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天之後,老瞎子便坐上前往天津的火車,馬魁希望老瞎子這趟過去能夠得到一個很好的結果。
“老大哥”
“你可千萬要保重好身體啊!”
在上車之前,馬魁將零碎的錢票塞進老瞎子的手裏。
這是他們車組人員捐的善款,加起來也沒多少錢,算是大家的心意。
老瞎子攥着錢票,並沒有拒絕:“好,你替我謝謝大家夥兒,我這瞎子在這段時間沒少給你們添麻煩。
這一刻的老瞎子是惶然無措的,他並不知曉即將面臨的是什麼,是女兒的喜極而泣,還是她由衷的嫌棄。
但是,無論如何,他都要去見自己的親生閨女,哪怕他這個瞎子註定這輩子都不能再看到親女兒的模樣。
列車緩緩駛離站臺,馬魁抬眼望着窗內的老瞎子,老瞎子換上了一身還算體面的舊衣裳。
那是馬魁在之前送給他的衣裳。
昨天,馬魁帶着老瞎子去了趟澡堂,還帶他去理了發,身爲父親,老瞎子想盡可能保持體面去見親閨女。
陸澤站在馬魁身邊,望着列車緩緩消失在視野當中,他輕聲開口道:
“至少...”
“現在的老瞎子並不需要再沒日沒夜地尋找閨女,雖然他之後的日子可能同樣艱難。”
“而我們不可能去做得更多。”
馬魁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
身爲警察的他們,能夠做的事情就只能到這裏爲止,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不歸他們這些人管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
老瞎子的案子,遠比家務事要繁瑣複雜,陸澤跟馬魁能夠幫助老瞎子找到女兒的蹤跡,就已經頗爲不易。
而他們也不可能幫老瞎子再去做其他的事情,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軌跡,這條路途,就只能獨行。
在送走老瞎子以後,馬魁算是又了結一樁心事,希望老瞎子在天津那邊能夠得到個好的結果。
馬魁隨即想到生病的妻子,以及好友彭明傑那邊可能發生的事情,老馬的腳步依舊沉重。
“唉。”
“人生就是這樣的,這邊按下了葫蘆,那邊就要浮起,這一生似乎總要面臨各種各樣的意外跟煩惱。”
"
馬魁心裏仍舊在操心着很多的事情,但如今最要緊的事,絕對是閨女馬燕即將奔赴高考戰場這一件。
時間在悄然之間來到六月份,夏日炎炎之間,蟬鳴格外刺耳,鐵路工人大院內不少人都在準備參加高考。
絕大部分人都是想要碰碰運氣,如今的高考並沒有太大報考限制,在職員工都能夠很輕鬆的報上名。
“遇難心不慌,遇易心更細。”
“痴兒啊,切記爲師教給你的十字真訣,保證你能夠在高考戰場勢如破竹,最終得償所願,金榜題名。”
陸澤不斷給馬燕進行心理暗示輔導,在最後的衝刺階段,真正需要的並非是瘋狂做題,而是調整好狀態。
馬燕的狀態很容易被影響到,這跟她從小的生活環境有着很大關係。
內心細膩、心思敏感的人,總是容易被外界的環境給影響到,馬燕在市裏的第一次聯考失利就足以證明。
那時候的馬燕剛剛情竇初開,在腦海裏總是會浮現出跟陸澤的相處經過,導致在那次考試當中發揮失常。
聽着陸澤在耳邊不斷地嘮叨,馬燕顯得不厭其煩:“閉嘴!!”
她嘟囔道:“你是唐三藏啊?你都說八百遍啦!遇到難的題先別慌,遇到容易做的題更要心細。”
陸澤笑呵呵道:“嚴師出高徒,我平日裏對你嚴厲,那都是爲你好,等你考上大學就能夠徹底輕鬆了。
這話,聽着有些耳熟。
馬燕翻着白眼道:“我咋記得以前學校的老師就說過這種話?”
說到這裏,馬燕忽然愣住,她略顯呆滯的盯着陸澤:“陸澤,我剛想起來,你爸媽是做什麼的?”
陸澤笑道:“早跟你說過了,他們是當老師的啊,不然你以爲我爲啥有能力來輔導你的功課?”
