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三章東宮襄二聖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彷彿置身陰曹地府,只見黑紅兩色的水火棍上下翻飛。從記事起只知打人的楊勇,今日第一次嚐到了被棒打的滋味。“哎喲,疼死我了!”他高一聲低一聲呻喚不停。此時的楊勇,已顧不得身份與體面了。昨夜,高俊特意派人叮囑他,受刑時一定要表現出極度痛苦來,這樣纔好中止行刑。可如今棒子沒打三、五下,而且役卒只是五分用力,楊勇便大叫大嚷不止,引得役卒們忍不住掩面竊笑。

高俊皺皺眉頭,暗怨楊勇表現得過早過分了,哪怕挺過二十棒再叫痛呢。沒奈何只得開言:“楊大人,太子不堪用刑,萬歲可是曾有旨意,太子一旦不適,即當停止呀。”

“可以,”楊素早有準備,“不過萬歲還說酌量輕微用刑,他一個男子漢,用女刑算是法外開恩吧。”

“女刑?”高俊沒想到楊素有這一着。

不待高俊反應過來,楊素已發下話:“給楊勇拶指。”

二役卒上前,不由分說將拶子套在楊勇手上,楊勇登時嚇了個真魂出竅。這拶指雖是女刑,但卻比棍棒與臀部的接觸痛苦十分。俗話說十指連心,便是鐵打漢子也難以忍受。

高俊急欲阻止:“這如何使得!”

楊勇則高聲求饒:“兩位大人,千萬莫用此刑。”

楊素冷笑一聲:“只要你從實招來,自然可免皮肉之苦。”

“本宮蒙冤受屈,又招者何來。”楊勇又擺出了太子身份。

楊素牙縫中迸出一個字:“收!”

於是,役卒兩側用力,楊勇立刻感到十指猶如斷裂一般,殺豬似的嚎叫起來,“啊!”

高俊再次攔阻:“楊大人,對太子用此刑實爲不妥。”

“停。”楊素讓役卒放開,再審楊勇,“怎麼樣?不好受吧!殿下,奉勸你還是招認吧。”

“無可招……”楊勇牢記高俊的叮囑,千萬不能屈打成招,沒有口供便誰也奈何不得。

楊素把桌案一拍:“再收。”

役卒二番用刑,高俊急呼:“停下,快與我停下!”役卒有些猶豫。

楊素又斷喝一聲:“收!”

楊約事前已有吩咐,役卒只聽楊素的,便再次收緊,楊勇直疼得死去活來。

高俊急了,離座制止二役卒:“與我住手!”

楊素見狀發話:“停。”

役卒們這才放鬆。楊素逼問:“殿下,這刑法你是熬不過的,早晚也是招,何苦白受罪。”

楊勇此刻對楊素恨之入骨:“楊素,你挾私陷害,嚴刑逼供,本宮決不與你善罷甘休!”

“殿下,爲臣是奉旨行事。”

“哼!奉旨?”楊勇任性上來,便又什麼也不顧了,“有朝一日本宮繼位,定將你楊素滿門抄斬禍滅九族!”

高俊急得用手捂住楊勇之口:“你胡說些什麼呀。”

一個時辰的刑訊,楊勇總算熬過去了。他對楊素滿含仇恨的詛咒,更加重了楊素對他的折磨。十指已經皮破血流,小指已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他躺在往日的溫柔鄉百尺樓中,雲妃淚眼模糊小心翼翼地爲他擦拭血痕。並不時從檀口中噓氣,以減輕他的痛苦,極盡一個女人的溫存與體貼。

柔和的燭光,輝映出金紅色的暖調,與殺氣騰騰的公堂相比,這裏顯然是處灣泊愛心的良港。可楊勇依然煩躁不安:“楊素,老匹夫!我與你誓不兩立!”

