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二人落座後不久, 黃衣青年正好講完上一個故事, 臺下一陣鼓掌和議論。
葉雲輕轉頭問鄰桌一個面善的老伯道：“老人家，那說書先生是在講什麼故事？我看大夥都挺樂呵，想來應該是講得還不錯？”
老伯笑着應道：“他在講神話故事, 已經講了三個了，講得還挺新奇, 不落俗套，有的故事連我這麼大歲數都沒聽過, 也不知真假, 不過我們也是隨便聽聽，全當圖個樂子。”
原來是在講神話故事。在這個妖魔頻繁出沒的時代，即便是尋常百姓, 也對於各種神話傳說都有較高的興趣。
但葉雲輕和水成碧可不認爲那黃衣青年只是碰巧選了這個題材來說書。
葉雲輕從桌上的盤子裏抓了塊酥點喫, 一邊讚賞攬月樓的廚子手藝又上了一層，一邊盯着臺上之人的一舉一動。
黃衣青年端起一杯清茶潤了潤嗓子, 隨後將茶盞放回面前擺的一張長桌上。他抬頭環顧臺下的觀衆一圈, 用響亮的聲音道：“各位知道衆位天神裏，跑得最快的是哪一位嗎？”
此話一出，衆人便都興致勃勃地議論開來。
“我知道！”一個商旅打扮的年輕男子把手舉高，大堂裏的人都幾分好奇地看向了他。男子道：“跑得最快的是誇父，不是有個故事叫誇父逐日嗎？”
黃衣青年爽朗一笑, 卻搖了搖頭，道：“事實上，誇父並不是神, 他和他的族人都是巨人。你們想想，神原本就是在天上的，又怎麼會去追趕與他同樣處於神界的太陽呢？”
臺下衆人聽得似懂非懂，不過也因此更覺得這個說書人玄之又玄，很想繼續聽下去。有兩、三個人都急不可耐地問：“那到底是哪位神啊？”
黃衣青年也不賣關子了，回答道：“是一位人首蛇身的神明，名叫貳負。”
“好奇怪的名字。”
“有這麼個神嗎？都沒聽過。”
“是不是你隨口亂編的？”
臺下又開始議論紛紛，這時默默看了許久的水成碧忽然出聲道：“的確有位人首蛇身的神叫貳負，相傳是速度最快的神，而且因爲他喜殺戮，後來還成爲了人間武官的象徵。”
“這位兄臺說得沒錯。”黃衣青年對水成碧投來了讚賞的目光，繼而對衆人道，“我接下來講的故事便與貳負有關。”
黃衣青年一拍醒木，對着臺下客人起了個範兒，繼而娓娓道來：“話說，神界的衆神裏頭，除了貳負，還有另一位神也是同樣的人首蛇身，他叫做e窳。e窳性情溫和善良，但這貳負不知爲何，總是看e窳不順眼，可能他是覺着一山不容二虎，擔心有個和自己十分相像的神存在於世，總有一日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吧。如果只是貳負自己疑心病重，也許還不至於釀成大禍，可是他有個名叫危的手下，還是二十八星宿之一，這個危不僅不去勸諫主子，還經常煽風點火，挑撥他和e窳的關係。”
講到這裏，黃衣青年忽而壓低了聲音，用眼神的表情製造出一種緊張的氣氛，接着道：“於是有一天，貳負和危一起聯手，就真把e窳給殺死了。”
臺下陡然鴉雀無聲，衆人似乎都因故事突變的走向而提起一顆心，想等着聽是否後面會有反轉。
“那後來呢？”臺下一個看起來來自富貴之家的少年耐不住性子，急問了出來。
黃衣青年不疾不徐道：“後來，天帝知曉了此事，當然是非常震怒，立刻就懲罰了貳負和危。同時，天帝也十分同情無辜的e窳，希望能找到方法讓他復生。”
方纔那個少年又插話道：“天帝神力無邊，想讓e窳復生不是應該很容易嗎？”
“此言差矣。”黃衣青年道，“神也在三界六道之中，神和人一樣，死了便是死了，靈魂如果未滅，便會進入到下一世。就算是天帝，也沒有讓已死的神重新復生的能力。”
少年身邊的一位同伴道：“這麼說，e窳沒救了？”
“別急，且聽我慢慢道來。”黃衣青年繼續往下說去，“天帝忽然想起了一羣人——相傳大荒中一個叫豐沮玉門的地方，有座靈山，不僅長着各種各樣的仙藥，並且有十位巫師隱居在此，她們並非常人之身，乃是女媧娘孃的後人，力量十分強大。天帝命人將e窳的屍體抬到巫師們面前，希望她們能想辦法復活e窳。巫師們之前沒做過類似的事，只能盡力而爲，齊心協力煉出了一顆‘不死藥’。接下來，她們開始圍着e窳的屍體做法，並在法式的最後讓他服下‘不死藥’。”
想象着一羣巫師團團圍住一具屍體作法的畫面，葉雲輕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奇詭。其他人也是一樣，漸漸被黃衣青年曲折離奇的故事所吸引，都全神貫注地盯着他。
被衆人視線圍住的黃衣青頓了一頓，隨之道：“不久之後，那e窳當真甦醒了過來。”
聽他這麼說，臺下的客人們有種鬆口氣的感覺。但葉雲輕聽出，黃衣青年剛纔那一句的語氣並沒有故事已收尾的意思。