“啊啊啊!”馬燕忽然意識到這個可怕的事實”,她之前在上學的時候,最害怕的就是老師。
難怪這段時間馬燕總是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信息,每次努力思索,卻都記不起來。
陸澤看出來了馬燕的心思,忍俊不禁道:“他們是老師,不是老虎,難道還能把你喫進肚子裏去啊?”
“而且,你又不是他們的學生,你在擔憂害怕個啥?”
馬燕悻悻然道:“咳咳,我就是對老師這個身份有着天然的敬畏,我當然沒有害怕。”
嘴上這麼說,馬燕心裏直打鼓,面對高考的壓力再度增大。
因爲她在今年的高考結束之後,就要跟陸澤一起前往石家莊,如果帶着個差強人意的成績去登門的話...
馬燕不由就打了個寒顫,那彷彿就是成績墊底的學生被班主任老師叫到辦公室去的恐怖畫面。
“唉。”
“曾幾何時,我還是好學生呢,結果現在都在擔心成績墊底,可真是虎落平陽啊!”
馬燕將內心雜亂心思清除,轉而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最後的衝刺階段,決心要考上心儀的院校。
院裏的那些鄰里們,都知曉馬燕要參加高考的消息,這段時間都陸續往馬家送東西。
牛奶、雞蛋、核桃...這些是樸素的老百姓們眼裏補腦的東西,大家都希望馬燕能夠考上大學。
"
汪新帶着父親準備好的東西,來到馬家,這段時間,他敏銳洞察到父親的情緒有些不對,時常恍惚走神。
面對着汪新的登門,馬魁破天荒地沒有拒絕他帶來的那些禮物,反而全都留了下來,這讓汪新格外欣喜。
陸澤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可憐的汪新啊,還以爲老馬跟老汪之間的事情能有緩和空間,殊不知啊,這一切都早已結束。”
馬魁永遠都不會原諒汪永革,他冷酷地將過去的一切都斬斷,甚至不給汪永革道歉、贖罪的機會。
“馬燕打算報考哪個院校啊?”汪新詢問道。
陸澤告知:“她想要在南邊找學校,目前篩選範圍是長江那一帶,我想讓她再往南去一點,到廣州去。
“啊?這麼遠啊?”汪新愣住,沒有想到馬燕要報考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從東北直接就跑到東南那邊去。
馬燕並不在場,陸澤笑着說道:“主要是她的分數有限,在本省以及周圍幾個省報考,沒有很合適的。
“再加上她也很想要去見識一下新的天地,看看祖國的新風景,去南邊的話,確實比去西邊合適。”
汪新有些欲言又止,許久後還是開口說道:“那這樣的話,你跟馬燕豈不是要長時間的分隔兩地?”
陸澤點頭:“前期肯定是這樣,等後面的話,我可以選擇跟上面申請調動,我們倆會找個城市去定居。”
當着馬魁的面,陸澤甚至都直接談起跟馬燕定居的事情,汪新忙不迭地打探着老馬的臉色。
只見馬魁面容沒什麼變化,彷彿沒有聽到陸澤剛剛這番話一樣,汪新見狀,心裏不由暗暗驚奇起來。
還得是陸哥啊!