唐令則憂心忡忡地勸解:“殿下,暫息雷霆之怒,還是治傷要緊,容下官去請個郎中吧。”

“不,不!”楊勇竭力反對。

雲妃再勸:“殿下,傷成這樣,還是請郎中敷藥診治一下,方能儘快癒合。”

“我不,決不!”楊勇自有他的想法。手指有傷,就可藉口拖延出堂,躲過一時是一時。而且請郎中來看傷,傳揚出去,豈不更加臉上無光。

唐令則看透他的心思:“殿下,以傷拖延總不是長久之計。”

“你說怎麼辦?”楊勇有些忿忿然,開始遷怒於唐令則,“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想當年戰國四公子,廣養門客,危難時都能爲主出力。可我養你們這些白喫飯的,又有何用!”

“下官無能,愧對殿下。”唐令則當然不敢埋怨楊勇當初不聽他良言相勸,才把事情鬧到這般地步。不過他還是爲楊勇設想了一個挽回敗局的良策:“殿下若想轉危爲安,可否聽我再進一言?”

楊勇巴不得有妙計:“你且講來。”

“而今大隋天下,獨孤後要做主七分,殿下太子之位能否保住,就看娘娘是何主張。”

“廢話,本宮也知。”

“殿下應將功夫全下在娘娘身上。”唐令則這才說到核心,“殿下當再向娘娘賠罪,以奇珍異寶投其所好,以哀憐淚水動其情,喚醒她在殿下身上的母愛,事情定會有轉機。”

“白晝臆語。”楊勇對此嗤之以鼻,“娘娘對我早已視如仇敵,求情已無濟於事。”

“不然,殿下畢竟是她親生,只要你持之以恆,動之以情,軟磨硬泡,哪怕她打罵於你,也堅持不懈孝敬,日久天長,總有一天會感化她。”

楊勇卻不這樣看:“你這是一廂情願,試想,小雞去求黃鼠狼寬恕,還不是白送性命。爲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

“殿下要怎樣?”

“刺殺楊素老兒!”

“不可,萬萬不可!”唐令則急加制止,“且不說越國公府戒備森嚴,楊素乃能征慣戰武將,刺客一旦失手被擒,豈不又添罪證,此乃下策也。”

“不殺他難消我心頭之恨,難道我就坐以待斃不成?”

唐令則思路清晰:“眼下形勢於您不利,只能靜以待變,或以柔克剛,不宜硬來。即便刺殺了楊素,投毒罪名也洗刷不掉,鋌而走險派刺客實無必要。”

“哼!”楊勇雙眼噴出怒火,“反正他們也不想讓我活得好,我何不拼個魚死網破,乾脆從根上消除禍患,叫娘娘她一命歸陰!”

空氣似乎凝固了,雲妃與唐令則都如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百尺樓內死一般靜,只聽見楊勇急促粗重的喘息聲。良久,唐令則方醒過腔來:“殿下,方纔你該不是中了邪胡說吧?”

“吾意已決。”楊勇毫不含乎。

“你!這豈非大逆不道嗎?”雲妃顯然反對。

“殿下便有此心,也難以做到,只能快快嘴皮而已。”唐令則亦不贊成。

“本宮自有高招。”楊勇已經深思熟慮。

唐令則試探着問:“殿下要派刺客到皇宮行刺,可不是鬧着玩的。”

“先生無須多問,請你即刻將鬥母宮觀主與我請來。”楊勇不肯明說。

唐令則堪稱智多星,立刻想到:“殿下莫不是要行禳謝之法?”

“你去接人就是,哪來這許多閒話。”楊勇透出不耐煩。唐令則欲待不說,又覺失職:“殿下,禳謝乃無稽之談,非但不能害人,走漏風聲反而害己。”

“你住口!”楊勇動怒了,語句也真夠不客氣了,“你是什麼身份自己應當明白,不過是本宮養的一條狗。讓你咬人你就去咬人,讓你喫屎你就喫屎。絮絮叨叨,裝什麼明白,事情就壞在你們這些人身上。”

“你!”唐令則感到萬分羞辱與傷心。

“殿下,你怎能如此數落唐先生。”雲昭訓覺得楊勇太過分,她又回過頭來安慰唐令則,“先生,殿下心情太壞,千萬見諒。”

唐令則受到這番羞辱,本想一走了之。又一想,如今楊勇正值落魄之際,自己不能在他危難時撒手不管,壓壓火氣還是忍下來。默默無言出門,飛馬去往鬥母宮。事情還算順利,將觀主按時請來。

觀主向楊勇深施一禮:“殿下緊急召見,有何事吩咐?”

