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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子嗣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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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止步吧。”姜大夫拱拱手。

“馬車停在正門外頭, 我命富貴跟着您去醫館抓藥。”江寒之衝富貴使了個眼色, 富貴連忙掏出一個荷包塞到姜大夫手中。姜大夫隨手一捏,荷包鼓鼓的,少說也有十幾兩, 袋口的繩子有些鬆開,露出裏頭一抹澄黃, 姜大夫心裏一驚,居然是金子!他是江家大老太爺薦來專門給江老太爺和老太太請平安脈的, 每月一次, 一年的診金也不過五十兩銀子,這樣的重賞難免讓他受之有愧,姜大夫猶豫道, “仁善堂是和貴府有協議的, 每年結一次帳,今日不過是舉手之勞, 並不需二公子額外支付診金, 這……”

“您是專門給長輩看診的,今日事出突然,內子多虧老先生診治,一點小小心意,還望您老不要嫌棄。”江寒之微微一笑, 又道,“俗話說一事不煩二主,您醫術高明又瞭解內子的病情, 這兩日只怕還要勞您過來複診幾次。”

仁善堂是巒城有名的醫館,姜大夫在那裏坐診十年,雖不像醫館東家聶老神醫那樣遠近聞名,可因號脈精準,在醫館中也算小有名氣。只是脾氣古怪,喜怒不定,時而慈祥時而暴躁,因此一些富貴人家都不願意請他瞧病罷了。他剛纔看了姜大夫開的方子,選用的藥材都是實惠有效的,並不像其他大夫那樣一味的選用名貴補藥,可見這位大夫無論是醫德還是醫術都是不錯的。

姜大夫釋然的笑笑,將荷包塞進袖袋中,自從妻子過世之後,他的雄心壯志全部磨滅,只領着女兒過着小民的平淡生活。可偏偏下個月他女兒成親,雖然嫁妝早已備好,可如果多了這筆錢,倒是可以爲閨女再添些嫁妝撐撐門面了。只是,江二奶奶今日不過是小病,實不需這樣龐大的診金,姜大夫暗暗歎息,罷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只當是爲即將出嫁的女兒積上一次功德,就多幾句嘴吧。

“老朽爲貴府老太太看診多年,有幾句話想和公子說說,若是不對,還請二公子看在醫者父母心的份兒上不要怪罪老朽僭越。”

看着一臉認真的姜大夫,江寒之突然升起一絲奇怪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只覺得,若是拒絕,將來定要後悔。因此雖然心裏着急回去看望妻子,可還是忍住迫切將姜大夫引進二門旁的小花廳,揮退伺候的丫頭婆子,見屋內再無旁人之後才說道,“老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老朽今日雖是頭一次爲二奶奶診脈,可也看得出病人的身體底子是極好的,按說便是受了什麼委屈也不當突然暈厥。”

江寒之神色一正,臉上也認真起來,親自倒了一杯茶放到姜大夫身前的紅木桌上,“還請老先生指點。”

“方纔老朽細細把了脈,認爲二奶奶此番生病雖是怒極攻心所引起,可歸根結底還是病人這些日子過於勞神傷了身體,思慮過重壞了本元,這才扛不住。”姜大夫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江寒之,猶豫一下繼續說道,“二公子夫妻伉儷情深,不妨想想二奶奶這些日子是否有什麼困擾……解了心結,這纔是治本。”

江寒之怔了一下,若有所思的低下頭,貞兒這些日子有什麼煩惱?和老太太置氣,離家出走……所有的起因,不過是因爲子嗣,或許,還有他這個自私的丈夫……江寒之垂頭想了許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起身一臉正色的衝姜大夫深深鞠了一躬,“老先生,您與我江家衆人相交多年,醫術醫德江某是信得過的,今日還要煩請您老爲晚輩號一次脈。”

他的病,究竟能不能治,或者說,能不能治好,就在今日做個定論吧,姜大夫雖然不如仁善堂的主人那樣德高望重,可既然受到大老太爺的推薦,又常年爲老太太看病,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

姜大夫愣住,驚異的看了看眼前這位江家二公子。

姜大夫本是雲城人士,因懷念亡妻,十幾年前便領着年幼的女兒來到妻子的故鄉,結果路上碰到一個行商,那行商手中有一位藥材極爲難求,他翻了妻子留下的祖傳醫書和藥方,那味藥材正是醫治女兒頑疾所急需的。爲了獨女的病,他耗盡了多年積蓄,終於買下了那味藥治好了女兒的病。幾乎身無分文的他被仁善堂的主人收容,後來便成了那裏的坐診大夫,幾年來一直無功無過,沒治過什麼疑難雜症,卻也從沒給誰誤過診。因江家的老族長和仁善堂的主人關係甚好,八年前便向江老爺薦了他來爲長輩例行請脈。江老太爺和老太太的身子骨一直十分康健,倒也沒用他費過心。

常年在江府來去,對於江家幾個兒女倒也有所瞭解。若說這江二公子,這幾年最煩心的大概就是子嗣問題了。這個年代,不孕不育雖也算是疑難雜症,可大張旗鼓爲此尋醫的到底還是少數。當年他的亡妻倒是最擅長這一門類,他平時也曾跟着學了一些,可因世人大多將不孕之症歸咎於女子,男女有別,他也不方便詳細看診,而男子若是有了此病,又大多諱疾忌醫,因此他從醫多年還從未爲他人瞧過這類病。當然,他不願意靠此揚名也是一方面原因。

如今這江二公子倒是讓人另眼相看。不說這無子的原因到底在男女的哪一方,只看他有勇氣爲自己求醫問診,就值得讓人佩服。姜大夫笑了笑,將手緩緩搭上了面前的手腕,閉目細診。之後又問了幾個問題,江寒之有些彆扭的答了,姜大夫思考一會兒後慢吞吞的說道,“二公子的身子應是無礙的。

江寒之一愣,“……您說什麼?”

