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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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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慘呼聲響徹窄小陰暗的牢獄,四面裏噴開罌粟般豔紅的血。

  利爪般的手指下的身體痙攣的扭幾扭,不堪這非人的痛苦,麻花似的盤繞起來,喉頭裏發出格格的斷聲,血沫突突的湧出來,堵住欲待出口的言語。

  隨即便是即將失去生命的軀體重重墜落地面的聲音。

  “砰——”

  那幼細的聲音有點驚愕有點不甘的“呀”了一聲,輕輕道:“可惜。”

  也不知道是可惜機會的失去還是可惜那突然撲上來的人。

  隨即他百無聊賴的嘆一聲,衣袖一拂,青煙一般悠悠退出去,道:“算你們運氣……”

  青影一散,淡淡的霧氣便散盡,現出地下的屍體。

  那個隔壁牢房的鄰居。

  孟扶搖一拳將隔壁牢房牆壁打塌,三人戰場早已轉到隔壁,一直打到那鄰居身邊,三個人都沒將這人算成人,直接視若不見,任他縮在腳底渾身發抖的看着,直到剛纔那人手臂蛇般繞向孟扶搖後心時,他突然撲了上去。

  假長孫無極的心思都在前面,留了一隻手阻擋長孫無極轉身,卻沒想到後面還有人願意做人肉盾牌。

  孟扶搖也一臉愕然,看着腳下那個奄奄一息的人,半晌蹲下身,問:“爲什麼?”

  那人看着她,許是迴光返照,眼神比先前更亮了亮,張了張嘴欲待說什麼,卻被湧出的血沫堵住,孟扶搖伸手,把住他的脈門,又拍一拍他後心,拍出一口淤血。

  那人振了振精神,吸一口氣,盯着孟扶搖斷斷續續道:“你……是……她的……吧……”

  他聲音細微不可聞,中間有幾個字模糊不清,孟扶搖聽不清,側頭過去問道:“碗?”

  那人無聲抽噎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在哭。

  孟扶搖想了想,知道這人五臟俱碎,指望他說得清楚已經不可能,只得自己問:“那碗,活着還是死了?”

  “死……”孟扶搖剛露出“我就知道這樣”的表情,那人又道:“活……”

  孟扶搖抽嘴角,這纔想起這人原本就是半瘋,能說出個什麼來?

  還是她直搗黃龍吧。

  “她在哪裏?她是誰?”

  “宛……煙林……下……”

  “燕嶺?煙陵?彥林?”孟扶搖抓狂,中國字同音的太多,這樣哪裏問得出頭哇。

  “你會寫字不?”

  那人眼中最後那點神光卻已經散了,眼眸淡灰混沌,突然身子挺了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兩隻眼珠瞪得幾乎要凸出眼眶,嘶嘶啞啞的喊:“宛……我錯……”

  他抽搐得厲害,已經無法再完整清醒的表達任何一個意思,卻再不住的咕嚕着一個“錯”字,將那個字連同連續不斷的血沫不斷推出咽喉,咕咕的不肯嚥下。

  孟扶搖看着他這樣吊着一口氣不肯死,像是在等着什麼,這般模樣多活一刻都是折磨,想了想,道:“你等她的原諒吧?如果……我和她有關係的話……我代她原諒你。”

  “原諒”兩字出口,便似捆身的繩索突然解開,那人身子劇烈一顫,仰頭吐出一口長氣,眼睛大大睜開,那一直混沌的瞳仁,突然慢慢褪去淡灰的顏色,漸漸黑了起來,隨即,定住不動了。

  月色跨過半毀的牆壁,照上永恆靜默的人的衣襟,一般的蒼白僵硬。

  孟扶搖默然坐在暗影裏,想着他死前最後幾個字,想着他神情裏隱約透露的不甘和負罪,想着他臨死前念念不忘想要得到她原諒的那個宛兒,突然覺得心底有涼意隱隱的浸上來,像是大雪之中本就已經凍僵了身體,卻還要看見前方有繞不過去的冰湖,還沒靠近,便激靈靈打個寒戰,全身的熱氣便似已經被吸乾了。

  身後有人輕輕將手放在她肩上,道:“扶搖,不知有不知的好,知道是知道的命,無論如何,有我陪你。”

  孟扶搖“嗯”了一聲,笑笑,抬手過去握住了他的手,肩上肌膚漸漸被捂熱,下行至心口,熨帖的溫暖。

  因爲冷,更溫暖。

  世事如此森涼,一路黑暗,徹骨陰冷。

  全因爲有了那些愛,寒冬裏及時燃起的篝火,永遠點亮在她崎嶇道路前方,她才未曾真正凍僵了心。

  孟扶搖傾下身,擦了擦那人的臉,爲他整理了儀容,污穢拭盡,現出一張普通的中年男子面目,從眉目來看倒也忠厚,只是,誰說忠厚的人不會犯錯誤呢?