“實不相瞞,我有兩個仇人,請道長用禳謝之法爲我雪恨。”

“但不知仇家是誰?依殿下的權勢,還用得上禳謝嗎?”

“無需多問,這是兩人的生辰八字,”楊勇遞過字帖後問,“大約幾天見效?”

“還請殿下將被禳人身份告知,”觀主解釋,“如系平民百姓,只七日即可奪魂取命。如系達官貴人,則需二十一日。倘活佛、帝王,則要七七四十九天。”

“你只管禳謝。”楊勇當然不肯明告,“到時本宮自會命你中止。”

觀主不好多問,就按楊勇吩咐,紮下男女兩個草人,將生辰八字帖置於頂心,於五官七竅、心口、手足心,刺下十二枚鋼針。專闢靜室,觀主每日三次作法。轉眼四十二天過去,楊勇仍未下令中止,觀主可就沉不住氣了。他找到楊勇:“請問殿下,究竟禳射何人?已是第四十三天,除非活佛,就是君主了。”

楊勇幾番派人探聽,皆說文帝與獨孤後近來都身體不適,但並無明顯症狀。他懷疑觀主法力不到,心想事已至此,便直說也無妨了:“觀主一再詢問,本宮也就明告了,被禳謝的二人乃當今聖上與娘娘也。”

觀主幾乎驚呆:“殿下該不是開玩笑吧?”

“本宮哪有閒心與你玩笑。”

觀主抽身就走:“這是忤逆大罪,貧道天膽也不敢,就此告辭。”

“哪裏走!”楊勇眼露兇光,“實話告訴你,如今你只有全力以赴禳殺二聖纔有生路。本宮登基,封你爲護國太師。如若不成,你我都難免一死。此時要退出已是晚了。”說着,他亮出了寶劍。

觀主明白已是騎虎難下,要想退出,楊勇必然要滅口。嘆口氣:“咳!事已至此,只能把這顆頭許給你了。”

“這就對了,全力做法,大功告成,便富貴齊天。”

“啪喳!”外面猛然響了一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什麼人!”觀主嚇出一身冷汗。

楊勇幾步躥出屋門,觀主隨後跟出。但見庭院寂寂,星月閃爍銀輝,樹影輕搖,杳無人跡。只有一塊房瓦跌落窗下,已是粉碎。

“不好!”觀主心驚,“適才準是有人偷聽,若被聽去走露風聲,性命休矣!”

楊勇也已生疑,但他還是安慰觀主:“不會有事,也許是貓兒蹬掉屋瓦。”

“難說,萬一是人呢?”觀主仍有餘悸。

“這好辦,我即刻下令,七日內不許任何人出府門一步,多派兵丁日夜巡邏。就連一隻老鼠也不放過。”楊勇又叮囑一句,“你只管放心做法好了。”

事情已由不得觀主,他也無可奈何,只好繼續去靜室禳謝。

觀主一走,楊勇立刻召來唐令則。把情況一說,唐令則這一驚非同小可:“殿下,此事不可等閒視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聖上娘娘知道,可是殺頭之罪呀。”

“依先生之見又當如何?”

唐令則想了想:“而今太子府內,最危險的人物當屬姬威。娘娘留他在東宮,即爲安放耳目,況且他又有武功在身。”

楊勇被提醒:“我們現在就去查看他的行蹤。”

“殿下一去豈不打草驚蛇,下官代勞足矣。”

“有理。”楊勇表示同意,“你速去速回,本宮坐等回報。”

唐令則出門,直奔姬威住處。時已二更,太子府內靜如空谷,偶而有更夫提燈走過,發出單調而有規律的吆喝:“夜靜更深,提防火燭。”唐令則來到姬威窗下,見燈火全無,一片漆黑,越發要弄個明白。上前叩動窗欞:“姬兄,姬兄。”

少許,裏面傳出姬威的答話聲:“何人?”

