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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我的自動練功器,一證暫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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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階上溼漉漉的,昨夜一場急雨把山道洗得發亮,也把林硯肩頭那件洗得泛白的靛青舊道袍浸出深色水痕。他左手拎着半截斷掉的掃帚柄,右手攥着三枚銅錢——兩枚是今早替山下李嬸驅了竈王爺附體的耗子精得的謝禮,一枚是昨兒幫藥園老張頭辨出三株假靈芝換來的跑腿費。銅錢邊緣磨得發亮,映不出人影,卻映得見他自己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

山風捲着松針掠過耳畔,忽而一頓。

林硯腳步猛地釘在第三十七級臺階上。

不是因爲聽見了什麼,而是——沒聽見。

往常這時辰,後山試劍崖方向該傳來“嗡——嗡——”的劍氣破空聲,那是外門首席趙玄朗每日卯時三刻雷打不動的晨練。可今日只有風聲、鳥鳴、遠處溪澗碎玉濺雪的嘩啦聲,連最聒噪的山雀都噤了聲。

林硯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銅錢塞進袖口最裏層夾層——那裏還縫着一小塊褪色紅布,是他娘留下的唯一東西。他抬頭望向試劍崖方向,瞳孔驟然縮緊。

一道灰影正從崖頂斜斜墜下。

不是御風,不是滑翔,是直挺挺地、像根被抽去筋骨的柴棍那樣砸下來。

林硯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先動了。他甩開掃帚柄,足尖在溼滑青石上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出,袖袍鼓盪如帆。三丈、兩丈、一丈……他撲到崖底亂石堆前半尺處硬生生剎住,雙臂橫舉,掌心朝上,膝蓋微屈,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灰影砸進他懷裏。

沉。

比三袋陳年靈米還沉。

林硯腳踝一陷,泥水漫過靴筒,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他低頭看去——是趙玄朗。外門首席,築基中期,佩劍“霜河”常年懸於腰側,此刻劍鞘歪斜,劍穗絞在衣領裏,左眼眼皮垂着,右眼睜着,瞳孔渙散,嘴角溢出一線暗紫血絲,頸側三道爪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處泛着不祥的灰白色。

林硯手指剛觸到那爪痕邊緣,指尖便像被冰錐刺穿,一股陰寒直鑽骨髓。他猛地縮手,袖口擦過趙玄朗耳後——那裏赫然浮出三粒芝麻大的黑點,正隨呼吸緩緩搏動。

腐屍蠱。

林硯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這玩意兒只在三十年前黑鱗谷滅門案裏出現過,靠吸食修士精血爲生,寄生後七日之內若不施以“淨火符”引燃蠱蟲本體,宿主便會徹底僵化,七竅流黑血而亡,屍體還能被操控三日,專噬同門陽氣。

他摸向自己腰間——空的。符籙囊今早在藥園被老張頭借去貼新採的“鬼面參”防蟲蛀,至今未還。

林硯目光掃過趙玄朗腰間霜河劍。劍鞘末端嵌着半枚殘缺的赤色符紙,邊角焦黑,顯然曾被人強行撕下大半。他伸手探入劍鞘內側暗格——指尖觸到一片粗糲的砂紙感。掀開內襯,底下竟用硃砂畫着一道歪斜的“縛靈咒”,咒文最後一筆被利刃削斷,墨跡未乾,泛着新鮮的暗紅。

有人提前動過手。

林硯猛地抬頭,目光如鉤,釘向試劍崖頂。

崖頂松林靜得詭異。風停了。連蟬都啞了。

他一把扯下趙玄朗頸間掛着的外門弟子玉牌——羊脂白玉,正面刻“玄”字,背面本該有宗門烙印的地方,卻覆着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膜。林硯指甲用力一刮,“嗤啦”一聲,灰膜裂開細紋,底下露出半枚模糊的“雲”字印——那是雲隱宗內門纔有的禁制烙印。

趙玄朗不是外門首席。

他是內門安插在外門的暗樁。

林硯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想起三日前,趙玄朗曾把他叫到藏經閣後檐下,遞來一包“清心茶”,笑說:“林師弟,你那本《百草辨謬》抄得不錯,就是第三十七頁,‘斷魂草’配伍寫反了,當用甘草汁調和,而非黃芪。小心誤人性命。”當時林硯只覺這人寬厚,還謝了許久。如今再想,那包茶裏混着半片曬乾的“忘憂葉”,無毒,但會讓人小半個時辰記不清細節——比如,趙玄朗說話時,右手小指一直在無意識叩擊左手腕內側,叩的是《雲隱宗密語九章》裏的“示警節拍”。

林硯把趙玄朗平放在乾燥的青石板上,撕開他左袖。小臂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蜿蜒如蛇,疤尾處隱約透出淡金紋路——那是雲隱宗“金鱗衛”獨有的血脈烙印,需以本命真火灼燒三年方能顯形。

