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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韜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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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悠揚悅耳的音樂聲響起,太子府儀門大開,下人們忙着懸燈結彩。楊勇、雲妃及東宮屬官盛裝朝服到大門外恭迎聖駕。一對金頂百繡大轎,直接抬進二門。楊勇等躬身碎步跟在轎後,大氣兒都不敢喘。待到在正廳前落轎,帝、後二人步入廳堂居中正面坐定,楊勇率一幹人等上前參拜。

獨孤後一眼看見雲昭訓,心中先自不喜,冷冷問道:“你是何人?”

雲妃叩首道:“賤妾雲昭訓。”

楊勇接答:“她是兒臣近日新納的妃子。”

“我怎麼沒聽說過呀?”獨孤後故作不知,臉色難看。

楊勇小心翼翼:“兒臣未及向父皇、母後稟明。”

獨孤後吩咐:“雲妃抬起頭來。”雲昭訓只得遵旨揚起粉面:“父皇萬歲萬萬歲!母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楊堅只看一眼雲妃容貌,不禁讚道:“美若天仙,難怪我兒動心。”

“多謝父皇誇獎。”楊勇心情有些放鬆。

“哼!”豈料獨孤後冷笑一聲,“妖冶!狐媚!這樣的女人在太子身邊,我兒怎能學好。”

雲妃趕緊低下頭:“賤妾不敢。”

楊勇代爲辯解:“母後,雲妃名門閨秀,甚識禮數,溫良恭儉,謹守婦道。”

“得了!看來你已被她迷魂湯灌迷糊了。”獨孤後尖酸刻薄地責問,“她算什麼名分!接駕還輪不到她。元氏纔是正位王妃。”

雲妃當衆受到奚落,甚覺委屈難堪,眼角含淚,但又不敢哭泣,只有緊緊低着頭。

楊勇趕緊回奏:“母後,元妃近日身體不適,臥病在牀,難以出迎,故由雲妃代之,乞請恕罪。”

“怎麼,你把元妃氣病了?”獨孤後聽說侄女病重,分外着急。“我要去見她。”

“母後千金之軀,怎能折身下視。且待過幾日她病體稍愈,兒臣就命她進宮問安。”楊勇意在阻攔,他知道元妃不會有好言語。

獨孤後已站起身:“帶路。”

楊勇不敢再說,只得領路。一行走在去往後宮的萬畫廊中。途經風荷院,院門半開,傳來一陣陣嬰兒的哭聲、叫聲、鬧聲。獨孤後疑惑地止步靜聽。

楊勇跟上一步:“母後,前面就是元妃居室了。”他用眼色暗示,姬威心領神會,揹着手將風荷院院門帶上關嚴。

獨孤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推開院門走進風荷院。

甬道上,花壇邊,假山旁,十來個兒童在追逐打鬧遊戲。獨孤後也不說話,又走進上房。室內,約有二十餘嬰兒成排臥在炕上,七八名宮女打扮的年輕女子,有的在給嬰兒餵奶,有的在換洗尿布。

楊堅感到納悶:“東宮太子府中,哪來這許多孩子?”

獨孤後早已明白,逼視楊勇:“是你的?”

楊勇低下頭:“是。”

楊堅驚愕了:“你,這許多孩子,該是要搞多少女人哪!”

獨孤後臉色氣青了:“像你這種只知找女人尋歡做樂的太子,日後如何託付國事!”說罷,拂袖就走。

楊勇不服,跟在身後辯解:“母後,兒臣血氣方剛,難免把持不住。其實,這事無需大驚小怪。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是三千粉黛,而今陳朝陳叔寶據說後庭美女如雲,數以萬計。依兒臣看來,父皇戎馬征戰一生,受多少辛苦,也該多有幾個女人陪伴。”