“是我。”

“原來是唐先生,我已睡下,且感受風寒正在發汗,如無急事,就請明日敘談吧。”

唐令則編不出有急事相見的理由:“姬兄不必起身,我只是夜深難寐,想與兄手談一局,既如此,你我明日再弈。”他又思索片刻,故意放重腳步離開。

唐令則待轉過花叢,叫過一名更夫:“你嚴密監視姬威住處,他如若出來活動,就暗中跟蹤,緊急時鳴鑼示警,我自會帶人趕來接應。”

“小人記下了。”更夫立刻守候在姬威門前。

室內,姬威仍在耳貼窗欞靜聽。

小桃心急地叫他:“姬先生,人已走遠,你還聽個沒完。”

姬威返身坐下,黑暗中可見他雙眼不停眨動:“我總感到內中有詐,唐令則離開時腳步太重,顯然是有意走給我聽,這說明他很可能留有埋伏。”

“你想得過多了。”小桃顯得很急切,“難得抓住太子把柄,若再猶豫,楊勇把禳壇轉移,豈不功虧一簣,趕快進宮向娘娘報信吧。”

“我偷聽時踏落房瓦,一定引起了懷疑,唐令則纔來試探。現在出去,怕是自投羅網。”

“那你怎麼辦?膽怯了?就不報信了?”

“當然不能放過這天賜良機,不過要做到萬無一失。”姬威又思索片刻,“有了,你這樣辦……”

小桃聽後不以爲然,“這可是多此一舉,不過既然你要行此調虎離山計,我就配合一下。”

隱身在花叢中的更夫,目不轉睛地盯着姬威房門,不一時眼睛便發酸了。這活兒單調,又不能發出聲響,真比關監牢還難耐。不知不覺上下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要睡着。朦朧中,聽到姬威房門“吱扭”一聲,強撐着支開眼皮,看見一個人影推開屋門探出上半身來。月光淺淡,照見那人正是姬威,穿着打扮與白日裏一絲不差。更夫趕緊揉揉眼睛,心說險些誤事。只見那人影一閃出門,鹿行鶴步拐向東邊甬道,更夫悄悄跟在後面。那人影轉到後門,可能是見巡夜人往來不斷,又轉到前門,在府中兜了一圈,重又返回房中,便再無動靜了。

雞啼捲去夜幕,朝霞融化晨星,太子府迎來了又一個黎明。一個不平常的驚天動地的黎明。唐令則一夜睡不安枕,他不放心對姬威的監視,早起草草梳洗一下,就來到姬威門前。此刻更夫正困得前仰後合,他一見不禁勃然大怒:“你竟敢偷懶貪睡,誤我大事,要爾狗命!”

“大人息怒,小的一夜不曾閤眼,是克盡職守的。”

“難道姬威毫無動靜?”

“他三更前後出去轉悠了一圈,然後再未出屋門半步。”更夫又解釋說,“他好像想混出府門,見到巡夜人不斷,難以如願,就又回房了。”

唐令則臉上現出得意的微笑:“我早就料定是他,若不預加防範,他就去邀功請賞了。”

“大人的話小的不明白。”

“你當然不懂。”唐令則轉身欲走,又覺不放心,更夫會不會打瞌睡?姬威有沒有溜走?他決定要弄個明白,走過去伸手叩門。

任憑唐令則把房門擂得山響,但屋內就是不應聲。他不覺更起疑心:“莫非人早溜走?”

更夫怯生生回答:“不會呀,我眼巴巴盯着,肯定還在。”

唐令則已是心慌,全力踹開房門,闖進室內,使他意外的是,姬威面部向內和衣而臥,猶在牀上酣睡。

更夫高懸的心放下來:“如何,小的所說不差吧?”