金鱗衛?雲隱宗最擅追蹤與暗殺的死士營。

林硯手指發冷。他忽然記起昨夜巡山時,在後山禁地“枯骨澗”入口,看見一截斷掉的靛藍衣角,邊角繡着極細的銀線雲紋——和趙玄朗今晨所穿外門道袍的紋樣一模一樣,可外門道袍絕不用銀線。

他盯着趙玄朗頸側爪痕,忽然伸手,用指甲狠狠刮下一點灰白皮屑,湊到鼻下。

沒有屍臭。

只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陳年雪梨膏的甜香。

林硯瞳孔驟然收縮。

雪梨膏……是內門丹房特供給金鱗衛療傷的“玉露丸”輔料。此藥需以活人精血爲引,每煉一爐,必取三名築基修士心頭血。而趙玄朗,正是今晨被派去丹房領取新一批玉露丸的執事之一。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誘餌。

林硯猛地轉身,抓起地上半截掃帚柄,將頂端斷裂處對準自己左掌心,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順着木紋溝壑蜿蜒而下。他毫不猶豫,蘸血在趙玄朗額心畫下一道扭曲的符——不是雲隱宗任何一種,而是他娘臨終前用指甲在他掌心反覆刻下的、早已失傳的“歸墟引”。符成剎那,趙玄朗右眼瞳孔裏,倒映出林硯身後三丈外一棵老松的樹洞。

洞口極小,僅容一指。

林硯頭也不回,反手將掃帚柄末端狠狠捅進樹洞!

“咔嚓!”

朽木碎裂聲中,一聲極輕的悶哼響起。

樹影晃動,一道黑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急速消融。林硯卻已撲至近前,左手五指成爪,精準扣住那黑影即將隱入地面的咽喉——指尖觸到一片滑膩冰冷的鱗片。

“雲隱宗的‘化影鱗’?”林硯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青石,“難怪能瞞過我的靈識……可惜,你們忘了枯骨澗的瘴氣,專蝕鱗甲。”

他掌心血尚未乾涸,順勢一抹,按在對方頸側鱗片之上。

那鱗片發出“滋啦”輕響,騰起一縷青煙,黑影身形猛地一滯,臉上黑霧潰散,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竟是內門丹房執事周硯舟。此人三月前曾因“錯判一味輔藥分量”,被罰去枯骨澗守山三日。

周硯舟眼中驚駭欲裂:“你……你怎麼……”

“你袖口沾的玉露丸粉末,混着枯骨澗的‘蝕鱗藤’孢子。”林硯另一隻手已閃電般探入對方懷中,抽出一本薄冊——封皮無字,內頁卻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着近半年來,所有被“意外”調往枯骨澗值守的外門弟子名單。名單末尾,用硃砂圈出三個名字:林硯、趙玄朗、還有……昨日剛因“偷盜靈米”被罰去挑糞的雜役弟子陳瘸子。

林硯指尖拂過“陳瘸子”三字,動作頓住。

陳瘸子?那個總蹲在夥房後牆根啃冷饅頭、右腿天生萎縮的啞巴少年?

他記得陳瘸子每次經過自己身邊,總會悄悄塞來一塊糖——不是市集買的粗糖,是用靈蜂蜜和山薑汁熬的“醒神膏”,專治修真者神識疲憊。這膏藥配方,只有三十年前被雲隱宗通緝的叛逃丹師“白鶴子”纔會。

林硯抬眼,目光如刀:“趙玄朗身上爪痕,是你下的手?”

周硯舟喉嚨被扼,聲音嘶啞:“……是……金鱗衛‘蛻骨’之刑……他抗命……必須……”

“蛻骨”?林硯冷笑。蛻骨是金鱗衛廢除叛徒修爲的酷刑,受刑者骨骼寸寸斷裂再生,過程需七七四十九日。可趙玄朗頸側爪痕分明是剛造成不過兩個時辰。

周硯舟似知他所想,咳出一口黑血:“……不是……不是他……是……是……”

話音未落,他脖頸處突然爆開一團灰霧,霧中無數細如牛毛的黑線暴射而出,直撲林硯雙目!

林硯早有防備,頭向後仰,同時左手猛地一擰!周硯舟喉骨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黑線盡數射空,扎進身後松樹樹幹——樹皮瞬間枯槁龜裂,滲出腥臭黑液。

“蠱傀儡?”林硯甩開周硯舟軟塌塌的屍體,目光銳利如鷹隼,“誰在操控你?”

