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口大開。
噴湧出焚世烈焰。
那火焰,帶着洪荒初開的原始氣息。
不是普通的火,是可以煉化天地法則的混沌之火。
火焰所過之處,識海幻化的九霄蒼穹,被灼燒出一道道扭曲的裂痕。
裂痕中,滲出暗紅的光,像天空在流血。
虛影仰天怒吼。
聲浪引動天道法則的共振。
那些崩碎的天宮鎖鏈碎片,在聲浪中齊齊震顫。
“鑄道洪荒,天宮顯聖!”
倒懸的混沌熔爐轟然傾覆。
爐口化作吞噬一切的黑洞,帶着煉化萬物的恐怖意志,朝着張遠頭罩下。
他要被自己的神通反噬了。
不是外敵,不是傳承的考驗,是他自己留在大宗師境的最強意志。
這是要把他自己,也當薪柴投入爐中。
讓焚世烈焰驗一驗,你到底配不配得上當年發下的宏願。
張遠沒有動。
焚世爐火瞬間將他吞沒。
足以熔鍊法則的高溫,灼烤着他的每一縷神魂。
皮膚在燃燒。
經脈在燃燒。
識海中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形。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在火焰中變得透明。
看見骨骼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那是百萬年修行路上累積的所有裂痕。
每一次猶豫,留下的細微創口。
每一次力量失控造成的結構損傷,此刻,全被爐火照了出來。
就在張遠的神魂彷彿要在這烈焰中灰飛煙滅之際,丹田內的灰白光團搏動驟然變得如同遠古戰鼓般轟鳴。
“咚咚。咚。”
每一聲,都震得爐火向外翻卷三尺。
十三道兇厲的鎖鏈虛影,從光團中刺出。
不是攻擊熔爐,而是貫穿了整個識海空間。
如同定海神針般,釘入識海的四壁。
釘入焦土。
釘入怒濤。
釘入天穹。
鎖鏈上纏繞着天道氣息。
那是十三兇劍所化的法則烙印。
每一道鎖鏈的末端,都深深扎入識海的根基之中。
鎖鏈繃緊,發出沉重的顫音,將瀕臨崩潰的意志強行錨定。
鎖鏈震顫着。
張遠將周身十三兇劍化作的天道鎖鏈釘入虛空,不是爲了殺敵,是爲了鎖住自己,鎖住腳下這片土地。
他在用當年的記憶回答當下的考驗。
我以身爲鎖鎮守蒼生時,就已經把自己當薪柴投進爐子裏了。
大宗師境,逆命宏願。
這一爐煉不化他。
他要鑄的道還沒成,他要走的路還沒完,怎麼可能被自己當年的宏願燒死?
鎖鏈震顫,爐火倒卷。
焚世烈焰從張遠周身褪去,倒捲回混沌熔爐之中。
熔爐虛影劇烈顫抖,爐身上浮現出一道道裂痕,然後轟然碎裂,化爲漫天火星,消散在識海之中。
張遠站在原地,周身火焰的餘燼尚未散盡。
皮膚上灼燒的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他抬起頭,看着三道虛影碎裂之後,殘留的光點懸浮在識海上空。
後天境的搏命死志,宗師境的掌控借力,大宗師的焚天宏願。
三道光點如同三顆微小的星辰,各自旋轉,尚未融合。
而此刻,三幕虛影的攻擊並未完全消散。
它們所攜帶的意志烙印,如同三條咆哮的星河,在同一時刻調轉方向,朝着丹田核心狠狠灌入。
後天境的虛影重新凝聚了一瞬。
破碎的皁衣,捲刃的長刀,伏在斷牆邊與燕軍周旋的瘦小身影。
那身影沒有攻擊,只是回頭看了張遠一眼。
然後,化作一道血色洪流,灌入丹田。
那個少年的眼神,和當年在燕山戰場上一樣。
明知下一刻可能死,但這一刻,刀還在手裏。
宗師境的虛影緊隨其後。
單臂擎天,身後萬丈歸墟翻湧。
他沒有再揮戟,只是負手立在怒濤之上,對張遠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化作一道幽藍洪流,灌入丹田。
那個青陽侯在東海時就是這樣,從來不多話,但每一個決定都擔得住。
大宗師境的虛影最後一個動。
他沒有化作洪流,而是走到張遠面前,站定。
那雙被焚世烈焰映紅的眼睛與張遠對視,然後他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按在了張遠的胸口。
整個人化作一道赤金洪流,穿透胸膛,灌入丹田。
那個火帥的宏願現在還壓在他肩上,一刻都沒有輕過。
三道洪流,在丹田核心匯聚。
灰白光團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衝擊。
星罡的璀璨銀芒,與混沌的原始灰芒,如同兩條撕咬的太古巨龍,在光團內部瘋狂交織、碰撞、撕扯。
光團在這恐怖的內外壓力下,開始極致的坍縮。
從拳頭大小,縮到鴿卵大小。
又從鴿卵大小,縮到米粒大小。
光芒越來越暗,搏動卻越來越強。
每一次搏動,都牽動着他全身的氣血。
每一次搏動,都讓識海中的法則紋路跟着震顫。
最關鍵的那一下來了。
後天境碎丹田鑰引萬民願力時的決絕。
宗師境甘願以身爲鎖承受無邊孤寂時的沉默。
大宗師境逆天道爲故土尋一條生路時的熾熱。
還有百萬年修行路上,那些根本數不清的細微裂痕。
力量體系轉換間的滯澀。
不同境界帶來的認知偏差。
無數次在功法衝突中咬牙硬扛的隱傷。
每一次強壓傷勢繼續往前衝時,在道基上留下的細微劃痕。
所有這些,在帝鈞天尊那道金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投入熔爐的礦石,被強行彌合、鍛打、融爲一體。
金光不是熔爐本身,是爐中溫度最高、最純粹的那一縷火焰。
帝鈞沒有替他鍛打,只是把火焰遞到了他手裏。
剩下的,每一錘都是他自己砸下去的。
“嘭”
一聲悶響。
不是巨響,是混沌初開、宇宙胎動時的那一聲沉悶搏動。
像心跳,像種子破土,像天地間第一道光刺破黑暗時的震顫。
光芒散盡。
一顆拳頭大小的奇異種子懸浮在丹田中央。
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星河的璀璨與混沌的霧靄。
它在緩慢而有力地搏動着。
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古老而原始的氣息。
彷彿天地未開之時,混沌中第一次有人敲響了道的心跳。
道種。
在這顆道種成型的瞬間,那扇遙不可及的本源之門,悄然裂開了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