這話使楊堅的心怦然一動,他萬萬沒想到兒子竟是這樣快活。單從孩子來計算,至少有幾十個女人倒入了太子懷抱。而身爲皇帝的自己呢?只守着獨孤後一人。他感到自己虧了,不由又想起了陳、蔡二女,暗下決心,回宮後一定要幽會巫山,圓了陽臺夢。

獨孤後可是氣炸了肺:“放屁!”她不管衆人跟在身後,也毫不顧及太子臉面。她恨楊勇非但不引以爲戒,反而藉機慫恿楊堅步其後塵,心中合計,定要懲治一下這個不肖之子。

元妃的寢宮死一般寂靜,獨孤後一行來到時,宮女正在打瞌睡,見狀急忙稟報主人。病榻上的元妃剛剛掙扎坐起,獨孤後已到牀前。

元妃就要下牀接駕,怎奈身不由己,全身綿軟無力:“萬歲、娘娘,兒妃死罪。”

獨孤後扶她坐好:“不必拘禮。”看見元妃香肌瘦損,烏雲蓬散,滿面菜色,心中老大不忍:“我兒,一月未見,如何就這般模樣?”

元妃看看楊勇:“只怕再過一月,就見不到娘娘了。”

“是誰欺負了你,儘管對我明說。”獨孤後明知故問。

“我,我……”元妃欲言又止。

楊勇在獨孤後身後,把如隼的目光射向元妃。

元妃還是沒敢明說:“姑媽,我好命苦呀!”她無限委屈地撲到獨孤後懷中哭起來。

“你不用說了,我什麼都明白。”獨孤後轉過身怒視楊勇,“你想把元妃怎麼樣?”

“母後,兒臣一定認真爲她醫病。”

“她是心病。”

“兒臣會耐心勸解她,儘管放心,不論雲妃還是任何人,都不能搶去她正妃之位。”

“你若口是心非,小心我跟你算賬。”獨孤後警告。

“兒臣不敢。”楊勇暗中鬆口氣,看來這事就算過去,母後接受了雲昭訓這既成事實。他趕緊拋出另一個話題,“兒臣已爲父皇、母後備下宴席,請父皇、母後賞光。”

“我不想喫,氣都氣飽了。”獨孤後一口回絕。

楊堅則問:“皇兒,不知你每日可操練武藝?”

楊勇明白父親對習武看得至關重要。他終朝每日宴飲遊獵,泡在女人堆裏,至少有半年沒摸兵器了。可他不敢明說,便扯謊道:“兒臣牢記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古訓,一天也不曾偷懶,敢說風雨不誤。”

“好,你與朕當面練上幾趟,看你的武藝可有長進。”楊堅本意還是太子掛帥平陳,這樣順理成章。

“父皇,待兒臣爲您使一趟六合拳。”說着,亮開門戶。

楊堅搖搖頭:“你與我披掛起來,我要看馬戰。”

楊勇怎知父親的打算,只有照辦。

太子府後院,有一塊方圓數畝的草坪,這裏宮牆環繞,芳草如茵,平素是楊勇與下人打馬球玩耍的所在。如今,柳蔭之下,龍鳳椅上坐下帝、後二人。少時,全身披掛的楊勇快步來到,身後緊跟着牽馬的姬威。

楊勇至帝、後面前施禮:“父皇,母後,兒臣上馬了。”

“慢。”楊堅雙眼死死盯在兒子身上不住打量。

楊勇見父親許久不說話,向自己身上看個不住,有些發毛:“父皇,兒臣服飾有何不宜之處?”

“我問你。”楊堅用手一指,“這身鎧甲是哪裏得來?”

