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水當然動搖。
他從不倚仗年長的閱歷自居,而是爲她提供滋養、引導她從涓涓細流成長爲奔湧江海。
也是第一個讓她感到如此悸動的人。
她轉動手腕,水晶裏的鑽砂輕盈流轉。無聊之餘,倒是個可以消遣的小玩意兒,她很輕地笑了聲。
?煦半蹲下來端詳,納悶:“郭?佑跟我提過,商宗好像有未婚妻了,是吧?"
這話梁?水聽過不少次,但她並不認爲會在她和商宗之間掀起多大的波瀾。
一方面,商宗因商琛的事對家族聯姻恨之入骨;
二來,她對婚姻沒有任何憧憬,不覺得未來站在商宗身?的女人會是自己。
梁?水曾在一本書上讀到,古埃及人的信仰裏,他們認爲左手無名指連接“?的靜脈”,將戒指戴在此處表示?的永恆。
結完婚還可以離,在她看來,有些事物比婚姻更爲珍稀。
同住淺水灣那會,商宗對工作上的事從不避諱她。他在書房與陣營裏的主心骨開保密級會議,她則坐在旁?玩種田遊戲,各自忙碌,互不干擾。
男人們的會議不全是嚴肅內容,就像讀書時一?課45分?,還會抽出10分?聊些有的沒的。屏幕對面的人不知道梁?水正坐在商宗旁?,口無遮攔地問他,最近怎麼迷那個大陸女人迷得不行,是活好還是懂分寸?這種人在圈子裏不算稀缺。
商宗頓了頓,淡聲回答:“因爲愛吧。”
對方聽不出商宗話裏的真假參半,只是笑得屏幕亂晃,打趣道:“愛可是最不保值的頂奢投資,反正我不會把長期資產,押在這麼高風險的?西上。”
梁驚水用餘光瞥了一眼他的屏幕,暗自鬆了口氣。
幾排晃動的畫面中,只有商宗脣弧淺淡,禮?性敷衍,毫無真實情感。
那天會議結束,他一雙灰眸沉寂如山巒,情真意切地凝視梁驚水,問她爲什麼。
梁驚水茫然抬眸。
下一秒,她的臀部被他撈到腿上,真絲睡衣的肩帶滑落至背窩。他的嗓音低啞,燻着情:“爲什麼我如此迷戀你?若不是愛,又有什麼比它更真?”
事實證明,“活好”和“懂分寸”,完全可以形容情事上的商宗。
他說,他想看看最讓他迷戀的地方。
梁驚水被折騰得不行,睡意襲來前硬是保持了一絲理智,打開?腦,發現三小時的遊戲存檔全沒了。她提褲子翻臉,氣鼓鼓地讓商宗把她的田地恢復原樣。
那段時間梁驚水有種作爲皇上身邊大太監,順便聽朝廷政事的錯覺。
比如,今兒還在花天酒地的A老闆,沒幾天就接手了B老闆的紅顏,一個月後又娶了C老闆的女兒。而B老闆現在的紅顏,是C老闆過繼的舊人。
她不清楚朝廷休憩時,羣臣是否也會聊些八卦野史。
起初,她覺得這些還不如自己存檔裏加了開放mod的NPC勁爆,後來才意?到,還是她眼界狹隘了。
梁驚水忽然?念起小捲毛茉還在的日子,她的尺度更爲含蓄,噠噠噠的鞋跟聲經過中庭通路,她翹起眼睛,食指抵脣,讓她幫她藏住閣樓的祕密。
聽說她與周祁的婚事黃了,兩個人鬧得很不愉快。
這毫不出奇,梁驚水感覺得到,雖然周祁和茉經濟實力相近,但思想層次完全不在同一個頻率上。分開,是既定事實。
梁驚水的目光從戒指上移開。
比婚姻更珍稀的,是無價的自由。
自由無法量化,亦難被完全擁有。
這一點,蒲州的那些年無人教會她。而來到商宗身邊,她去留自由,從不遵循權威。
?煦看在眼裏,笑着叩叩她那重如鉛石的行李箱:“瞧你這架勢,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回香港了。”
梁驚水反手撐着牀沿:“是啊,不值得回來了。”
“那你還留在蒲州嗎?”溫煦坐下與她並排,認真問,“郭?佑給我留了一筆錢,我打算去大城市重新開始,你這麼聰明,總不能過得比我差吧。”
梁驚水只能搖頭說不知道。
享受自由的時間太短,她沒有足夠的底氣去說服舅舅。就算輾轉去了廣海或其他大城市,不過一週,還是會被逮回蒲州。
梁有根明明是一個農民出身,卻總能精準掌握她的行蹤,連她在哪實習,去了哪個酒店都一清二楚。來到香港後才稍稍消停些,但回去後,難保不會故態重現。
她明白梁有根一家受了單忌不少恩惠。有時候她也在想,父親是不是看中了她身上的某種特質,所以借梁有根一直拴着她,不讓她離開。
溫煦定定看她幾秒,說要不你別回去了,真的。
梁驚水垂下眼:“我已經沒有理由留在這了。”
“你條件好,當模特絕對喫香。就算不想幹這行,去金融圈闖闖,說不定還能混成個華爾街女精英。”
溫煦就像個行走的百科,全掌握梁驚水的過去。小到她儲物櫃裏那一摞獎狀和小紅花,大到國際成就,說哪一樣都能讓她在香港過得不錯。
梁驚水忽而想到小時候,舅舅家牆上貼滿了梁祖那寥寥無幾的進步?,從國際部退學後,她的??全被收進了儲物間。
