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噗通!
隨後,又有墜地砸出的聲音,在不同的地方響起。
墜落下來的蟲族長老,無一例外都身受‘重創’,身上黑一塊血一塊的。
落地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立刻起身尋找其他長...
我坐在祭壇中央,石縫裏滲出的血還沒幹透,黏在掌心像一層薄薄的硬殼。昨夜那場雨沒下成,天陰得發青,風裏帶着鐵鏽味——是血的味道,也是百年陳香灰的味道。我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指節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裏嵌着黑紅相間的泥,可這雙手明明昨日還敲着鍵盤,在手機上點外賣、回客戶消息、跟保險公司的人扯皮……現在卻攥着半截斷掉的骨杖,杖頭雕着一隻缺了左眼的青面猴,它空洞的眼窩正對着我的喉嚨。
“先祖醒了?”
聲音從右側傳來,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我偏頭,看見阿巖蹲在三級石階下,赤膊的脊背被曬成古銅色,汗珠沿着肩胛骨的溝壑往下淌,最後懸在腰際,遲遲不肯墜落。他左手拎着陶罐,右手捏着一束枯萎的紫穗草,草莖上還沾着新鮮的露水——可今天根本沒露水,這露水是剛從他額角擠出來的。
我沒應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音。不是不想說,而是舌頭太重,像含了塊燒紅的炭。我忽然想起早上拉肚子時蹲在馬桶上,手撐着冰涼的瓷磚,盯着自己映在釉面上的臉:眼袋浮腫,嘴脣乾裂,眼白泛黃——和此刻鏡中倒影一模一樣,只是背景換成了青苔斑駁的石壁,頭頂懸着三枚褪色的獸皮幡,幡角繡着歪斜的雲紋。
阿巖把陶罐放在階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又迅速縮回。“不燙。”他喃喃道,“但脈跳得像撞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裸露的小腿,那裏有道新結的痂,形如彎月,邊緣泛白。“你昨夜踩碎了守靈犬的脊骨。”他說得平淡,彷彿在講“你昨早打翻了米缸”。
我怔住。守靈犬?什麼犬?我只記得凌晨三點被腹痛疼醒,蜷在廁所地上,冷汗浸透睡衣,手裏死攥着手機,屏幕還亮着保險公司的客服頁面,對話框最後一句是:“您提供的居委會蓋章證明已失效,請重新開具加蓋鋼印的死亡親屬關係聲明。”我盯着那行字,眼前發黑,胃裏翻攪,喉嚨湧上一股腥甜——然後就再沒印象。
可阿巖說得篤定。他起身,用紫穗草蘸了罐中清水,在我小腿傷口旁畫了個逆旋的圈。草尖劃過皮膚,刺癢鑽心,我猛地一顫,小腿肌肉繃緊,痂皮裂開一道細縫,滲出的血竟不是紅,是暗金,粘稠如蜜,在石階上緩緩洇開,聚成一小片凝滯的光。
“血沒濁。”阿巖鬆了口氣,又皺眉,“可也沒活。”
他轉身走向祭壇西側,掀開一塊覆着青苔的石板。底下不是土,是層層疊疊的獸骨,肋骨、趾骨、顱骨……最上面壓着三顆人牙,齒根焦黑,牙槽裏填滿硃砂。阿巖拈起一顆,拇指用力一碾,粉末簌簌落下,混進我小腿流下的暗金血裏。血驟然沸騰,騰起一縷青煙,煙中浮現半張人臉——顴骨高聳,眉骨如刀,左眼窩空蕩蕩,右眼渾濁發黃,嘴脣開合,無聲地吐出兩個字:**餓了**。