周硯舟歪着脖子,嘴角卻詭異地向上扯開:“……主人……在……等你……林……硯……”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整張臉皮膚如蠟般融化,露出底下森白顱骨,眼窩裏兩點幽綠火焰“噗”地熄滅。

林硯站在原地,喘息粗重。他彎腰,從周硯舟屍身袖中又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石——枯骨澗特產的“蝕骨巖”,此石遇血即燃,燃盡後灰燼可凝成臨時傳送陣。

他捏碎灰石。

灰燼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自動排列成一個歪斜的三角形。三角中央,一縷微弱的金光艱難凝聚,勾勒出半幅殘缺地圖——正是枯骨澗深處,那片連宗門典籍都標註爲“不可入”的“千骸谷”。

地圖金光閃爍三下,倏然熄滅。

林硯盯着那熄滅的光點,忽然想起昨夜巡山時,在千骸谷外圍發現的異樣:十幾具野狼屍體排成同心圓,每具屍體腹腔剖開,內臟整齊碼放,心臟位置都插着一根細長的……槐木籤。籤尾刻着同一個符號——一隻閉着的眼睛。

他娘臨終前,用盡最後力氣,在他手心畫下的,也是這個符號。

林硯慢慢攥緊染血的左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彎腰,解下趙玄朗腰間霜河劍——劍身冰涼,入手沉重異常。他拇指抹過劍脊,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微刻痕,刻的不是雲隱宗劍銘,而是一行極小的隸書:

“劍在人在,劍毀人亡。白鶴子,戊寅年冬。”

白鶴子……他孃的道號。

林硯喉頭一哽,眼前發黑。他踉蹌一步,扶住松樹粗糙的樹幹,指甲摳進樹皮,簌簌落下褐紅色碎屑。就在這時,霜河劍鞘內側,那半張被撕下的赤色符紙殘角,忽然無風自動,輕輕飄落。

林硯伸手接住。

符紙背面,一行娟秀小楷墨跡未乾:

“硯兒,若見此符,速去藥園地窖第三層。勿信任何人,包括你爹留下的‘青蚨錢’。——娘”

青蚨錢?

林硯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下意識摸向懷中那三枚銅錢——指尖觸到其中一枚邊緣,竟比另兩枚多出一道極細的凹痕。他把它摳出來,對着天光細看:銅錢正面“開元通寶”四字如常,背面月輪圖案中央,赫然嵌着一粒芝麻大的、泛着幽藍光澤的……活物。

一隻半透明的小蟲,正緩緩扇動翅膀。

青蚨蠱。

傳說中,青蚨母子分離千裏亦能相尋,母蟲所棲銅錢,即是子蟲宿主性命所繫。若子蟲死,宿主三日內必暴斃;若母蟲死,宿主則當場心脈盡斷。

林硯的手抖得厲害。他想起爹失蹤那夜,塞給他三枚銅錢,說“拿着,保命”。原來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

他猛地抬頭,望向山門方向——那裏,一隊巡山弟子正沿着青石階拾級而上,爲首者腰懸青鋒,面容英俊,正是外門大師兄陸沉舟。此人素來與趙玄朗交好,今晨卻以“突發急症”爲由,缺席了趙玄朗的晨練督考。

陸沉舟目光掃過崖底,掃過林硯手中霜河劍,掃過周硯舟尚在抽搐的屍身,最後,落在林硯染血的左掌上。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抱拳,聲音清越如鍾:“林師弟,聽說趙師兄出了事?宗門長老已至執法堂,命我帶你即刻前去問話。”

林硯沒應聲。他慢慢將霜河劍插入泥地,劍身沒入三分,嗡鳴不止。他彎腰,從周硯舟屍身腳踝處,解下一串青銅鈴鐺——鈴舌已被剪斷,鈴身內壁,用金粉繪着密密麻麻的星圖。

北鬥七星位,唯獨缺了天權。

天權星……對應雲隱宗丹房主殿“承露臺”的地基方位。

林硯直起身,把青銅鈴鐺揣進懷裏,又彎腰,撿起地上那半截掃帚柄。他走到趙玄朗身邊,俯身,用掃帚柄沾了點對方頸側未乾的暗紫血,飛快在青石板上畫下三個字:

“救陳瘸。”

字跡未乾,山風忽起,卷着松針撲面而來。林硯抬手擋了一下,再放下時,趙玄朗右眼瞳孔裏,映出的已不是松林,而是一扇緩緩開啓的、爬滿黑色藤蔓的石門——門後,幽光浮動,隱約可見無數雙慘白的手,正從門縫裏,無聲地、緩緩地,向外伸來。

林硯盯着那扇門,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發顫,笑得眼裏沁出淚花,笑得像一個終於找到回家路的瘋子。

他直起身,對陸沉舟拱了拱手,聲音平靜無波:“陸師兄,稍等。”

說完,他轉身,不再看那石門一眼,一步一步,走向山下藥園的方向。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彷彿那三枚銅錢的重量,那霜河劍的寒意,那孃親手心的烙印,還有千骸谷裏無聲伸來的慘白手掌,都只是壓在他肩頭的幾片落葉。

青石階溼滑,他走得極穩。

袖口裏,那三枚銅錢緊貼着腕骨,其中一枚,正隨着他心跳,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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