溫煦知道後,直接把那一大摞獎?搬回自己家,貼滿了一整面牆。
當時還笑着說,沒人管她,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況且這滿牆全是英文的獎狀,來個文盲親戚,不知道的還真以爲她在學校是個風雲人物呢。
想到這裏,梁驚水嘴角勾起笑弧,但還是搖了搖頭:“我快速走紅,是因爲商宗給了我一條捷徑。我不想在香港的一切,都必須依附他才能維持。”
溫煦對此嗤之以鼻:“依附是靠別人施捨活着,而你缺的是?會和平臺。再說,那些有錢人,哪一個不是靠上一代的積累才富起來的?女孩只能靠自己',這話本身就是個僞命題。你需要的是一個踏板,讓你有?會發光發熱。”
?方既白,那一夜,梁驚水徹夜未眠。
她看着出租車司機將行李搬上後備箱,閉了閉眼,腦海中反覆迴盪着溫煦的最後一句話:
“怎麼樣?放開手腳試着逃一次吧。”
高空中,窗外的雲層觸手可及,像是一片無垠的棉海。
梁驚水咬着吸管,目光專注地盯着艙壁嵌入式屏幕播放的《鬼怪》第10集。
男主金信逐?意?到,他對女主池恩倬的感情已經超越了保護者的身份。一方面,他想要讓池恩倬過上普通女孩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一集結束後,她的心裏空落落的,主要原因是新一集還得等到下週五才能播出。
她側過頭,看見商宗目光飄遠,指尖輕敲着滿杯未動的湯水,像是在反覆回味剛剛的劇情。
梁驚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商宗只簡單說:“這劇寓意不好。”
“纔不是!這是我今年看過最精彩的韓劇,”她不服寶藏劇被隨意打差評,撇嘴道,“下次不?你一起看了。"
“只是覺得這部劇太寫實了,”商宗笑一笑,輕捻住她無名指的戒指,“我不喜歡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梁驚水愣了片刻,意識到他指的是和男主角同樣的心境。她垂下眼,盯着水晶框裏流動的碎鑽,不知道怎麼接話。
“喜歡這個款式嗎?”
“嗯,挺特別的。”
舷窗被空乘輕輕合上,機艙內只剩他們兩人,依偎着看最適合冬日的韓劇。
即便屏幕上跳轉成另一個新年檔?影,那種“孤單又燦爛”之感依舊在心間徘徊。
商宗的手探進她牛仔褲後袋,貼着她的耳?,指腹在內裏輕輕壓了壓,問她要不要補覺。
梁驚水悶悶道:“你不能每次在我難過的時候,滿腦子都想着壞事,不應景。”
聽出這姑娘情緒不對,商宗不再逗她,只是將她摟在?裏,挑了一部輕喜劇電影播放。
沒多久,懷裏的身軀微微震動,被劇情逗得笑不止。
飛往東京羽田機場全程四個半小時,降落時,舷窗外被冬日的日落餘暉染上暖橙。這個季節的日落色格外鮮豔,富士山的剪影與白雪皚皚的羣峯交織,如同韓劇離不開車禍、失憶的橋段,眼前這畫面天生適合一場日劇跑。
艙門打開,周身的語言環境隨之改變。入境櫃檯的工作人員在簽證頁上熟練蓋章,用略帶腔調的日式英語微笑說:“Welcome to Japan."
走出航站樓,梁驚水攬着商宗的小臂,興奮地討論剛纔那部電影裏的劇情。
他單手插兜,耐心回應她的每一句,不時發表對某些片段的見解,話題在兩人之間流轉,沒有一瞬落地冷場。
其時一輛日本車緩緩停在街邊,右側車窗降下,駕駛位坐着一個梳油頭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粵語腔調偏廣式:“商先生,好巧啊,真沒想到會在日本撞到您。”
商宗牽緊身邊正想後退的女孩的手,面不改色地與對方寒暄幾句。
關於他有未婚妻的消息早已傳遍,男人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隨即帶着笑意開口:“商生真?有福氣,呢位?甘棠小姐吖?早就聽過大名,恭喜曬。”
商宗微微側頭,看向身邊:“呢個系我鐘意?人。”
梁驚水沒完全聽懂中年男人的粵語,但商宗的這一句話卻擲地有聲,直抵她心底。
想起那些清晨,光線從柔到亮灑滿一室,商宗立於朝霞中,俯身哄她多睡會兒懶覺。
她總是繞着他的領帶打轉,要他用粵語說情話,像是獨屬於她的清晨問候。
而今天,這些熟悉的粵語音節終於拼湊出了一個答案??
商宗是真的將她珍藏在心尖。
有他在旁,她無需向任何人或事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