“醫道講究望聞問切,老朽雖沒親自觀察公子的身子,但是僅憑脈象來看,並無病症。”

江寒之懷疑的看着姜大夫,許久之後才說道,“姜大夫有所不知,幾年前我墜馬傷了腿腳,當時巒城的大夫會診,皆說將來要落下殘疾,我父親不甘心,託了朋友請來一位醫術高明的道長,他贈我一味藥,說內服外敷之後有助於腿傷,但此藥成分中有一種藥材是有負效的,服用之後可能會妨礙子嗣……當年我一心療傷,便連着用了一個月,結果這些年我和內子確實……”

姜大夫點點頭,笑着說,“或許當年那藥確實影響了受孕,只是這麼些年過去,積存的藥性已經減淡,公子的脈象如今看來卻是再健康不過的,倒是二奶奶……”

江寒之眉頭緊皺,立刻說道,“內子的身子素來是不錯的,這些年也非注重保養,老先生剛剛也說,她的身體底子很好……”

姜大夫笑着搖頭,“這子嗣一事,雖和身體有關,可與心態的好壞也是有些影響的。按老朽的推斷,當年二公子若是未曾服下那藥,二奶奶開朗樂觀,或許如今已經兒女成羣,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等公子的身體漸好,二奶奶卻因過度耗神影響受孕……此乃心病,二公子應當心中有數。”

聽到這裏,江寒之不免想到,如果當年他直接將自己服藥一事告知妻子,或許她也不會承受巨大的壓力,每日猜忌懷疑甚至爲了保護自己的婚姻和愛情不停地和長輩爭鬥,就算在發現真相之後也要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小心翼翼替他隱瞞,甚至害怕自己知道她發現了這個祕密,唯恐傷到他的自尊,這樣的費神,也難怪體虛……若是他肯放下臉面,如今說不定他們早就有了孩子了……

事情發展到如今,他只怪自己一個人。當年他對季家二女兒的悔婚有怒有氣,但更多的卻是不甘,他江寒之居然淪落到被一個庶女嫌棄的地步,那時的他,覺得每個人看他的眼光都帶着異樣,他無法承受這種被人可憐的感覺,因此當季家決定將嫡女嫁給他的時候,他不顧父親的反對執意迎娶,並且懇求父親替他隱瞞的病情,他這一生,再也不要看到他人憐憫的目光。季家沒教好女兒,那麼賠他一個好妻子也是應當的對不對?據說季家的小女兒德才兼備,規矩守禮,既然她那樣好,他也會對她好的,他會讓那個女孩子真心實意的認爲替姐姐嫁給他是正確的,就算沒有孩子,他也會讓她成爲一個幸福的女人……

他想的美好,卻漏算了人心,忘記了日久生情這個詞語。當他發現自己的心意的時候,當他發現貞兒是那樣的期盼孩子的時候,曾經到了嘴邊的話,就這樣被他嚥了下去。他說不出口,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的承認,貞兒嫁給他這樣的男人,真是委屈……他配不上她……

他無法告訴她實話,所以那年在她被老太太嘲弄的時候他帶她去了京都,去了她的孃家。貞兒心思重,許多話都藏在心裏,就算是他,也極少訴苦,可是對生她疼她的親孃,應當是毫無隱瞞的吧?安國公夫人是個精明的女人,她定會帶着貞兒瞧病的,到時貞兒就會知道她是健康的……而他,也可以毫無負擔的“隱瞞”下去,用這樣自欺欺人的方式來維護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和在妻子面前身爲男人的驕傲……若不是深知貞兒愛他心疼他,這樣的行爲,落在有心人眼中,會有多可笑?

說到底都是因爲他的懦弱和自私,他認爲憑着貞兒的身世背景,就算無子,最多被人說成善妒,而若是他不能生,則要承受衆人的嘲笑和譏諷,他爲了自己的名聲,利用妻子對他的愛,將她擋在了身前……他真是混蛋啊……他自私的認爲只要他們夫妻心知肚明就好,他保全面子也成全貞兒全心爲他的心意。因爲對貞兒有信心,所以他輕視了祖母的刁難,母親的擔憂,一心認爲憑着貞兒的聰慧和手段定能遊刃有餘。他太自以爲是了,這樣的苦果,活該由他來承受!

如今回想起來,貞兒要的,從來都不是到底是誰不能生育這個真相,她期盼的,不過就是一個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她想必一直在煩惱,如何讓他配合治療,讓他們的生命得以延續吧……可是他卻因爲老道的話,抱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心態,一直在敷衍着生活,留貞兒一個人來面對他人的指責和埋怨,他真是無恥啊……

即要保存他的臉面,又要不傷他的心,還要想法子讓他主動求醫,貞兒的生活其實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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