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停止扇動雙翼, 斜眼打量起突然冒出的又一個敵人, 處於動亂的曲水縣再次迎來短暫的平息。
遠處的蕭玉瓏因一隻肩膀裂開,只能靠着另一邊的手從一個處斷牆後爬出來,暗暗觀察雙方對戰的情況。她早已無法維持高長銳的外貌, 也不打算再僞裝,只想着能找機會從這場惡戰中逃出去就不錯了。
她一抬頭, 就驚訝地發現水成碧和一個人一同懸停在半空,那個人居然是葉雲輕。
難道尹子淮他們的行動失敗了?
可蕭玉瓏畢竟是靠易容術混跡江湖的, 最擅長觀察人的特點。不用一會兒, 她就發現那女子的不論神態還是氣質都與葉雲輕大相徑庭,美得更爲凌厲而高貴。這夜色頹敗、光景慘淡,也掩蓋不了她的霞姿月韻、絕代風華。
那麼, 她到底是誰?
蕭玉瓏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 緊緊盯着肩並肩靠在一起的二人。
對水成碧來說,眼下的狀況與其說是驚喜, 不如說是匪夷所思。他腦中宛如灌進了一大桶漿糊, 又混亂又遲鈍,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許久,卻只會重複道:“你……你……”
女子什麼也沒說,只對他微微一笑,笑得傾城絕色、端麗萬千。也許她本是有心示好, 想拉近距離,但美豔不可方物的笑容卻只讓水成碧更加不知該如何應對。
接着女子一揮衣袖,曲水縣的大地上驀地颳起一陣詭異的微風,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撫摸着每一寸土地,帶起一陣的響動。
躲在角落裏的蕭玉瓏忽然聽見不遠處有東西在攢動,她緊張而疑惑地朝聲源處看,竟然看到從一堆倒落的石塊中爬出幾個黑影,晃晃悠悠、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
蕭玉瓏定睛一看,那些個黑影居然是曲水縣內已死去多日的百姓。難道是在那女子的施法下屍變了?
轉瞬間,如同一場盛大的傳染病在空氣裏快速蔓延,這偌大的曲水縣裏,一個接一個的屍體站了起來,大部分拖着殘手斷腳的身軀,有的甚至已在災難中被砸失了頭顱,還有的只剩腹部以上的半個身體,也匍匐着撐起猙獰面孔。
到最後,成千上百的死屍都重獲新生一般聳立在慘淡的月色中,張牙舞爪,眼中泛着森寒的幽綠之色,煞氣漫溢。
蕭玉瓏不禁愕然,想不到那女子只是輕飄飄一揮手,就立刻喚出了黑壓壓的殭屍大軍。
她還注意到,這些殭屍從頭到腳的皮膚都呈現出奇怪的灰黑色,像是都從碳裏打了個滾出來的一般,這與常見的幾種殭屍有很大的不同,也不知他們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能力。蕭玉瓏對於那女子的好奇便更多了一重。
另一邊,兇獸大風雖然已化爲陰物,還是可以本能地察覺到威脅,它沒看出那女子是什麼來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接下來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須拿出全部力量攻擊,今日之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對雨後春筍一樣冒出的殭屍軍團,大風先發制人,雙翼一展,腥風和怨靈便一同傾巢而出,立刻將半邊天都給蒙上一層化不開的渾濁。
幾乎在同一時間,原本散落在各處的殭屍猛然從地上飛了起來,向着同一處衝去,繼而猶如在疊羅漢般,一層層往上壘,直到形成一面頗爲壯觀的“人牆”。
女子不由分說地拉着水成碧一起去到由殭屍身軀組成的防護牆後避風。想不到那些殭屍生前僅是血肉之軀,此時卻堅如磐石,穩穩地擋在暴風中,直直撞擊而來的氣流都被逼着改了道。
不僅如此,有數十隻殭屍伏地而行,手腳並用,狀如野獸,以驚人的速度穿過強風的阻礙,朝着風源處的龐然大物挺進,在對方尚未察覺之時,就疾如閃電攀爬上它的身體。
兇獸大風陡然一聲悽嚎,聲音之刺耳幾乎要將人的耳膜給穿破。原是飛速攀上的一羣殭屍用牙齒和利爪集中攻擊它的一隻翅膀,眨眼功夫就生生將那翅根處給剜開個長口,再一把往下拽去,現在半個翅膀都跟軀幹分離了,惡臭的腐液不斷從傷口處往外湧出。
大風喫痛,本能地想拍掉身上這些作惡的“跳樑小醜”,巨大的身體開始一頓亂晃,與那些殭屍糾纏起來,但也因此逐漸失去了對風的掌控,攻擊着水成碧二人的風力變得疲軟,少了風作爲載體的怨靈也作鳥獸散。