原來,楊勇身穿的鎧甲引起了楊堅的注意。這副鎧甲,不只金光耀眼,而且色彩斑斕,輕軟得體,分明是一件高貴的藝術品。難怪楊堅囑目,就連司空見慣的大太監劉安也忍不住開口稱讚:“好一副軟繡鎧甲,真乃希世珍寶,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楊勇不無得意地回答:“父皇真是好眼力,這副鎧家乃巴蜀巧匠精工繡制,要值上萬兩白銀呢。”

“價值萬兩!”楊堅驚愕。

“其實何止萬兩。”楊勇有意炫耀,“父皇、母後請看,僅這鎧甲的花邊,就是十名繡女挑繡一年方成,光金線就用了一斤多。看這蛟龍布雨,金爪蒼鱗,風際雲從,宛然如生。看這海水江牙,瓊珠飛濺,每顆水滴,都是一粒珍珠鑲嵌……”

“別說了!”楊堅已沉下臉來,“這種鎧甲能上陣殺敵嗎?”

“這……”楊勇頓時張口結舌。他沒想到文帝如此動怒,“父皇,這是兒臣平時用的,戰時上陣自然……”

“我不要聽。”楊堅臉色極爲難看。在女色問題上,他還不十分介意,但對於儉約,楊堅卻特別看重,“你身爲太子,一國儲君,須知天下來之不易。況且南陳未平,江山未穩,理當勵精圖治。不說枕戈待旦,也該秣馬厲兵,代朕分憂,早成一統。而你竟……竟醉生夢死,驕奢淫逸,不思進取。你太過分,太讓朕失望了!”說完,起身就走。

獨孤後緊跟着離開,而且火上澆油:“不肖子,焉能託付國事。”

楊勇知道不妙,追上去挽留:“父皇、母後,兒臣還未演練武藝呢。”

“無需再看。”楊堅頭也不回。

獨孤後去意更堅,帝後不再說話,一聲起轎,前呼後擁離開了太子府。閃得楊勇站在府門前呆呆發怔。

晉王府的建築與太子府相比可就遜色多了。對此,一向崇尚節儉的楊堅也覺看不下去,幾次提出要爲楊廣重修府第。可楊廣堅持住在後周時二品官的舊宅院裏。其實他也有意更換府邸,只是由於宇文述苦勸,他才強壓下這個念頭。

獨孤後一到晉王府大門前,就掀開轎簾發出感慨:“萬歲,你看這未免太不公平了,廣兒的府第也太寒酸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可不能偏心呀。”

文帝探出頭來:“是呀,應該重新起造一座晉王府。”

大門兩個當值的家丁,慌忙對轎跪倒:“萬歲、娘娘,待奴才們稟報千歲接駕。”

獨孤後問:“晉王現在何處?”

家丁答:“在後園習武。”

文帝傳諭:“起轎後園。”

大轎到達後園時,楊廣身穿戰袍,手執銀槍,與宇文述對練,已是汗流浹背。

劉安一聲:“聖駕到。”

楊廣、宇文述下馬,與在場所有人等齊刷刷跪倒。

文帝、獨孤後笑吟吟下轎,吩咐衆人平身。

文帝故意問:“廣兒,既然身爲親王,就該安享富貴,還舞刀弄槍做甚?莫非悶中取樂?”

“父皇,兒臣以爲,南陳未平,四夷未服,江山尚未一統。兒臣不該坐享其成,應爲父皇分憂,練好武藝,有朝一日領兵打仗,父皇就可免鞍馬勞頓之苦。”

楊堅不覺微笑點頭,表示讚許。

楊廣又說:“兒臣不知父皇、母後駕臨,未能到府門恭迎,實是罪過。請聖駕到前廳落座,兒臣再跪拜請罪。”

“我們心血來潮突然駕臨,怎能怪你。”獨孤後滿臉笑容“好吧,到前廳敘話,廣兒帶路。”

剛出後園門,蕭妃匆匆趕來見駕。獨孤後拉住她:“別拜了,在自己家中,國禮免敘。”

“謝母後恩典。”蕭妃誠惶誠恐地要退到側後。

獨孤後拉住她不鬆手,上下打量兩眼:“你爲何這般打扮?”