果不其然，黃衣青年道：“但這個故事並沒有結束。”他眼中猛然神色一凜，“e窳雖然復生，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死藥’的副作用逐漸顯現，e窳慢慢性情大變，再也不復曾經的善良，反而越來越兇殘暴戾，甚至作惡人間，以人爲食，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妖魔，最終被人間的大英雄後羿誅殺。”
大堂裏的人多少都有些詫異，怎麼也沒想到故事是這麼個走向，大家不再安靜，都各自議論開來。
“天帝本來想救他，反而害了他。”
“e窳實在太可憐了，被貳負他們無辜殺死，好不容易復生，卻成個怪物，到頭來還是被後羿殺了。”
“這個過程裏他自己肯定也很痛苦吧？”
………
一時之間場中有些喧譁。
黃衣青年以醒木擊桌，“砰”的一聲脆響，使得大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原本是神，死後再復生卻成了魔。”黃衣青年說到這裏，意味深長地朝葉雲輕和水成碧所在之處投來一瞥，“從這個故事裏不難看出，若生死已定，就算是神明，也不可逆天而行，否則只會引發難以挽回的後果。”這便是他對於所講故事的結語。
客人們紛紛點頭稱是。
葉雲輕拉拉水成碧衣袖，小聲道：“他明顯是故意在我們面前說這個故事，可是他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水成碧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若有所思，忽而揉了揉太陽穴，“不知爲何，他方纔說的一些情形，我覺得自己好像曾看過相似的畫面……”
葉雲輕道：“是不是你以前在書中看到過這個故事的文字描述，留下印象了？”
“可能是吧。”水成碧雖然這樣說，但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明知有某種東西已露出端倪，他卻無法窺見。
那邊的客人們在催着黃衣青年再繼續講一個故事，他作揖道歉，表示今日的說書到此結束，隨後開始收拾東西。
水成碧喊人來結了帳，目送着黃衣青年從正門口出了攬月樓後，他們二人急忙起身跟上去。
二人緊隨在黃衣青年身後不遠處，大約走了半柱香的工夫，一直跟到一處細巷子裏，進到一個拐角後卻發現裏面是死衚衕，空無一人，哪裏還見什麼黃衣青年？
“你們是在找我嗎？”
葉雲輕和水成碧隨着說話聲回過頭，看到黃衣青年就在身後十步開外，言笑晏晏地看着他們。
葉雲輕道：“你說反了吧，閣下又是刻意擦肩而過，又是登門說書，如此大費周折，明明是你找我們倆有事。”她也懶得廢話，直接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
黃衣青年道：“姑娘嚴重了。我姓單名一個應字，你們可以叫我阿應。”他接着道，“我一個說書先生，只會講故事賺點小錢傍身，能對你們有什麼目的？”
“阿應？”葉雲輕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行爲和言語都拐彎抹角、賣弄玄虛的，有意思嗎？真當我們是傻瓜？”
“不如這樣吧。”一旁的水成碧上前數步，“既然你只會說書，我就重金邀你單獨爲我們二人說書，你看可還行？”水成碧直覺地感到這位自稱是阿應的人並無惡意，似是想幫他們，卻礙於某種緣由不能戳破窗戶紙。
阿應道：“公子如此盛情，我倒是有些惶恐，萬一公子你想聽的故事，我這裏沒有可怎麼辦？”
水成碧一笑，道：“我想聽關於水神玄冥和旱神天女魃的故事，你那裏有嗎？”
阿應也笑了笑，答道：“真巧了，他們二位的故事，我正好知道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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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山海經·海內西經》：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e窳。
2、《山海經·海內西經》：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e窳之屍，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