汪新對此,不服不行。
如果是之前的那個馬魁,聽到這番話後怕不是要將陸澤給丟出去,如今卻在默然之間表達着認可的態度。
人,都是會變的。
在接下來幾天時間裏,陸續有人來到馬家,詢問老馬關於馬燕報考學校的事,大家都想幫忙給出建議。
這些人的建議可謂五花八門。
吳長貴建議馬燕去報師範專業,說是師範生在大學四年的學費可以減免,相當於是免費讀大學。
“女孩兒當個在編的老師,這多好啊,燕兒畢業後就在咱們這邊找個學校工作,一輩子都舒舒服服的。
蔡大年則是建議馬燕前往首都,去祖國的心臟進行學習深造,這樣的話,她在以後的發展空間會更大。
“誰說女子不如男?老話說得好啊,這巾幗都不讓鬚眉,燕兒的性格跟脾氣,到大城市肯定能喫得開。”
而陸紅星則表示,倒是可以讓馬燕考慮去學醫,當個醫生。
“就像咱們院的沈大夫這樣,平日裏都坐在辦公室裏面,不用風吹日曬,而且這工作還很受人尊敬。”
院裏的那些嬸子們,也都在七嘴八舌的發表着各自的意見,馬魁跟王素芳聽得腦袋都有些大。
“我們再好好想想。”
實際上,他們夫妻倆也都不知曉讓閨女報考什麼院校跟專業,馬魁也只知曉讀書肯定是有出路的。
但具體出路是什麼,馬魁他也說不上來,所以面對閨女報考的重要決定,老馬都拿不定主意。
最終,馬魁還是決定先給好友彭明傑大哥打電話,老馬將事情告知給明傑,想要聽聽他的建議跟看法。
彭明傑笑道:“其實啊,在咱們上次喫飯的時候我就發表過意見,具體決定權,應該是在燕兒的手裏。”
“咱們這些人充其量就是給她提供參考意見,給處幾個選項,供她選擇,具體怎麼選,還是看她自己。
彭明傑的話得到老馬認可,馬魁也覺得讓閨女自個兒去選擇,在可選範圍內找到最喜歡的學校和專業。
當事人馬燕倒是並不苦惱,她其實在很早的時候就考慮過這個問題,當時在陸澤的分析之下就做出決定。
“專業跟學校都不重要,至少對現在的我而言,並不是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大學所在的城市。”
“首都、上海、廣州...我要去這些城市讀書學習、見識新的天地。”
最終,馬燕還是將大學報考的篩選範圍鎖定在了廣州,那是她心心念唸的南方,同時也是她夢中的遠方。
首都的位置還是有些靠北,而上海的消費水平偏高,馬燕在思來想去之後,還是打算到廣州去。
陸澤臉上露出絲絲笑容。
他把馬燕最終選擇的大學地點,放在了某個如今還名不見經傳,但在幾年後就會大放異彩的城市。
那個地方,叫做深圳。
在明年的三月份,籍籍無名的小縣寶安就會改名叫做深圳市,經濟特區將在兩年後的八月份正式成立。
陸澤算是親自將馬燕送到大時代的風口浪尖之上,她不一定能夠成爲大企業家,但肯定能更容易掙到錢。
很快便來到正式報考的日子,這時候的高考填報志願,都還是在考試之前全部完成。
“燕兒。”
“你真想好要報考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啊?雖然我們火車都是南來北往的,但你一下子就從最北邊跑到祖國的最南邊去,是不是...太遠了點?”
馬魁望着閨女,忽然猶豫起來,內心的不捨情緒在氾濫作祟,他擔心姑娘在那麼遠的地方生活,萬一遇到什麼意外,身邊都沒有能依靠的人。
王素芳同樣是有些猶豫。
馬燕望着父母,面容依舊堅定:“我都想好啦,要出去闖闖,看看全新的風景。”
“所以你們就別勸我啦。”
馬燕很是堅定的將她填報完的志願單上交,接下來她就能夠心無旁騖地準備即將到來的高考。
時間很快來到七月份。
市裏各個學校提前清空,高考的考場排列起來,外面長長的警戒線被拉起,紅色橫幅懸掛在學校正門口。
“1978年全國高等院校普通招生考試...”
提前來考場熟悉位置的馬燕,望着那大紅橫幅,忽然間緊張起來。
她原本都沒有將高考當回事,之前就想着滿足家裏的意願,裝模作樣的學習,然後到高考去走個過場。
但隨着陸澤出現在馬燕的身邊,她的學習狀態跟之前完全不同。
馬燕開始真正將高考視作她人生裏非常重要的一次考試,她每日刻苦學習,都是爲了這一天的到來。
“沒事。”
“要是沒考好,就都怪陸澤。”
馬燕低聲自語,如此安慰自己。
陸澤在旁邊聽到後,他沒好氣地道:“怪我幹啥?你要是考不上,就只能證明你的腦袋太笨。”
“我以前學習賊好,要不是要接家裏的班,現在別說是專科,我連清華北大都敢奢望。”
馬燕一掃頹然狀態。
“今年。”
“我必上專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