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的燈光被洞口溜進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對視着的二人, 眼中都忽明忽暗。
片刻之後, 蘇楓亭收回眼神,似是不自覺迴避葉雲輕的注視,低聲道:“你在天一莊修養期間, 每日都有婢女給你端去湯藥,你昏迷時便由婢女爲你喂藥, 你清醒後便開始自行用藥,對嗎?”
“你不會告訴我藥有問題吧?”葉雲輕對於每日要喝的藥根本就沒有懷疑過, 只以爲普通補藥而已。雖然她至今並沒有覺得哪裏有什麼不舒服, 仍是下意識地一手捂上自己肚子。
蘇楓亭道:“給你的藥汁裏含有兩味藥材,雀骨草和赤竹漿。”
葉雲輕心中反倒更加疑惑,道:“據我所知, 這兩味藥都是強筋健骨的良藥, 而且非常珍惜難尋,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蘇楓亭接着道:“問題就在於, 一般情況下這兩味藥材是不會同時入藥的, 因爲二者藥性相互作用,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效果。”
“什麼效果?”葉雲輕等不及的問道。
“一方面會極大地增快你身體筋骨皮肉的恢復速度。”他頓了一頓,“另一方面,也會強行抑制內力的恢復。”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如果長期服用, 也有一定的可能會使你的丹田中再無法凝聚內力。”
葉雲輕怔怔地看着他,用了一會兒功夫才整理出蘇楓亭想表達出的意思,道:“你是說, 爲了防止我再次使用陰符行鬼令,他們是有意地在用藥物抑制我的內力,即便可能會伴有很大的副作用?”
蘇楓亭沒有正面回應她,只補充道:“那藥僅僅抑制你的內力,並不會對你的身體本身造成損傷。”
“就算如此,事先也沒有徵求過我同意,甚至都沒告知我一聲,還是你……還是你現在偷偷告訴我的,我心裏多少會有點不舒服。”葉雲輕莫名感到自己身處在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時局中。
藥並無毒性,甚至能加快她身體傷愈,僅僅影響內力的恢復,而葉雲輕本就被陰符行鬼令反噬而失去絕大部分內力,所剩寥寥無幾,若不是蘇楓亭今日告知藥的內幕,她是段不可能察覺其中異常,難怪連煙蘿和應龍也都沒注意到。
“那藥方是三位掌門共同決定的嗎?”葉雲輕問道。
遲疑片刻後,蘇楓亭卻道:“你別問那麼多了。”說完儘量緩和了些語氣,“我還是想說,可能做法上武斷了些,但出發點也是爲了你好。”
葉雲輕沒接他的話,兀自搖了搖頭道:“我不信玄星門水掌門會贊同以這樣的態度對我,就算我非得喝那藥不可,按他的性格多半也會親自來找我勸說,讓我自願配合,而不是故意瞞着我。”她以肯定的語氣道,“這其中有點不對勁。”
蘇楓亭卻不以爲然道:“你想多了吧,三位掌門相談的很多細節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相信他們的決定自有其道理。”
葉雲輕又搖了搖頭,輕笑一聲,道:“你如果真覺得其中毫無問題,就不會告訴我這麼多了。”
蘇楓亭竟一時無言以對。
空氣陷入短暫的安靜之中,洞外雨勢漸小,但雨聲卻莫名顯得大了些。
蘇楓亭看身邊的葉雲輕一眼,她皺着眉頭在默然思考,本來有點想問葉雲輕接下來有何打算,話到嘴邊又轉回了喉嚨裏。他今晚說得話也夠多了。
他乾脆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自顧自地看起來,葉雲輕則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繼續看着虛空中若有所思。
不過二人雖然無話,共處一室倒是不覺得尷尬,或許這便是一種默契吧。
大約兩炷香的時間後,雨就完全停了。天色已晚,蘇楓亭想着葉雲輕不熟這裏的路,加上雨後路滑,讓人放心不下,於是他放下手上的書,滅了洞裏的光源,和葉雲輕一起出了洞,順道送了她一程,隨後就此別過,也回住處休息了。
葉雲輕進屋前看了眼四周,正好看到一隊巡邏的弟子經過,她回想着一路的情形,才覺察這一片負責守衛的弟子比其它地方多了一倍,只是她先前沒注意到這點。
葉雲輕在心裏暗歎一句,與其說他們是在保衛她葉雲輕的安全,不如說是一直都在監視着她的舉動,防止她又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
“這島上的食物一般般,比不上京城的好喫。”
推開門後,從因尚未點燈而略微黑暗的屋裏傳來這麼一句。
葉雲輕不慌不忙關好門,走去桌邊點了燈,便看到以天狗正以桌面爲牀肚皮朝上地躺在上面,高高鼓起的肚子活像是藏了個西瓜在裏面,顯然已經偷偷在天一莊的廚房裏混跡多時。
天狗翻不過來身體,就保持着四腳朝天地姿勢問葉雲輕道:“我們什麼時候回京城啊?”