  也許正是因爲某個積澱在記憶裏的大錯,使他一生耿耿於懷至死不忘,並因爲相似的一張臉,尋求了最後的解脫。

  她和長孫無極對視一眼,放下屍體,站起身。

  過了一陣子,遠處聽見聲音躲在一邊的獄卒才畏畏縮縮過來,看見兩間牢房全毀,地上一具屍體,原先關在牢房裏的那個道士和老者已經不見,趕緊報告上司,因爲牢房毀得離奇,官沅知縣不敢怠慢,又報紫披風,紫披風大隊人馬進駐官沅大牢,將那兩間被毀的牢房仔仔細細看完,一腳便將知縣給踢了出去。

  “混賬!抓到這麼個人爲什麼不上報!”

  知縣委屈的抱着大腿,一轉身“啪”的甩了幾個抓孟扶搖長孫無極進來的獄卒一個耳光。

  “混賬!抓到那兩人怎麼不報給我!”

  獄卒捂着臉,諾諾連聲的退後,互相怨恨的瞅一眼——牢裏胡亂抓來的人多了,以前也沒報過啊,活該這次倒黴罷了。

  “大人……我們一定好好徹查,好好徹查。”知縣涎着臉請示。

  “查個屁!”紫披風又是一腳,“沒看見牢都塌了!人怕是都出官沅了!”

  他們呼嘯成風的大步出去,連連呼喝:“城裏城外,好生搜捕!”

  知縣咕噥一聲:“跑了纔好,天天好喫好喝女人小倌的侍候着,都快貼我的老本!”聽得身後衙役請示那屍體如何處理,不耐煩的道:“叫家人來收屍,順便交三兩銀子收屍費!”

  “這人沒有家人。”主簿嘩啦啦翻了陣冊子,搖頭。

  “沒家人?什麼事關進來的?”

  “我翻翻啊……”主簿點起蠟燭仔細翻,半晌道:“不知道,往前翻六年都沒有,還是上上任手中的事。”

  “一團亂帳!”知縣一甩袖,知道有些衙役月入微薄,有時也靠些下作手段掙錢,一點小事抓了人來,有錢的就放,沒錢的就關,這個大概就是關久了,關到最後誰也不知道來歷,這些事他們做知縣的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難得糊塗嘛。

  “拉出去亂葬崗扔了!”

  大老爺們咚咚的出去,牢裏恢復了安靜,誰也沒對地上屍首多看一眼,誰也沒想到去把牢裏再看上一遍。

  油燈的光慘慘亮着,照着人去牢空的那兩間牢房,也照着隔壁的幾間牢房。

  就在被毀的牢房隔壁,有人靠着牢壁,在那線昏黃光影裏,露出譏誚的冷笑。

  孟扶搖。

  她和長孫無極根本就沒有離開。

  天下沒有誰能比她和長孫無極更會利用人的思維盲點,誰都以爲打成這樣人一定走了,他們偏偏不走。

  如果說剛纔的大牢最危險,現在就是最安全,那個假冒僞劣受了傷不會再來,紫披風更不會來,就讓他們在官沅縣城裏掘地三尺的找吧。

  至於那個人的屍體……隱衛會跟到亂葬崗收殮的。

  和紫披風和縣老爺一牆之隔的孟扶搖,聽見了最後那段話,眉頭微微一皺,這人很久之前就在這裏?他原先在哪裏?他爲什麼會在這裏一呆許多年?他和那個婉兒又是什麼關係?而在當年,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子身上,到底發生了怎樣慘烈的事,以至於這個男人揹負罪孽,苟延殘喘的活在這個牢獄之中,用一生的時間,等她的原諒?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有些事,想避已經避不得。

  一旦向前走,她伸出的指尖,遲早會觸及那些隱伏在黑暗裏塵封多年的往事,也許就那麼輕輕一戳,“啪”一聲,血色殷然的塵灰便會滾滾飄出,撲了她一身。

  孟扶搖閉上眼,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七日後,孟扶搖和長孫無極施施然“出獄”了。

  按照隱衛留下的記號,一羣人在城北一間不起眼的民居集合,那是宗越當年建立的地下勢力“廣德堂”一家分店的二老闆的外宅,目前的璇璣,外來勢力已經很難立足,會日日遭受盤查騷擾,然而該二老闆卻是土生土長的璇璣人,在官沅當地已經生活了數十年,最是老實巴交廣結善緣的一個人,平日裏上下都打點得好,但就算如此,他現在也是一日三驚——紫披風滿城亂竄,全城已經有數百人因爲“可疑、通敵”等罪名,被投入城南知縣大宅紫披風目前的駐紮處,據說進去的都是富有家財者或者平日裏對紫披風頗有微詞者,而一旦進入那座大宅,家人便得捧上大筆銀子,保不準還有去無回。

  “亂了!亂了!”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田舍翁的廣德堂老闆連連嘆氣,“紫披風那羣大爺滿城裏發佈告示,設了‘祕聞箱’鼓動全城百姓互相私下告發,但凡家中窩藏重犯者,一旦發現立即抄沒家產全家殺頭,有些人趁機報復,胡亂投信,紫披風不管真僞,一概抓起來嚴刑拷打,全城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很多人築暗道,聽見狗叫聲便躲入地下室,一夜數次覺都睡不安穩……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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