但唐令則又起疑心,天已大亮,姬威何故能如此沉睡不醒?醉酒還是服藥了?不行,還要弄個明白。他走近牀前:“姬兄,紅日高懸,該起牀了。”

姬威一動不動,也不應聲。

唐令則慌了,莫非人已死去?用手推搖:“醒醒,姬兄,醒醒。”

姬威仍無反應。

唐令則用力猛地把姬威搬過來:“姬兄!”不禁令他大喫一驚。面對的竟是身穿姬威服飾的小桃。

更夫見狀驚呆:“怎麼是你?”

小桃坐起,對唐令則報以冷笑。

“說!姬威在哪裏?”唐令則已是氣極,“你爲何如此打扮?”

小桃一言不發。

唐令則揪住小桃衣領,惡狠狠地吼:“快從實招來,姬威是否出了太子府?”

小桃咬定牙關不開口。

唐令則預感到形勢不妙,猜測是小桃用調虎離山計引走更夫,姬威十有八九已去報信,不由心如火燒。他氣急敗壞,狠狠扇起小桃耳光:“賤婢!你與姬威串通一氣,要壞了殿下大事,你就休想活命。若想求生,就快從實招來。”

小桃的嘴角,流出一道血的小溪,像條豔紅的蟲兒在蠕動。雙眼金星四射,但她鋼牙咬緊就是不開口。

潛意識使唐令則感到,危險正一步步逼近,他顧不得再審小桃,交待更夫說:“你與我嚴刑拷問,有了口供速報。狠狠打,不要手軟,直到她說出來爲止。我去去就來。”

唐令則如風似火跑上百尺樓,站在楊勇臥室門前又犯了猶豫。紅日臨窗,但窗簾仍擋得嚴嚴實實,顯然太子仍在夢鄉。此時叫醒太子,是註定要討沒趣的。可是,萬一姬威已去報信呢?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感到不能再稍有耽擱,便擂鼓般敲響屋門。

楊勇從睡夢中驚醒,掙脫雲妃懷抱,坐起怒衝衝問:“何人如此大膽?”

唐令則趕緊應答:“殿下,大事不好,快做定奪。”

楊勇一聽也覺發慌,匆忙穿好衣服走出臥室:“唐先生,何事如此驚慌?”

“姬威可能已出府向娘娘告密!”唐令則把經過簡述一遍。

楊勇皺眉思索一下:“小桃未有口供,姬威去向不明,能認定是去告密嗎?”

“殿下,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唐令則急切地建議,“快讓鬥母宮觀主撤掉禳壇,銷燬證據,令其回觀。不然,萬一被娘娘搜到,殿下就性命難保了。”

楊勇沉吟多時:“可是,禳謝已到緊要關頭,再有幾日便可大功告成。此時撤壇,萬一姬威原本不知,是你杯弓蛇影,那豈非功虧一簣,前功盡棄?”

“唉呀殿下,姬威告密無疑,快做決斷吧。”唐令則催促。

楊勇有些不情願地:“好吧,本宮就去禳壇。”說罷,進內梳洗更衣。

唐令則在外廳等待,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見楊勇遲遲不出,忍不住又走向門前:“殿下,容下官代勞去知會觀主,再晚只恐來不及了。”

“未必就急如星火吧。”楊勇還另有打算,“本宮意欲同觀主商議一下,可否將禳壇轉移到另處密室,這樣免使禳法中斷,仍能如期奏效。”

“殿下,時不我待,也許娘娘已在路上了。”

“你何需這般慌張,就是娘娘到府,我這裏應付之際,那邊撤壇亦來得及。”楊勇不耐煩了,“你休再嘮叨,我少時便去。”

唐令則又等片刻,從簾隙窺見楊勇在爲雲妃畫眉,不禁心中感嘆:“如此作爲,焉能不敗與楊廣?”

