大大的黑眼圈,忍俊不禁道:“是蜀地高山峻嶺中特有的野獸,名爲食鐵獸。它性子較溫順,只要我們不去招惹,它也不會來攻擊我們。”
果不其然,食鐵獸歪着腦袋端詳了他們一會兒後,就自己一屁股坐地上,旁若無人地喫起竹子來,對兩個活生生的人一點興趣也沒了。
“好可愛……”若不是尚有重任在身,葉雲輕真想走過去在它渾圓的身上揉捏一把。她忍住這股衝動,轉身對水成碧道:“這麼說,我們已經回到蜀地範圍,那麼離神武堂也不遠了。”
水成碧點了點頭,隨後道:“不過我們在重返神武堂前,得先將天之刀給鑄成。”
他話音落下,被葉雲輕收好的圓石頭又飛了出來,急切地在空中迴轉。
水成碧一摸胸口,感覺一直被他貼身攜帶的錦囊在莫名震顫。水成碧將錦囊掏出,解開了繫帶,在錦囊變大數十倍的同時,一道光從打開的袋口迸射/而出。
二人抬頭看去,才發現從錦囊裏飛出的原來是那已經斷爲兩截的刀身,似是被言絕風的力量所吸引才飛了出來,之後就穩穩停在半空中。
水成碧大概看懂了言絕風的意思,急忙從錦囊裏又找到他用來盛杳然泉水的小瓶,並打開瓶口。
泉水從瓶口溢出,在空中形成一條細線,猶如律動的丹青水墨,緩緩向斷刀飛去,逐漸侵染在刀身上,最後滲透進金屬中。
葉雲輕也將手腕上保存着火精的蓮花摘下,花瓣打開後,裏面的一星火苗就脫離出來,如一隻紅彤彤的螢火蟲,也同樣飛向斷刀的方向。
這一切過程都是言絕風在用盡僅存的力量來主導。
刀身在接觸到火苗的一瞬間,立刻“騰”的一聲被烈烈赤焰覆蓋,滋滋冒起滾滾白煙。隨着滾燙的火流在刀面緩慢淌過,原本斷開的裂口逐步拼接在一起,直至完全接合。
大約是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動靜較大又強光亂竄,原本在一旁悠哉喫着竹子的食鐵獸竟被嚇到,慌忙從山坡滾了好幾圈下去,匆匆逃走。
覆滿烈火的刀在空中靜靜旋轉着,許久之後,刀面的火於同一時間熄滅,一把煥然一新的刀展現在葉雲輕和水成碧面前。
刀面就像是用火本身給塑成的一般,金紅鋥亮,刀鋒帶着能將一切給劈開的囂張氣焰——這,便是能斬滅萬物的天之刀!
葉雲輕和水成碧看着這把前後足足延續了七百年時間才鑄成的刀,一時百感交集。
正當此時,葉雲輕卻感到手腕處傳來微微焯燙之感。她低頭一看,纏繞在手腕上的九朵蓮花,其中一朵竟不再是從前的銀白色,而是變成了赤金流紅。
水成碧發現葉雲輕一直凝視着自己的法器出神,還以爲是火精將她的法器灼壞了,走過來仔細看了看,才發現並非如此。
水成碧想了想,道:“你的法器似乎在剛纔收集火精的過程中被其影響了,或許對那一朵蓮花來說,就如熔火煉刀的道理一般,機緣巧合下獲得了嶄新的力量。”
“真神奇!”葉雲輕目露驚喜之色,不過現在情勢緊急,她也沒什麼時間去探索自己法器所獲得的新力量,只能日後再細細揣摩。
另一邊,天之刀上面滾燙的白色熱氣全都散去後,刀就哐噹一聲掉落在地上。
他們二人走過去,葉雲輕伸手去握刀柄,手心裏仍是熱得發燙,她試着從地上抬起刀,發覺這刀比想象的更爲沉重。
葉雲輕對水成碧隨口道:“這把刀很沉,我揮動起來太費力,只能你來使用,因爲你力氣大。”
水成碧卻搖頭道:“不,如果由我來使用這把刀,只怕更不合適。”
葉雲輕不解,問道:“爲什麼?”
“很難說清理由,也許只是一種感覺吧。”水成碧抬頭看着虛空中,“我心裏有種直覺,不管多厲害的法器,只要與火有關,在我手裏可能都會形同廢鐵。”他聳了聳肩,“其實,我也不太明白自己爲何會突然產生這樣的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