女子看準時機,一手向前,似是不經意地一指。那連成一片牆的殭屍即刻如潰堤的洪流朝着大風奔湧去,密密匝匝地爬滿它的身體,接着便埋頭瘋狂地撕咬,將大風一直散發着惡臭的骨和肉都給一塊接一塊地咬下,殭屍們彷彿是經歷一場狂歡,面對人間的美味大快朵頤。
剛開始,震怒的大風還能指示與自己融爲一體的怨靈們和殭屍軍團纏鬥,無奈那些殭屍不僅戰力極強,而且即便四分五裂還能繼續用身體各處狠狠攻擊,“生命力”頑強到可怕。
到後來,大風傷痕遍佈,力量漸弱,那些與它共生的怨靈也隨之變弱,消得消、散得散,越發不能抵抗殭屍的攻擊,敗局已定,只是還在困獸猶鬥。
蕭玉瓏已是看得呆住,腦中竟不由想起小時候在河邊看到一大羣螞蟻分食一條肥碩的毛毛蟲時的畫面。只是在眼前的畫面裏,分食的速度放快了千百倍。
看着從大風身體各處冒起的嫋嫋綠煙,水成碧的心情卻是有些複雜。
他目睹了整個戰鬥的過程,從最初對女子神奇力量的驚歎,到後來眼瞧着衆殭屍撕碎巨獸的兇殘模樣,雖然明知身邊的女子是在幫助自己,仍不免感到有些心驚膽顫。
在遇到葉雲輕之前,水成碧也曾對“夢中人”有過很多的猜想,後來因緣際會下得知“夢中人”是一位神,就想着她必定會有着十分強大的力量和內心,但今日得見,才知她行事作風原來如此狠利,已經超過了水成碧的想象。
而且,在用那般驚世駭俗的手法撕了對手後,她居然還能依然對水成碧露出七分明豔、三分柔情的微笑。
面對這樣的笑容,似乎除了回以感謝,其他的反應都顯得不合時宜了。
水成碧客客氣氣地拱手行禮,“多謝閣下出手相助。”
女子又漾開一個更深的笑容,道:“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呢,玄冥?”她的聲音聽起來比葉雲輕稍顯成熟,更有磁性,也更具熱情。
水成碧沉吟片刻,道:“對不起,我並不是玄冥,我是水成碧。”
“你是玄冥的轉世,在我眼裏就是同一個人。”女子觀察着水成碧的神色,臉上露出些許失落,“輾轉千年,你我才終於相遇,難道我沒有令你想起一點關於前世的記憶嗎?”
水成碧心道,哪裏用得着我想起,只要把你那位玄冥喚出來,他對你們倆從前的過往不是能如數家珍?
水成碧剛想表明他對於前世的記憶確實記起得不多,腦中卻無端端閃現一個畫面。
水成碧看到了到電閃雷鳴、暴雨如瀑,看到揮展雙翼的巨龍在密佈的烏雲間穿梭,又看到大地上列着千軍萬馬,兩軍對壘、劍拔弩張,而淅瀝瀝的雨聲卻能將戰鼓之音都給掩蓋。被暴風雨圍困的一方很快就潰不成軍,不少人甚至被泥石流給捲走,死傷衆多。
在風雲激變的滾滾塵囂中,一縷清雅的衣袂隨風翩飛,帶着神聖的光暈從天緩緩而降,身陷天地色異的危難卻神色自若。
她一出現,這疾風怒雨便盡數斂卻,霧沈雲消,霽日光風,天空和大地一派清明。
所有人都抬頭看向她,她是上天派來的使者,在這場戰爭陷入不利之境時順應天意,力挽狂瀾,助天定王者贏得勝局。
戰局自此扭轉乾坤。
而改變整個大戰局勢的人,就是眼前的女子,葉雲輕的原身神。
水成碧撫上刺痛而沉重的太陽穴,“這是……”
“是你和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女子笑着道。
水成碧微微訝異,“你看得見我腦中在想什麼?”
“因爲是我讓你看見的。”女子道,“我希望你快些想起所有事,做回真正的玄冥。”
水成碧在心裏輕嘆一聲,可你就不問問我願不願意做回玄冥嗎?
水成碧沒有應話,女子也不介意,繼續興致勃勃地講述起來,“說起來,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你尚未繼承水神之職,僅是雨師。當時人間正經歷一場重要的大戰,便是黃帝戰蚩尤。而你和我卻是各爲其主的敵對關係。”
見水成碧眼中明顯來了興致,女子愈發講得有聲有色,“一開始,黃帝請了個厲害的幫手——一條能操縱水流的應龍前來相助,進攻冀州。但蚩尤卻請來了對於呼風喚雨更爲擅長的風伯飛鐮和雨師玄冥助陣,在兩邊鬥法的過程中,大雨和洪水逐漸反衝向黃帝軍隊。再後來,便如你所看見的,我應黃帝祈求降臨戰場,阻止了你玄冥的水陣,最終助黃帝贏得這場戰爭。”
這場有名的戰役不少書上都曾有過記載,水成碧也曾在書中讀到大概經過,至於那位成功止住玄冥攻勢的神,書上自然也有所記載。水成碧輕舒口氣,緩緩問道:“你是……天女魃?”
女子燦爛的笑容中帶上了幾分欣慰,“你終於想起來我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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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山海經.大荒北經》:“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