原來,蕭妃的裝束根本不像個王妃。半舊衣裙,更無滿頭珠翠,只有一兩件銀首飾。

文帝也覺奇怪:“廣兒,你晉王府就如此窘迫嗎?難道我兒媳身爲王妃穿戴就如此寒酸嗎?”

蕭妃答道:“萬歲、娘娘,並非王府沒有兒媳穿戴,是晉王千歲一再告誡我們,父皇南征北戰與母後打下江山實非容易,連父皇、母後都穿舊龍袍,着舊鳳冠,我們爲子媳者,更當勉力效仿。晉王還說,儉乃立國之本,絕不能奢侈糜費。”

楊堅不覺頻頻點頭,連連稱讚:“說得有理,有理,這纔是我的好兒子,好兒媳。”

緊挨後園的第三進院落,有一處樂師房。文帝經由此處,不覺信步走進。這是一排三間廳堂,不僅空無一人,而且結滿塵網。擺放的古箏、瑤琴,掛放的笙管笛簫,無不積滿灰塵,琴絃多數已斷。

文帝環視一遭後問:“廣兒,此處爲何這般荒涼,樂師們在何處?”

楊廣答:“請父皇、母後恕兒臣不能奏樂相迎。兒臣想,若沉溺聲色,便難免玩物喪志。故而遣散了所有樂師,也不許府內任何人動用樂器。說來,這樂師房兒臣已有年餘未曾涉足了。”

文帝與獨孤後交換一下眼神,彼此都是讚許之意。文帝又問:“廣兒,你正值青春年少,不近聲色,平日如何打發光陰呢?”

“父皇,請隨兒臣來。”楊廣向對面一指。

這是五間東廂房,帝、後走進一看,着實令二人驚訝。各種書籍擺了滿滿五間,真是浩繁如煙海。有的書打開,有的夾着紙條,顯然是主人正在閱看的。文帝信手翻了翻,見都是《史記》、《呂氏春秋》之類史書,絕無淫詞穢語春gong圖。

楊廣不失時機說:“兒臣的時間大半都消耗在這裏了。”

楊堅心想,這書房比他的御書房毫不遜色,難道楊廣真的這樣用功讀書?又問:“這些打開的書,想必你正在看?”

“正是。”楊廣回答很肯定。如果說今天這一切都是在劉安報信後有意佈置的,是在演戲的話,惟獨這書房實實在在是真實情景。楊廣確實嗜書如命,也常常秉燭夜讀。

文帝見一冊《三國志》打開,有意考驗一下楊廣:“蜀漢丞相孔明的《出師表》你可看過?”

“兒臣讀過多遍。”

“可還記得?”

楊廣不假思索,便將前後出師表一字不差背誦一遍。

在場人無不讚嘆,宇文述也沒想到楊廣如此博聞強記。

文帝開懷大笑:“好!不愧爲龍種,朕之江山何愁後繼無人。”

“父皇過獎,兒臣不敢當。”

文帝確實高興了,情緒極佳:“廣兒,吩咐傳膳,朕要在你這晉王府暢飲,也好盡興而歸。”

前廳之中,擺下宴席。獨孤後一入座,臉上立刻沒了笑容。桌上只有四個盤盞,四個菜分別是青菜、豆腐、草魚和蛋羹。獨孤後不滿地問:“廣兒,你父皇一年來難得到你這裏進餐,你就用這樣菜餚款待嗎?”

“母後,請恕兒臣未到廚房特別關照。這便是晉王府款待貴賓的上等宴席了。兒臣平時只一菜一飯。逢年過節也只兩菜而已。請容兒臣再去廚房安排。”

“不必了。”文帝卻是非常滿意,因爲他在宮中一向菜不過四,“一個人能有多大食量,能喫飽就好,不可拋費,四個菜足矣。”

席間,獨孤後發現,無論是上菜的女僕,還是斟酒的宮人,俱已年過三旬,其貌不揚,身穿粗布衣裳。未免心中不喜,冷冷地說:“廣兒,你用這樣的使女服侍聖駕,大不恭也!”