我渾身汗毛倒豎,胃部痙攣般抽搐,比拉肚子時更甚。可這次不是腹瀉,是某種更深的、從骨髓裏翻上來的飢渴。喉頭湧動,唾液瘋狂分泌,牙齒不受控地咬緊,咯咯作響。我盯着那縷青煙,煙中人臉漸漸扭曲,變成一張我自己的臉——蒼白,浮腫,眼下烏青,正是今早馬桶邊看到的倒影,只是那雙眼睛……瞳孔深處,盤踞着一條細小的、鱗片泛着幽藍光澤的蛇。
“吞下去。”阿巖遞來陶罐,裏面清水澄澈,卻沉着一枚棗核大小的黑色硬塊,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紋。“先祖的‘核’,百年來第七次裂,每次裂開,都得喂一次活人的心跳。”
我盯着那黑核,它微微搏動,像一顆被剝去血肉的心臟。罐沿殘留着幾道指痕,深陷在陶土裏,是阿巖的指印,可那指痕邊緣,分明還疊着另一道更細、更淺的痕跡——纖細,帶繭,指腹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我的手指。
“我……”我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刮擦,“我沒殺過人。”
阿巖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裏掏出一部手機。屏幕碎得像蛛網,但還能亮。他點開相冊,最新一張照片攝於兩小時前:我跪在祭壇東側的泥地上,雙手深深插進溼土,指甲翻裂,十指鮮血淋漓;身前趴着一隻灰毛犬,脖頸以詭異角度扭曲,脊椎骨刺破皮毛,露出慘白斷茬;犬嘴大張,舌根處赫然嵌着半截斷裂的骨杖——正是我掌中這截的另一半。
照片右下角,時間戳:06:17。而我記憶裏最後的時間,是凌晨三點蹲在馬桶上。
“守靈犬不喫生人血。”阿巖收起手機,聲音低下去,“它只認先祖血脈。可你昨夜沒喝血酒,沒焚骨香,沒念《鎮魂咒》——你只是蹲在這兒,喘氣,拉肚子,罵保險公司。”
他停頓,目光如針:“可它還是撲上來咬你喉嚨。因爲你身上,有它的舊契。”
舊契?我腦中轟然炸開碎片——童年老家祠堂後牆的塗鴉,歪扭的猴頭,缺左眼;小學課本夾層裏一張泛黃紙片,畫着同樣逆旋的圈;還有昨夜腹痛最劇烈時,恍惚聽見的耳語,不是方言,也不是普通話,是某種短促的、帶喉音的咕嚕聲,像犬吠,又像叩齒……
“阿巖。”我聲音發顫,“我爸媽呢?”
他搖頭:“三年前山洪,沖垮了老寨子。你爹孃葬在龍脊坡,墳頭沒立碑——怕引煞。”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你回來奔喪那天,守靈犬就跟着你。它叼走你丟在墳前的紙錢,嚼碎,嚥了。從那天起,它夜裏總蹲在你屋檐下,等你開門。”
我閉上眼。記憶翻湧:那晚我確實開了門——因爲聽見屋外有東西在扒拉門板,節奏很怪,三下快,兩下慢,像在敲摩斯電碼。我拉開門縫,月光下,一隻灰狗蹲着,嘴裏銜着半張燒剩的紙錢,火苗還在它牙縫裏噼啪跳。我嫌晦氣,抬腳想踹,它卻把紙錢輕輕放在我腳邊,然後仰起頭,伸出舌頭,舔了舔我拖鞋帶上的泥。
當時我以爲它討食。現在才懂,那是認主。
“所以……我不是轉世?”我睜開眼,直視阿巖,“我是被‘續’上的?”
