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去哪了,原來躲這裏弄嘴喫,”長孫無極幫她燒火,笑道:“不怕被鳳淨睿找人宰了你。”
“他有這本事麼?”孟扶搖撇嘴,“他殺華彥夫妻還差不多。”
“華彥那晚到底和你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孟扶搖若有所思,“我問他怎麼想起來越過國境來找我,他說他當時被追殺,鳳玉初重傷死於道路,他從北境一路逃過來,最先闖入的就是我的封地,想起和我有一面之緣,周圍方圓之內也只有我最有勢力庇護他,便直奔喬縣來了,不過我總覺得他話還沒說完,比如那些刺客說的鳳淨睿要找的東西,他就沒對我說。”
“他不可能一見面就對你交淺言深。”長孫無極道:“扶搖,你的打算到底是怎樣的?送他回彤城了事,還是乾脆幫他報仇?”
“現在不是我的打算問題。”孟扶搖笑笑,“你也知道,從王府前我下令殺人那一刻開始,鳳淨睿就再不會放過我,除非我對華彥見死不救,任他死在我府前,否則這樑子必定結下,既然註定要結樑子,那就……先下手爲強。”
“所以你今天敲山震虎,還挑撥人家兄弟關係。”長孫無極笑,“果然是個頂級惹事精。”
孟扶搖沒心沒肺的笑,突然歡呼一聲,道:“好了!”她滅了火,扒開灰堆,從裏面扒出幾個黑糊糊的東西,雙手高舉過頭,恭恭敬敬向長孫無極一送。
“請太子殿下用‘舉世無雙超級無敵甜美第一脣齒留香之……烤紅薯!’”
烤紅薯……
長孫無極挑起眉毛,怔怔的看着那幾個黑糊糊的東西,紅薯他是知道的,但是這種百姓食物,確實沒有機會嘗過,再說以前他視察賑災也看過紅薯,都是切片在鍋裏和粥一起熬,黃色的片子,怎麼會是這個難看模樣?這個模樣,怎麼喫?
孟扶搖收回手,看見他表情,鄙視的笑了笑,道:“唉,就知道高貴的太子殿下不懂怎麼喫這種平民美食。”
她小心的剝去烤紅薯焦黑的外皮,露出裏面顏色鮮黃得近乎燦爛的山芋,烤山芋特有的芬芳甜美的香氣立即極具殺傷力的蒸騰而起撲鼻而來,帶着紅塵煙火特有的溫暖的力度,那般強硬的刺激人的味蕾,挑逗着食慾的蠢蠢欲動。
“香不香?”
“嗯……”長孫無極微笑,“想不到這東西居然這麼香。”
孟扶搖立即獻寶般的將烤紅薯遞上來,長孫無極輕笑張嘴,孟扶搖猶豫了一下,火光裏臉色微紅,隨即毫不客氣的將紅薯塞進長孫無極嘴裏。
“撐死你!”
長孫無極咬下一半,慢慢喫着,一邊喫一邊看她,笑意盈盈:“唔……真美……”
“什麼真美……”孟扶搖喫得滿嘴黃黃黑黑,嗚嗚嚕嚕的問。
“我是說……平民果真有美食。”長孫無極微笑凝視她,眼神如水盪漾,突然伸手,自她脣上輕輕掠過。
修長手指掠起一抹金黃的烤紅薯,長孫無極舉着手指,笑看孟扶搖,一直看到她臉色微紅,纔將那抹沾了她紅脣香氣的烤山芋淺笑盈盈遞到自己脣邊,喫了。
“謝謝你讓我嚐到……這麼美的滋味。”
他語氣輕緩旖旎,字字微含笑意,也不知道指的烤紅薯的平民般樸實厚道的美味,還是那嬌豔紅脣天生的芬芳滋味?
孟扶搖的臉,大火呼呼的燒啊……
這是古人啊……古人啊……居然也懂間接接吻?
還是太子殿下天生調情高手?
孟扶搖蹭啊蹭開始挪屁股,決定離此刻看起來十分危險十分誘惑十分風情十分美貌連喫個烤紅薯也能喫出盪漾和纏綿的太子殿下遠些……
她剛動了動身子,忽然聽見天際一聲異響,隨即頭頂一亮,有炸裂之聲響起。
她抬頭,便看見無數道燃燒着深紅火焰的火箭,曳出大幅火色光影,響着特製的哨聲,尖銳凌厲的穿越長空,直襲二樓她和長孫無極的居處!
深紅的火箭如流星雨一般割裂夜空,咻咻聲中目標明確的向着孟扶搖和長孫無極的房間,剎那間烈火熊熊燃起,二樓房間頓成火海。
“動手了動手了!”孟扶搖跳起來,不是害怕倒像興奮,連連跺腳摩拳擦掌,“真是出乎意料,居然真敢動手!”