楊廣答:“母後息怒,兒臣府中並無年輕貌美奴僕。”

蕭妃接話說:“這是臣妾與晉王共同商定的,凡是俊美少女一律不選。”

楊廣又接過話來:“兒臣想,有蕭妃一人足矣。夫婦之間,琴瑟合鳴,其樂融融。倘府內美女如雲,難免把持不住。”

獨孤後連聲稱讚:“如此甚好!男人不可過多貪戀,不僅冷淡夫妻情分,且亦有礙身體。”末了,她有意問楊堅:“聖意以爲如何?”

楊堅言不由衷地:“那是,那是。”

與此同時,東暖閣內,王義正陪劉安暢飲。

滿桌山珍海味,樽中美酒飄香,劉安喝得臉色紅潤泛着油光:“王義,我報的信息重要吧?”

“當然,這關係到我們晉王的前程嘛。”王義往桌上一指,“所以,晉王才破格款待。公公這桌席,那邊皇上和娘娘可就望塵莫及了。”

劉安打個飽嗝:“無奈,我這肚腹有限,總不能把這些全裝進肚裏呀。”

“公公,這個你可以裝進兜裏呀。”王義遞過一柄金鑲玉如意,“這是高麗國王御用的,晉王囑我送給公公,以表謝意。”

金鑲玉如意潔白細膩,玲瓏剔透,金光閃爍。劉安久居宮中,深知其價值,喜得眉開眼笑:“如此厚贈,受之有愧呀。”

“萬望笑納。”王義塞給劉安,“晉王說,以後倘能如意,不會虧待公公的。”

劉安順水推舟收起:“蒙晉王厚愛,劉安當以身相報。請晉王放心,以後宮中一切有我。”

“如此,我代晉王多謝了。”王義起身一躬。

前門廳內,宇文述正在款待轎伕、宮娥等隨行人員。酒足飯飽之際,他命人端上銀子。每人一錠十兩白銀。這些人無不感激涕零,稱頌晉王恩德。

飯後,楊廣又陪文帝與獨孤後來到後園。時值晚霞燒天,滿園花木都鍍上了一層迷人的光彩。楊廣乘玉花驄駿馬往來馳騁,金刀揮舞,恰似飛雪梨花。文帝帶着酒意,看得興起,乘馬上陣與楊廣對練了一回。感到楊廣武藝又有長進,格外歡喜:“真我兒也,何愁南陳不滅!”

文帝與獨孤後在楊勇處惹了滿肚子氣,在楊廣處卻事事順心合意。回到宮中,文帝徵詢獨孤後意見:“愛妃,這帥印予誰,可以擇定了吧?”

“這還用問。”獨孤後不假思索,“當然是廣兒。”

“愛妃與我不謀而合。”

“那就傳旨吧。”

楊堅沉吟一下:“廣兒掛了帥印,有了軍功,聲望上升,勇兒的太子之位可就不穩了。”

獨孤後冷笑一聲:“日後見地伐若真丟了太子之位,也是他咎由自取。”

對於楊勇未能掛帥,文帝心中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也只有順其自然了。

於是,這件關係到楊廣、楊勇命運轉折的重大決策,就這樣敲定了。

次日上午,耀眼的陽光把金鑾寶殿輝映得格外明亮,愈顯得莊嚴肅穆。上朝的大臣文左武右已分班列好,靜候着天子垂詢。雖然百官都無語恭立,但是全感覺到今日早朝與以往大不相同,似乎要有什麼重大事情發生。因爲今天朝臣的行列中,多了太子楊勇和晉王楊廣。

尚書僕射高俊最爲敏感,他用眼角掃視一下楊廣,見晉王神采飛揚喜溢其表;再看楊勇,卻是雙眼發黏,似乎尚未睡醒。心中說,看來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並非晉王的對手。