“京城……”葉雲輕一陣黯然,輕嘆口氣,還回什麼京城呢,京城裏再不會有人等她。
“爲什麼不理我?”天狗等了許久也沒得到回答,轉而望向天花板道,“連你也變得很奇怪,這島上的人都奇奇怪怪的……”
葉雲輕眉峯一抬,看向全身懶洋洋的天狗,道:“其他人怎麼個奇怪法?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天狗來了點精神,回道:“這島上有妖氣,爲什麼大家都不在意呢?”
“你說天一莊內有妖氣?不可能吧。”葉雲輕的第一反應是彷彿聽了個笑話,“我現在內力稀薄,難以發現妖氣也說得過去,但天一莊內高手衆多,近日三大派的掌門更是聚集於此,不可能連魔侵入都毫無察覺,必定會有所行動,怎麼會任由邪祟滯留?”
“你什麼意思!難道我會撒謊嗎?”天狗激動地從桌面翻身而起,圓瞪着眼,“島上真的有妖氣,你們察覺不到肯定是因爲都被迷惑了。”
天狗雖然不太聰明,但也不至於胡亂說話,葉雲輕收起調笑,臉上嚴肅了幾分,隨後警覺起來。雖然她並未發現妖氣,但也莫名感覺這天一莊裏不不如表面那般風平浪靜。
葉雲輕坐直身體,對天狗道:“你詳細說說,是在島上什麼地方或者是什麼情況下感覺到妖氣的。”
“就是,就是……”天狗手舞足蹈比劃一陣,最後卻是兩爪撓頭,“那個地方我講不清楚!”它詞彙貧乏也不是稀罕事,着急之下天狗一步跳到葉雲輕面前,“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那屋子周圍轉轉,你去了就知道我沒撒謊。”
葉雲輕立刻就點頭同意,跟在天狗後面悄悄溜出了門。
她跟天一莊的人不熟,爲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他們刻意繞過了守衛在不遠處的弟子,之後花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纔到天狗說的地方。
眼前居然是一片規模不小的院落,燈火明亮,不時有人進出。
藉着燈光,葉雲輕將他們所穿服飾看得清清楚楚,“這裏應該是神武堂衆人暫住之地。”
聚集着神武堂衆人的地方會有妖氣?如果沒有證據的話,說出去誰也不會信吧。這會兒該怎麼辦呢?
葉雲輕躲在一棵樹後面,身體向前探了半步,更加仔細地觀察周圍,“天狗,你能確定嗎?爲什麼我還是絲毫沒感覺到妖氣?”
“胡說,分明是很濃妖氣!”天狗盯着一處方向,呈現炸毛的狀態。
沒等葉雲輕有所指示,天狗就如離弦之箭竄了出去,葉雲輕來不及阻攔,只快步追在後面,直接從一處牆角上了房頂。
葉雲輕壓低聲音對前方的天狗道:“你慢着點!我現在內力低微,追着你本就很喫力,萬一控制不好腳法碰撞到哪會引起響動,被別人發現就罷了,反正都是正道的弟子,但容易引起人家誤會,說我們大晚上鬼鬼祟祟的,不知安了什麼心。”
她話音落下,就已經隨天狗從一面牆滑進了一間屋子的後院。
天狗本想再往房間裏面衝,卻被葉雲輕給一把拉住尾巴,回頭就見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不能離太近,免得被人發現,到時候我們一時半會解釋不清還打草驚蛇。”
“行了,你們都退下吧,這幾日還有很多事要辦,你們早些休息,養精蓄銳。”
從距離最近的房內傳出人聲,居然是神武堂掌門厲擎的聲音。葉雲輕趕忙盡最大努力閉氣斂息,拉着天狗又退了數步,躲在一排假山石後面。
“是,掌門!”
房門隨之開啓,五、六個弟子從房中走出,隊伍最後的一個人反手將門關上,衆人便一起交談着越走越遠。
等到已經聽不見那幾人的說話聲了,天狗便從葉雲輕懷裏掙脫出來,它一扭尾巴,鼻尖朝着厲擎的房間,小聲道:“妖氣就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你說厲掌門的房裏藏了妖?”葉雲輕難以置信,不免眉頭深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