“你得瑟什麼?”長孫無極不動,好像根本沒看見上頭的火,慢條斯理自己剝開個山芋,和元寶大人相對着喫得有滋有味,“又不是鳳淨睿出的手,我跟你打賭,今夜他肯定‘不在’,而這批縱火行兇的,一定是‘爲被殺害的幫中兄弟報仇’的綠林好漢長天幫。”
“我知道,鳳淨睿會把咱倆遇襲事件乾乾淨淨推給長天幫,”孟扶搖笑嘻嘻,“反正現在璇璣國亂,綠林和皇子勾結,皇子和官員勾結,京內的被逼出京外,京外的猶自虎視眈眈——鳳淨睿反正皇位無望,爲什麼不把局勢攪得更渾些?咱倆死了,大瀚和無極對璇璣動武豈不更好?說不定他鳳淨睿還能渾水摸魚呢。”
“所以鳳淨睿要殺你我是毫無顧忌的,他不需要對璇璣負責。”長孫無極將一個剝了皮的山芋塞她嘴裏,“扶搖。”
“唔。”孟扶搖鼓鼓囊囊一嘴拼命喫。
“你打不打算現在就解決了鳳淨睿?”
“不吧。”孟扶搖道,“宰他簡單,招了更多人來下手倒麻煩,好歹是在人家國土上,不能那麼高調的……”
長孫無極剛在想這人今天怎麼這麼謙虛,卻聽她道:“不如等化明爲暗一路到了京城,再把有問題的害過我們的圈起來一起宰。”
……果然是孟大王風格。
“那麼……”長孫無極笑笑,“好像咱們要開始面對追殺了。”
他將艱苦叵測未來說得輕描淡寫,孟扶搖聽得也不動聲色。
“哦。”她託腮,很認真的思考逃亡方式,“咱們應該怎麼逃呢?帶着三千人逃亡嗎?那也太不給璇璣面子了。”
“我覺得,”長孫無極微笑,“今晚席間鳳淨睿說的什麼紅臺春色,景峯夕照,金江麗水,聽起來很不錯。”
孟扶搖眼睛一亮,大讚:“啊啊啊我好久沒旅遊了!”
她抹抹嘴,起身仰頭看看二樓,又聽聽外邊狂吼報仇的叫喊喧鬧,道:“好歹要打上一架再‘失蹤’啊。”
她捋袖子,扎頭髮,目光亮亮:“手癢!”
“等下。”長孫無極卻突然拉住她,拉過她的手,仔細看了看她手指,道:“你指甲特容易長,先修修,不然等下打架斷了容易傷手指。”順勢一拉孟扶搖坐下來,自衣襟錦囊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剪,輕輕幫她修起指甲來。
此刻上頭烈火熊熊,四周喧鬧齊起,驛館外長天幫無數人持弓帶刀殺氣騰騰逼近包圍,危機一刻,這兩人居然就着上頭的火光,靜靜剪起指甲來。
長孫無極剪得認真,執着孟扶搖指尖,一根根移過,從孟扶搖的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額頭光潔如玉,薄脣微抿,鼻挺如玉峯,頰上被火光鍍上一層金紅,有種近乎燦爛的光豔,然而那神情卻又難得的專注,似乎覺得,眼前手中的手指剪得齊整與否,比有沒有人要來圍攻甚至追殺他們更重要許多。
四面喧囂,而此處寧靜獨好,唯聞兩個人呼吸悠長,以及剪刀剪指甲的啪嗒之聲,細微卻清脆,聽久了反覺得富有小調般輕快活潑的韻律。
光陰之美,盡在此刻。
孟扶搖盤坐在他身前,身側火堆餘燼微暖,烤紅薯香氣未散,元寶大人撐着山高的肚皮睡在兩人中間,突然於這前路未測殺機四伏的一刻覺得心情寧適溫軟,像是很多很多年前,還是在前世的時候,從醫院陪媽媽回來,路邊遇見烤紅薯的攤子,一塊錢買上一個,母女倆就站在路邊分喫,一邊喫一邊相視而笑,都覺得分享的不僅是一塊甜香的紅薯,還有那份冬日裏的溫暖,同甘共苦的心情,一生相伴的默契。
如今時隔十九年,她在另一個世界,再一次和人分喫烤紅薯,場景時勢人物一切都已隔世,那份心情竟有共同之處。
小剪刀“啪嗒啪嗒”,不急不慢的剪……她又有些走神,想很多年前,小時候是媽媽給她剪指甲,媽媽生病後是她剪,那時侯再也沒想過,很多年後的異世,會有一個從未執過賤役的尊貴男子,在這樣火色照耀的夜晚,安靜而溫柔的替她剪指甲。
聽得那人沉靜而緩慢的道:“扶搖,我希望能在每個冬天和你一起烤紅薯,然後剪掉你長得過長的指甲。”
孟扶搖無聲嘆息,拍拍他的手,站起身道:“我還是覺得,現在陪我一起打架更現實些,走。”
兩人躍上牆頭,俯視下方,先看見火光躍動裏,因爲驛館住不下而被鳳淨睿分散了安排住在城內的三千護衛正在往驛館趕,接着便見“憂急奔來”的本地兵丁,以極其高的效率衝出府衙,舉着火把出現在三千騎趕往驛館的各條道路上,看似同一方向積極救援,實則上卻堵住了騎兵的路,邊境小城,街巷狹窄,給這些人亂糟糟的一堵,騎兵根本無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