龍位上的文帝楊堅,也在注視着太子與晉王的表情。看到楊廣精神煥發英氣勃勃,甚爲滿意,及見楊勇無精打采哈欠連天的樣子,心中殘留的一點愛憐也就蕩然無存了。

他終於開金口了:“衆卿,我朝立國以來,全賴文武百官用命,開疆拓土,基業日豐,八方臣服,四夷來朝。惟有陳叔寶偏據一隅,隔江對峙,且又昏憒已極,使江南萬民掙扎於水火之中。朕應天順人,焉能坐視,決計發兵平陳,使天下一統。”

百官齊聲稱頌:“萬歲英明,我主聖德!”楊堅發佈諭旨:“爲有利指揮,於江北壽春置淮南行省,命晉王爲尚書令大元帥,總領五十萬人馬。清河公上柱國楊素爲行軍元帥,尚書僕射高俊爲元帥長史,韓擒虎、賀若弼爲大將,分領人馬渡江……”

楊廣等一幹受命將佐逐一叩首謝恩,紛紛表示決心,剋日破陳,全勝回兵。只有高俊默然,一言不發。

文帝感到奇怪,不由發問:“高愛卿,爲何獨你無語?莫非嫌官職小嗎?”

“萬歲錯怪爲臣了。”高俊覺得不能不說了,“臣以爲,太子已立,且正當年,這等軍國大事,應以太子統軍爲宜。”

楊廣一怔。

文帝在思考如何解釋與回答。豈料楊勇接過話頭:“父皇,兒臣近日身體欠佳,且武藝不及晉王,還是晉王出徵爲宜。”

高俊真心爲楊勇着急:“殿下,統帥無需上陣,指揮自有在下與楊大人。殿下尚無軍功,時機不可錯過。”

“高大人此言差矣。”楊勇惟恐領兵出徵,“父皇旨意已下,焉能更改,你就莫再多嘴多舌了。”

高俊遭到楊勇一番搶白,有苦說不出,只有張口結舌。

文帝心想,太子不可教也。又對高俊說:“高卿,如何?知子莫若父吧。”

高俊沉吟一下又奏:“萬歲,太子既然無意出徵,亦不好相強。但臣以爲,五十萬大軍的兵權交晉王一人,似乎不妥。”

楊廣再也忍耐不住:“高大人,你這是何意?難道我還會有異心嗎?你分明是在挑撥我與父皇的關係。”

“千歲此言差矣,爲臣之意是王爺一人掌管五十萬大軍過於勞累。”高俊轉對文帝奏曰,“萬歲,秦王業已十六歲,將及成年,亦當讓他歷練一下。”

高俊一番話,倒是把文帝提醒,雖說楊廣可信,但軍權過於集中,歷來爲用人大忌。常言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文帝不覺接受了高俊建議:“高卿所言有理,着加封秦王楊俊爲副元帥,協助晉王參贊軍機,調度人馬。”

對此決定,楊廣當然不喜,但他並不表現出來。回到府中,對宇文述提起此事,則是咬牙切齒:“高俊那廝,本王早晚要他好瞧!”

“千歲莫要動怒,如今兵權在手,就是向成功邁進了一大步。”宇文述低聲說,“但從秦王隨徵之事來看,萬歲對你仍有戒心,高俊的態度也不只一人獨有,羣臣中焉知有多少人其觀點與之相同。因此,仍需認真籌劃。”

“依你之見呢?”