唐令則正等得心焦,一侍衛張慌失措跑來:“唐大人,賀若弼將軍帶兵把東宮團團包圍,大人快去看看吧。”

“糟了!”唐令則不顧一切闖入內室,“殿下,大事不好,快去應變吧。”說罷,他也顧不得再等楊勇,轉身跑下百尺樓,直奔禳壇,決意搶在前面銷燬證據。一口氣來到靜室,一腳門裏一腳門外便傻眼了。萬萬沒想到,文帝楊堅與獨孤後已雙雙在場。

姬威正向二聖表白:“萬歲、娘娘請看,這草人就是禳靶。”

唐令則明白大勢已去,就要悄聲退出。豈料姬威早已盯上他,忙知會獨孤後:“娘娘,唐令則要溜。”

獨孤後一聲吩咐:“拿下。”

韓擒虎上前按住,軍士過來給唐令則上了綁繩。

楊勇一陣風似的隨後來到,眼前的情景使他驚呆。觀主回頭望見他,一肚子怨氣放出來:“殿下,你可把貧道害苦了!”

獨孤後對楊勇怒喝:“見地伐,你好大膽!”

楊堅也氣得臉色大變:“你,身爲太子,竟做出滅祖欺宗之事,太過分了!”

楊勇撲通跪倒:“父皇開恩,兒臣是一念之差。”

獨孤後怒目圓睜:“我與聖上險些被你斷送性命,你還有臉求情,此番斷不能饒。”

“來呀。”文帝傳喚,“打掉太子金冠,押入天牢!”

韓擒虎不由分說,也給楊勇上了綁繩。

文帝怒視楊勇,狠狠地說:“你是自作自受,回宮。”

“慢。”獨孤後攔阻,“萬歲,還有三件事要做。”

“愛卿請講。”

“這一,東宮侍衛悉數拘押,以免生變。二,雲妃本爲毒害元妃兇手,又是太子合謀者,理當收審。三,當令楊素帶人查抄太子府,以便獲取其它罪證。”

文帝感到有理:“準奏。”

楊勇絕望地垂下了頭。

唐令則滿含幽怨地數落楊勇幾句:“殿下,你不聽下官良言相勸,致使落到這步田地,純系做繭自縛呀。可嘆我滿腹經綸,沖天抱負未得施展,卻要陪你送掉性命。”

一幹人犯押走了,楊素、李淵也奉旨來到了。於是,太子府遭受了一場空前的浩劫。楊素能放過太子嗎?恨不能掘地三尺多尋出些罪證,也好穩穩置太子於死地。

欽差副使李淵眼見太子府已是一塌糊塗,器物狼藉,規勸楊素說:“大人,適可而止吧,屬實無有明顯的謀反罪證,我們如實覆旨就是。”

“不!”楊素豈肯罷休,“對於罪證,楊勇焉能不加掩藏,身爲臣子,要忠於王命,怎能馬虎交差,還當反覆搜查。”

兵士們受命又將太子府重新過篩子,楊素坐鎮中堂,漸漸有些坐不住了。眼看搜查一無所獲,這該如何向獨孤後交待呀?他趁李淵不在身邊,叫來姬威半是啓發半是警告地說:“姬先生,太子可是被你告發的,若拿不到足夠的證據,謀反罪名不能成立,太子保住性命,你可就沒命了。你在府中多年,總該知悉內情,要相助本官拿到罪證啊。”

姬威何嘗不知這些,只是此刻他也生不出證據來:“大人,太子近來視我爲仇敵,處處防範,所以在下也不知其祕密所在。”

“你頭腦放開一些,不要只在太子府內轉悠。”楊素提示,“楊勇在另處可有祕密據點?”

姬威猛醒:“對了,長安城外,太子於今春置辦了一處養馬場,養有戰馬一千二百匹。”

“好!”楊素轉憂爲喜,“養戰馬即爲謀叛武裝兵士所用,此即罪證也。”

姬威絞盡腦汁爲楊勇湊事:“還有,數月前太子購得古槐木一車,分發給一百名心腹衛士。”

楊素更是笑逐顏開:“又是一樁鐵證,古槐木乃取火之用,楊勇如此作爲,顯然是準備舉事謀反。”

李淵轉回,對楊素這兩樁罪證不以爲然:“楊大人,這是否太牽強了。王公大臣養馬者甚衆,即下官亦養馬五百匹,莫非都有謀反之意乎?”