阿巖沒答,只將陶罐往我面前推了推。暗金血在罐底聚成漩渦,黑核懸浮其中,緩緩旋轉,裂紋裏滲出極淡的金霧。“先祖不是魂,是‘錨’。”他聲音沉下去,“百年一祭,不是請神,是加固鎖鏈。鎖鏈一頭繫着部落氣運,一頭……繫着你。”
我盯着那黑核。它越轉越快,裂紋驟然迸開一道金光,刺得我流淚。幻象劈頭蓋臉砸來——
我看見自己站在暴雨中的祭壇,身後是哭嚎的人羣,懷裏抱着個襁褓,襁褓裏嬰兒的額頭,烙着和我小腿上一模一樣的彎月形疤;
我看見自己割開手腕,血滴進青銅鼎,鼎中沸水翻湧,升起九道血柱,柱頂託着九枚刻着不同圖騰的骨牌;
我看見自己跪在龍脊坡,用指甲在巖壁上刻下一行字,字跡潦草狂亂:“若後人失契,當以我身爲餌,飼蛇,鎮淵!”
幻象戛然而止。我嗆咳起來,嘔出一口黑血,落地即燃,燒成灰蝶,振翅飛向祭壇頂端那尊無面石像。石像指尖微顫,灰蝶撞上去,竟融進石質,留下一道細長金痕,蜿蜒如蛇。
阿巖突然按住我肩膀,力道大得驚人:“別看石像!它在記你的痛。”
我猛地抬頭。石像面容依舊空白,可那指尖金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爬過手腕、小臂,即將觸及肘彎。所過之處,皮膚下浮起細密金線,如活物般遊走,最終在肩頭匯成一個微縮的猴頭——缺左眼。
“它在把你變成‘它’。”阿巖的聲音繃緊如弦,“可你昨夜拉肚子拉得痔瘡出血,這具身子……太‘新’,太‘軟’,它咬不住。”
我低頭看自己手掌。暗金血已乾涸,在掌紋間結成薄殼,殼下,金線正悄然遊動。我試着蜷握手指——沒有痛,只有一種奇異的脹滿感,彷彿皮肉之下,正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充血、膨脹、甦醒。
“我還能回去嗎?”我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巖沒立刻回答。他解下腰間獸皮囊,倒出三粒黑豆大小的藥丸,每粒表面都嵌着一星硃砂。“‘退契散’。”他說,“服下,七日之內,你會高燒、失憶、五感盡鈍——像真病了一場。病癒後,你就能坐回城裏的格子間,繼續跟保險公司扯皮,拉肚子,罵操蛋。”他頓了頓,將藥丸推到我手邊,“可守靈犬會死。龍脊坡的墳,會塌。部落今年的春祭,若無先祖血引,谷種不發芽,溪水變腥,嬰孩夜啼不止——第三日,必夭。”
藥丸在掌心滾燙。我盯着它們,想起今早馬桶邊手機屏幕上那句“死亡親屬關係聲明”。聲明?我爸媽的確死了,可我呢?我究竟是那個被腹瀉折磨的上班族,還是此刻掌心遊走金線的祭壇囚徒?
“沒有中間路?”我啞聲問。
阿巖終於笑了,眼角皺紋深刻如刀:“有。”他指向祭壇北側那扇半掩的石門,門縫裏滲出濃稠墨色,彷彿連光線都被吸進去。“‘淵門’。”他說,“百年來,所有不願續契的先祖,都走進去。沒人出來過。但門內,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比如,你爸媽真正的死因。”
我喉頭一哽。山洪?三年前那場雨,我記得清清楚楚。新聞說上遊水庫潰壩,可老家地圖上,龍脊坡根本沒有水庫。
阿巖不再多言,只默默拾起那截斷骨杖,用紫穗草蘸水,開始擦拭杖身。動作輕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幼童骸骨。草尖掠過青面猴的空眼窩時,我聽見一聲極輕的嗚咽——不是從他喉嚨裏發出的,是從我自己的胸腔深處。
風突然變了。腥氣濃烈起來,混着腐葉與鐵鏽,壓得人喘不過氣。祭壇四周,不知何時聚起十幾條灰狗,皆靜伏於地,脖頸貼着冰冷石面,耳朵平貼,尾巴垂落,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孔深處,映着我此刻扭曲的倒影。
我低頭,看見自己小腿傷口又裂開了一道,暗金血汩汩湧出,滴落石階。每一滴血濺開,都濺起一簇微小的金焰,焰中浮出殘影:我坐在寫字樓隔間,電腦屏保是雪山;我站在醫院繳費窗口,手裏捏着腸鏡預約單;我蜷在出租屋沙發,電視裏播着保險廣告,女聲甜膩:“平安一生,從一份保障開始……”
幻象與現實撕扯着我的意識。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卻沒嘔出東西,只嚐到舌尖泛起的濃重鐵鏽味。低頭,一滴暗金血正懸在我下脣,將墜未墜,血珠內部,無數細小的金點高速旋轉,組成一張不斷變化的面孔——時而是我,時而是石像,時而是阿巖,最後,定格爲一張陌生女人的臉,她左眼戴着銀絲眼罩,右眼清澈,正對我微笑。
“媽?”我失聲。
阿巖擦拭骨杖的手一頓。他緩緩抬頭,目光銳利如鉤:“你見過她?”
