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林漫長的秋天終於是要結束,這意味着肅殺的隆冬即將到來,冬日的陽光不再透亮,天色也變得灰濛濛的。
樺鋼廠的煙囪正往外冒着黑煙,這段時間的樺鋼廠似乎一直都在超負荷工作,似乎在用這種方式掩蓋遲暮之姿。
下崗潮一波又一波的來襲,無數的工人終於還是離開工作多年的崗位,要投身到未知莫測的未來當中。
陽光灑在玻璃窗上,照亮着廠辦主任辦公室,王響坐在辦公室那張陳舊的沙發上,王師傅的神態略顯拘謹。
對面坐着的就是廠辦主任趙廣洲。
那盞搪瓷缸子上冒着熱氣,趙主任捧着缸子吸溜熱茶,吸溜一口,把茶葉吐回缸子裏,再吸溜一口,再吐一口。
趙主任的動作不斷重複,就跟後世互聯網平臺流傳的鬼畜視頻一模一樣。
終於,趙廣洲又一次吐茶葉沫,王響打量着他,開口道:“嘴裏都沒味兒了吧?下回我給你帶點好茶葉來。”
趙主任優哉遊哉地又給茶缸裏添了半缸熱水,蓋上茶蓋:“王師傅,你也是咱們廠裏的老人,應該知道情況,現在廠裏可不比以往。”
“廠裏的下崗工人一波接着一波,你這邊還想着讓王陽那小子進咱廠來,這確實是有些不合適。”
王響忙不迭地點着頭,道:“是,這兩年廠裏的效益並不好,要是實在不行的話,那我就直接放養那小子。”
說罷,王響便要起身離開,剛走兩步,就被趙廣洲給喊住:“王師傅你這覺悟是對的。”
“這件事情,本來我也一直給你出着力,廠領導們在原則上也同意,就說是老職工家庭,得去多多關照一下。”
趙廣洲又開始吸溜着茶水,他的話鋒再轉:“但是最近廠裏卻聽說,王陽現在似乎是在那什麼娛樂城打工呢?”
“那種地方,是正經工作的地方?這樣的話,他還咋進咱們樺鋼廠啊?”
王響連忙道:“別啊趙主任,咱們樺鋼子弟不進廠又能去哪啊?”
說罷,王師傅又開始如數家珍,談起樺鋼廠在剛建廠時的第一捧土,說着王家是如何的‘根正苗紅'。
趙廣洲將茶缸重重放在桌上,王響當即不再言語。
趙主任看着王響,冷冷道:“我們樺鋼廠是整個樺林的支柱,絕對是容不得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進廠來工作。”
“當然,這也是廠領導的意思,我這邊就是提前來跟你通個氣。”
王響瞬間愣住,他選擇地沉默接受這個結果,轉身離開辦公室,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
羅美素正在家裏做飯,看到丈夫回來以後,開口詢問事情進展如何,王響悶聲將今日談話的內容告知給妻子。
王響也有些疑惑:“趙廣洲的葫蘆裏賣的到底是啥藥?大可以一上來就跟我說清楚,非要拐彎抹角半天才說。
羅美素聽完後,眉頭皺起:“這就是要把咱兒子進廠的路給徹底堵死?咱家也沒有得罪過趙廣洲吧?”
提起得罪,王響腦海裏只能浮現出邢建春的身影,但是,老邢現在都進了拘留所,估摸着是要喫一兩年的牢飯。
“我在廠裏這麼些年,也沒聽說趙廣洲跟邢三兒的關係很好啊?趙廣洲是個老狐狸,不會輕易做得罪人的事。”
羅美素想起一件事情:“那還是因爲你之前得罪了人。”
“邢三兒?”
“不是邢三兒,是另一個。”
王響仔細回想,意識到妻子指的是他上次在廠長辦公室撞破姦情那件事,他眉頭皺起:“宋玉坤不至於吧?”
羅美素分析得一陣見血:“你不是看見他在辦公室裏跟人親嘴了嗎?這生活作風可是大問題,他真能容你?”
“我也沒往外說啥啊。”
“這纔是最可怕的,你要是直接跟他去提讓兒子進廠的事情,他的心裏還能放心,你憋着不說才最讓他害怕。”
在媳婦的幫忙分析下,王響終於是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裏,但依舊嘴硬:“他宋玉坤還知道害怕呢?”
王響倒是不擔心,宋玉坤現在也只能拿不讓兒子進廠來威脅他。
實際上,現在的王響早就沒有之前那般堅持,非要讓兒子到廠裏來工作,因爲他漸漸發現,現在的樺鋼廠跟以前似乎變得完全不一樣。
當天下午。
盧文仲便出現在樺鋼廠,廠長宋玉坤陪同這位從南方來的富商,兩人戴着安全帽,並肩站立在遠處。
只見遠方那輛大翻斗車的貨車,其後車斗緩緩地掀起來,那一大車的煤炭傾倒在瞭如山的煤堆上,嘩嘩作響。
兩人的隨從們,都是識趣地離開,只留下他們兩個人單獨交談,無人能夠聽到宋玉坤跟盧文仲究竟在談些什麼。
宋玉坤笑道:“這動靜好聽吧?轟隆隆的聲音,就像是那一沓又一沓的鈔票,瘋狂地往你盧總的口袋裏裝呢。”
盧文仲彬彬有禮地躬身,謙虛道:“宋廠長還是這麼愛說笑,這一切當然都要仰仗於您對盧某的信任。’
哪怕旁邊沒有人,可宋玉坤還是選擇壓低着聲音:“我這麼大個廠子,連鍋爐都停好幾臺啦,你這焦煤,我可是一斤沒少要過,一分錢沒少給過啊!”
盧文仲心領神會,張開手掌,他朝着宋玉坤比了個五的手勢:“這我心裏都有數的,您儘管放心就是。
宋玉坤大笑起來:“都說你們南邊來的人會做生意,果然如此啊。”
兩人相視一笑。
宋玉坤目光瞥向另一側,笑容緩緩僵住,不遠處有道身影正騎着自行車朝這邊駛來,那人頻頻衝着宋玉坤點頭。
是王響。
宋玉坤和盧文仲兩人很快分開,前者帶着王響回了廠長的辦公室,後者則是開着銀灰色的轎車從焦煤廠裏出去。
辦公室裏。
宋玉坤沒聊兩句就步入正題,詢問王響那天究竟都看到些什麼,王響滿臉誠懇道:“我那天真是啥也沒看見。”
“今天沒外人,你跟我說實話。”宋玉坤的官腔真是刻在骨子裏的,“我在廠裏這麼些年,想搞我的人很多。”
“但我依舊在廠長位置上坐着。”
“老王,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