“李大人所論差矣,他人養馬自然無事,而楊勇有謀逆之心,養馬之意自然爲了造反。”

李淵又問:“古槐取火家家人人得用,楊勇之舉不過賞賜部下,又與謀反何幹?”

“謀反起兵,要用火種,全城放火,亂中取勝,此即楊勇之用意也。”

李淵已知楊素不肯放過太子,再爭下去,只恐殃及自身,便付之一笑,不再理論,而是說:“兩樁罪證皆大人所獲,下官不敢分功,就請楊大人單獨向聖上、娘娘復旨吧。”

楊素明白李淵對此不滿,不肯與他同流,心中暗恨,但亦正中下懷。這樣自己一人面奏,儘可信口雌黃,帝後只能聽自己一面之詞了。便欣然應允:“如此老夫就代勞了。”

嵩山,號稱中嶽,其實海拔並不高亦不險峻。只是由於它地處中原,四望平疇沃野,使人感到氣勢雄偉。近來,因洛陽附近連年乾旱,民不聊生,一夥強人便嘯聚嵩山,有人樹旗,投奔者便如過江之鯽,數月之內便聚起幾萬人,聲勢震動朝野。地方官也曾數度徵剿,但寡不敵衆,均大敗而歸。爲此上奏朝廷,請派大軍剿伐。文帝接報後不敢輕視,他深知星火燎原之理,若不將這起反叛迅即鎮壓下去,一旦波及開來,各地蜂起呼應,那豈不動搖大隋根基。他決定派五萬大軍,以絕對優勢剿平嵩山之亂。可是這五萬精兵交誰執掌呢?高俊建議委李淵爲兵馬大元帥,但文帝不放心。大軍若被外人控制,倘把各級將官收買,反戈一擊殺回京城,那還了得!而今楊廣在揚州,太子是待罪之身,蜀王楊秀染病在牀,他不覺想到了小兒子漢王楊諒。雖說楊諒才十六歲,由於生在帝王之家,卻已經很成熟了。文帝想,此戰不過是進剿烏合之衆的草寇,並無風險,何不讓楊諒經受一下軍旅生活和戰火烽煙的鍛鍊考驗。爲保兒子萬無一失,他又欽命高俊爲元帥長史輔佐漢王。出徵前,文帝特別叮囑高俊,漢王年幼,一應攻守戰取軍機由他做主。務必全勝凱旋,否則惟他是問。

大軍到達嵩山,離山十裏安營紮寨。楊諒初次領兵,建功心切,早飯後便升帳傳下帥令:“五萬大軍,全線出擊,將嵩山四麪包圍,同時發起猛攻,務求一戰全勝。”

高俊急忙制止:“千歲,萬萬不可。”

楊諒立刻不喜:“長史何意?”

“不可輕率出兵。”高俊解勸,“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軍初到,敵情不明,地勢不清,且待駐紮幾日後,將士們得以休整,再派小股人馬襲擾匪寇,力爭擒獲幾名小頭目,把匪徒人數、兵力部署、糧草儲備情況全都搞清,再定決戰之期。”

楊諒大爲不滿:“長史,我五萬大軍蕩平這烏合之衆的嵩山草寇,還不易如反掌,何必要遷延時日,費此周折呢。”

“千歲,草寇能成氣候,能屢敗官軍,就不可輕敵。還是小心爲上,待充分準備後,再行決戰。”

楊諒的帥令被高俊當衆駁回,臉上甚覺難堪,便賭氣說:“高俊,須知本王是兵馬大元帥,我說發起進攻誰敢不遵。”