“欲成大事,非有權臣呼應不可。而遍觀我朝,能左右萬歲決斷的,只有楊素一人。”

“楊素官高極品,一人之下衆人之上,才及文武,如能爲本王所用,當然求之不得。”但楊廣毫無信心,“可是,楊素爲人高傲孤僻,獨往獨來,難以接近,只怕結交不上。”

“千歲,沒有蒸不爛的牛筋,只要火候到,何愁不揭鍋。”宇文述頓了一下,“我願爲千歲攻下這個堡壘,只是……”

楊廣何等精明:“有什麼條件儘管明言。”

“千歲要捨得三樣東西。”

“便百種千種也在所不惜。”

“一要捨得工夫。”宇文述加以解釋,“常言說欲速不達。千歲要讓我從從容容見機行事,纔不致做出夾生飯。”

“這一點本王明白,我不催促,你也自會着急。”楊廣又問,“第二呢?”

“千歲要捨得財帛,舉凡府中金銀珍玩,許我隨意饋送。”

“好說,錢財乃身外之物。府中一切,你只管用就是。”

“這第三嘛……”

“痛快說嘛。”

“府中年輕貌美歌姬宮女也要隨意供我支配。”

“怎麼,這也要送人?”對此,楊廣似乎有所保留。

“千歲既然捨不得,卑職的想法只得做罷。”

楊廣一狠心:“也好,隨你。”

宇文述一躬到地:“多謝千歲。”

楊廣不解地問:“宇文先生,你爲我出謀劃策,是我謝你纔對。”

“千歲。”宇文述有些動情,“古語說士爲知己者死。我得侍王爺左右,深得王爺器重,若無您信任,我便有千般智謀萬種才能,也是平民一個。故而,真誠感謝王爺爲我提供用武之地。”

“人生難得知己。宇文先生,他年本王若得遂青雲之志,定不吝封侯之賞。”

“千歲,楊素之事包在卑職身上,敬請恭候佳音。”宇文述信心十足。

太子府花園,有一座百尺樓。名爲百尺,實則三層。它造工精巧,裝飾華麗。緊傍樓身有一株合抱粗的銀杏樹,樹高十丈,枝繁葉茂,濃廕庇日。綠樹紅樓,相映成趣。雲昭訓甚喜此處高爽,楊勇就把這裏做了雲妃起居室。如今剛一下朝,楊勇就直奔百尺樓而來。

雲妃正憑欄眺盼,張見楊勇歸來,難抑喜上眉梢,不禁喊出聲:“殿下,你可回來了!讓妾妃望穿秋水等得好苦。”

楊勇三步並做兩步跑近樓梯:“愛妃,你真這般想我?”

雲妃故意噘起嘴:“信不信由你,人家還在等殿下一同喫早飯呢。”

“好,不枉我疼你一場。”楊勇就要邁步上樓。

唐令則搶上一步攔住楊勇:“殿下,你還一心憐香惜玉呢,你大禍臨頭了。”

楊勇怔住了:“什麼!大禍?我乃太子,哪來的禍事?”

“只怕你這太子當不成了!”唐令則直言不諱。

楊勇抬手就是一個耳光:“你敢詛咒我!若不說清楚,要了你的命。”

唐令則無所畏懼:“殿下,平陳帥印授與了晉王,你無軍權無軍功,太子還能當得成嗎?失去太子寶座,日後晉王登基,你還能有活命嗎?這不是天大禍事又是什麼?”

楊勇不以爲然:“危言聳聽。”

姬威走過來:“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輕視。我們聽說後都甚爲着急。殿下,你失算了。”

“怎麼,你也把這區區小事看得如此嚴重?”楊勇意在搪塞,“好吧,以後有時間再做商議。”他又要上樓。

豈料雲妃步下樓梯:“殿下,二位先生之言有理,當亡羊補牢。”

楊勇:“你也這樣看?”

雲妃:“事關殿下前程,不能漠然處之。”

楊勇開始重視了:“現在說什麼都是馬後炮了,父皇成命難改,我也不願去軍旅中受罪。”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雲妃再勸,“應當想一對策。”

唐令則又進言:“要保住太子之位,就要結交權臣。高俊在朝舉足輕重,他當殿所奏皆爲殿下着想,理當與之結爲莫逆。”

姬威接話說:“此人一向標榜忠直,厭惡結黨,怕是不肯與殿下過分靠近。”

雲妃獻計:“假若有親緣,何愁往來密切。”

楊勇搖頭:“可惜我們素無瓜葛。”

“無親可以結親嘛!”雲妃點破主題。

“好!”唐令則心領神會,“上策!何妨與高俊結爲兒女親家。”

姬威:“高俊若是不應呢?”