我搖頭,心臟狂跳:“沒見過……可我知道她叫什麼。”話一出口,自己都驚住了。那名字卡在舌根,滾燙,沉重,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宿命感:“**青禾**。”
阿巖臉色驟變。他扔掉紫穗草,一把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你怎會知道這個名字?她……她三年前,就該死在龍脊坡!”
我掙不開,只能死死盯住他:“她沒死。她進了淵門。”
阿巖瞳孔驟然收縮,鬆開手,踉蹌後退半步,撞在石階上。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從懷中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龜甲,甲面刻滿細密裂紋,中央嵌着一枚暗紅色的結晶——正是我小腿傷口滲出的那種暗金血凝成的形態。他將龜甲遞到我眼前,結晶微微震顫,映出模糊影像:暴雨傾盆的龍脊坡,泥流裹挾着斷木翻湧;一個戴銀絲眼罩的女人站在坡頂,裙襬飛揚,手中骨杖指向天空;她腳下,泥土裂開一道深淵,黑霧噴湧,霧中伸出無數蒼白手臂,爭相抓向她的腳踝……
影像倏忽熄滅。龜甲上的結晶黯淡下去,只剩死寂的暗紅。
“青禾是你姑母。”阿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朽木,“她本該是這一代先祖。可她在續契前夜,斬斷自己左眼,剜出眼珠,埋進龍脊坡最深的巖縫——只爲騙過‘錨’的感知,讓契約誤判她已死。”他盯着我,眼神複雜難辨,“她以爲能躲進淵門,從此逍遙。可淵門不納活契,只吞叛契者。她進去那一刻,契約反噬,將她……釘在了門裏。”
我渾身發冷,胃部痙攣再次襲來,比之前更猛烈。我彎下腰,劇烈乾嘔,卻只嘔出一口灼熱的氣流,帶着硫磺味。視野邊緣,金線瘋狂遊走,匯聚向雙眼——世界在褪色,唯有那些金線越來越亮,越來越粗,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中央,懸浮着淵門那道墨色縫隙。
阿巖蹲下來,與我平視,汗水順着他太陽穴滑落,滴在我手背上,燙得驚人:“現在,選吧。藥丸,或淵門。選藥丸,你活着,他們死。選淵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伏地的灰狗,掃過祭壇上無面石像指尖蔓延的金痕,“你進去,或許能救她。可契約會徹底覺醒——你再不是‘你’,你是‘錨’本身。而錨,永不得脫。”
風停了。連灰狗的呼吸聲都消失了。整個祭壇陷入一種真空般的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耳膜,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小腿傷口,牽扯着皮下金線,牽扯着那枚懸浮在血泊中的黑核。
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拿藥丸,也不是去推那扇墨色石門。
我的指尖,輕輕按在自己左眼瞼上。
皮膚溫熱,眼珠 beneath微微顫動。隔着薄薄的眼皮,我彷彿看見——那裏,正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第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