高俊據理力爭:“千歲是元帥不假,可離京時萬歲面喻下官,攻守戰取由我做主,成敗惟我是問。千歲當時在場,下官不敢有違聖命啊。”

高俊搬出文帝來,楊諒無話可說了,他氣乎乎一拂袍袖退入後帳。

高俊見漢王動怒,也覺不妥。晚飯後,他射得幾隻山雞野兔,親自提着來到元帥大帳門外,對衛吏說:“煩請通報一下,高俊求見元帥。”

衛吏去不多時轉回:“高大人,千歲身體不爽,正在休息,無意見客。”

高俊想了想,把獵物交與衛吏:“煩請轉交元帥,就說是高俊孝敬的,願千歲安心靜養,軍事行動自有下官。”

高俊見衛吏把獵物提入帳內,仍感到欠妥,心說一定要找機會與漢王說個明白,以免楊諒記恨,主帥不和,兵家大忌也。他剛轉過身要走,忽覺有什麼東西砸在背部又落在地上。返身細看,不禁大爲傷心,原來是那幾只山雞野兔被扔了出來。高俊打個咳聲,拾起獵物回帳。此刻晚風生涼,落日爲浮雲掩沒,旌旗在西風中瑟瑟抖動。高俊的心也止不住一陣陣發緊。楊諒才只十六歲就如此一意孤行,聽不得半點逆耳之言,何況自己還是身爲國公、太子親翁的重臣,這侍候皇家的日子太難過了。

高俊剛步入帳門,老家人一頭迎上來:“老爺!”

高俊見他汗透袍服,滿身灰塵,大惑不解:“你這是怎麼了?爲何離京到此?”

“老爺,二夫人難產,性命垂危,請老爺趕快回去看顧。”

“啊!”高俊確實喫了一驚。他對二妾格外疼愛,二夫人粗通文墨,又懂兵法,很與高俊談得來。高俊與她情深意篤,離京時對其臨產就十分掛念,不料竟得到這樣一個令他揪心的消息。忍不住又問,“二夫人眼下究竟怎樣了?”

“穩婆說,只怕胎兒與二夫人都性命難保。”老家人催促,“老爺,快馬加鞭趕回長安,也許還能見上一面哪!二夫人還有許多話要對老爺說。”

“咳!”高俊無限傷感,“我恨不能立刻飛到二夫人身邊,可是奉旨出徵,激戰在即,我怎能因私廢公?你回覆二夫人,說我對不住她,爲國盡忠,難以回京。”

“老爺!”

“你不要再說了,休息一下,飽餐後換一匹快馬星夜回長安吧。”

老家人只得退下,高俊身不能回去,心卻早飛走了。他彷彿看見二夫人正痛苦地掙扎在牀榻上,自己不由得也陷入極度痛苦中。

下人小心翼翼近前通報:“大人,帳外有人求見。”

高俊正自心煩:“不見,不見,一概不見。”

下人又補充說:“來者說他專程從長安趕來,有機密事相告。”

高俊冷靜一下,思索片刻:“請。”

求見者入帳,躬身一禮:“見過大人。”

高俊見來人二十餘歲,人物俊偉,似曾相識,又記不起在哪裏見過。疑慮地問:“先生是?”

“在下楊玄感。”

“什麼!”高俊又仔細打量幾眼,“你是越國公楊素楊大人的大公子?”

“正是。”

“我與你從無交往,你長途跋涉來見我做甚?”高俊不能不生疑慮,楊素與自己是水火不容的政敵,他兒子突然光臨,定不是好兆頭。(未完待續)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影視:開局獲得阿爾法狗
全民遊戲:從喪屍末日開始掛機
收集末日
人在諸天,擺爛成帝
超凡大譜系
四重分裂
妖尾:我纔不要當會長
白手起家,蝙蝠俠幹碎我的致富夢
阿拉德的不正經救世主
霍格沃茨:伏地魔也別阻止我學習
從霍格沃茨之遺歸來的哈利
永噩長夜
美漫:完蛋,我被父愁者包圍了!
從影視世界學習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