唐令則信心十足:“我自有辦法,叫高俊掙不脫這條紅線。”

楊勇已有些不耐煩了:“行了,這事你全權去辦吧,辦成有賞。”他不想再說,攜起雲妃素手,搭肩上樓去了。

尚書僕射高俊府邸後門外,鄰近一條商販雲集的小巷,買賣瓜果的,買賣小喫的,買賣青菜的,挨挨擠擠熙熙攘攘。唐令則布衣打扮,扛着一個糖葫蘆草架子,已經轉悠半天了。雖然腰痠背痛,仍舊緊盯着高府大門。從早起到現在時已過午,那扇大門曾數度開啓,但總沒有他期待的人出現。

幫閒裝束的姬威靠過來:“唐兄,回去吧,沒指望了。”

“有志者,事竟成。”唐令則矢志不渝,“此事是我主動請纓,豈可半途而廢。”

姬威失去信心:“我可是堅持不住,要失陪了。”

“姬兄請便,我一個人亦無妨。食主之祿爲主分憂,我是不獲全勝不收兵。”唐令則怕引起周圍疑心,不再理睬他了。

姬威想了想,覺得還是不當離去,就耐下性子,坐在一個小食攤前,要了一碗羊肉泡饃,索然無味地喫起來。

大約又過了一袋煙工夫,高家那扇油漆剝落的大門,吱地一聲開了。一個家人馱着個五六歲的男孩走出來。姬威眼睛一亮,目標終於出現了。扭頭看,唐令則扛着架子已迎過去。

家丁馱着小主人下了臺階正在張望,唐令則已到近前:“糖葫蘆,一文錢一串,又甜又香的冰糖葫蘆。”

騎在家人脖頸上的小主人,面對冰晶玉潔紅豔豔的糖葫蘆那擋不住的誘惑,小手早伸過去:“我要。”

唐令則趕緊取出有記號的一串遞過去:“來,拿着。”

家丁對小主人說:“慶兒,夫人囑咐不讓在外面喫零食。”

唐令則又把一串糖葫蘆塞到家人手中:“小哥,我這糖葫蘆乾淨,你就放心喫吧。”

家人想,這糖葫蘆不像帶餡的包子或麪湯之類,不會壞肚子,喫喫無妨,就和慶兒一同喫起來。眼見得慶兒喫後頭垂下來,唐令則伸手抱起了慶兒。

家人有些警覺:“你,做什麼?”說着,兩眼已睜不開了。姬威把他扶到牆角靠牆坐好,那邊,唐令則已抱着慶兒離開,他也隨後扎入人流中。

對於發生的這一切,周圍的人都忙自己的生意,沒引起注意。有兩個人看見也未多想,似乎一切都是正常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夜幕喚來了滿街燈火,高俊府中也華燈齊放。由於要離京遠征,夫人在忙着給打點行裝。

高俊關心地對夫人說:“你不必着急,出徵日期尚未定準呢。”

夫人照常收拾不誤:“一聲令下,說走就走,早些歸攏好,以免臨時忙亂遺漏。”

管家走來稟告:“老爺,太子府派人送來文告。”

高俊問:“何事?”

“說是小郡主失蹤,遍告各府協助查找。”

管家的話使夫人大喫一驚:“啊!郡主失蹤?管家,小廝過晌抱小公子慶兒出去玩耍,可曾歸來?”

“唉呀!”管家猛然想起,“這一下午天都黑了,怎麼還不見慶兒回府,莫要發生什麼意外?”(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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