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島軍港碼頭,王湘站在船頭,望着岸上整齊的棧橋和炮臺,心中不由得讚歎。
這座軍港始建於隆慶朝中期,差不多是今上登基前才啓用,至今不過幾年時間,但規模已相當可觀。
東西兩座棧橋延伸入海,可同時停靠十艘千料大船。
岸上炮臺依山勢而建,炮口直指海峽方向。
遠處山坳裏一排排庫房和營房,規劃得井井有條。
王湘不是很懂軍事,但是這濟州島軍港,一看就是好地方,在地上看,這裏扼守北洋的重要貿易節點,是大明-朝鮮-倭國貿易的必經之地,戰略位置十分的險要。
王湘也感慨,當年水師籌建的時候,蘇澤的眼光何其的敏銳,和朝鮮國主簽訂了長期的租借條約。
“王給事中,一路辛苦!”
張敬修站在碼頭上,拱手相迎,態度客氣卻不顯殷勤。
他身後站着幾名軍中文吏,都捧着賬冊。
王湘下了船,拱手還禮:“鎮海伯客氣了。下官奉旨查賬,叨擾之處,還請海涵。”
“分內之事。”張敬修側身讓路,“賬冊已經全部整理了,請王給事中先行歇息,明日便可開始查驗。”
同行的趙鐵柱聽到兩人的對話,驚疑地看向王湘。
他本來以爲王湘一行人是朝廷派往濟州軍港的文官,還想着和他們搞好關係。
卻沒想到,他們竟然是朝廷派來查賬的御史!
一想到這裏,趙鐵柱就像是喫了蒼蠅一樣難受。
他素來崇敬鎮海伯,也將航海視作自己的事業,自己竟然一路上和朝廷派來的御史談笑風生,趙鐵柱有一種自己背叛了水師的感覺。
可沒想到,王湘又說道:
“鎮海伯,吾等來島上,人手不足,朝廷御史也需要人幫着照料一下。
張敬修說道:
“這個自然,下官已經給諸位大人安排了護衛和文吏,供諸位驅策。”
王湘說道:
“與本官同行的幾名水師學員,算學功底不錯,他們身手也好,可以請鎮海伯下令,讓他們護衛吾等嗎?”
張敬修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王湘是不信任濟州軍港的人,這些學員還沒有正式報道,還不算是水師的人,又都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張敬修一笑說道:“這個不難,下官回去請參謀部下一道軍令,將他們調入王御史麾下就是了。”
張敬修又對趙鐵柱這些水師學員說道:
“王御史乃是朝廷派來我第二水師督查的欽差,爾等要好好襄佐。
聽到這句話,趙鐵柱覺得天都塌了!
濟州島軍港給衆人安排了住處,位置就在軍營之中,都是清一色的新式土樓,也就是京師的蘇公樓。
六科都察院不少官員在京師也是住這種樓的,倒是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
等安頓下來,趙鐵柱等學員也來報告。
王湘立刻召集隨行的十二名給事中,御史開會。
他攤開一張紙,將手頭的工作分成幾塊,船塢建造、物資採購、火藥消耗、人員餉銀,每塊安排兩到三人負責,各查各的,互不統屬。
“諸位,此番查賬,朝廷矚目。”
王湘說話的語氣不快不慢,但字字清楚:“軍港啓用不過五年,賬目尚在積累階段,不似陳年老賬那般盤根錯節。但正因爲新,才更容易看出問題來。”
一名御史問道:“王給事中,這份賬目如何查起?我等初來乍到,對軍務不甚熟悉。”
王湘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回答:“先從票據對起。凡是涉及採買的,都要找到對應的發票、收條、簽收單。三單對不上,就是問題。”
“若是找不到呢?”
“那就登記下來,標註存疑。”
王湘說着,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
“這是戶部覈定的各項物資參考價格,木材一石多少銀,鐵料一斤多少銀,火藥一桶多少銀。比對價格,若有明顯溢出的,同樣登記。
衆人這才明白了王湘的查賬思路:不見人,只查賬;不打聽,只對單。
仔細一想,這個辦法還真的不錯。
以往御史查賬,都是以問爲主,主要通過審查追問。
所以被巡查的官員和言官十分的對立。
這濟州軍港,是第一水師的駐地,也是第二水師的臨時駐地。
第一水師的幾位,水師提督李超,戰功赫赫,已經被朝廷加封爲侯。
前宣慰使宸昊,是如今司禮監秉筆,內廷的險要人物。
負責第二水師籌建的張敬修,當朝財務大臣張居正的嫡子,朝廷的鎮海伯,蘇澤的弟子。
這一個個,都不是好惹的人。
以往的手段行不通,如果沒有切實的證據,朝廷也不會站在他們這邊。
所以王湘的辦法是對的,查出證據來,那這些大人物也只能承認錯誤。
二、三日
查賬的第一日,一切順利。
給事中們按照王湘的分工,各自領走了一摞賬冊,開始覈對票據。軍港方面的文書也相當配合,需要什麼材料,很快就能送來。
偶爾有一兩處金額對不上的地方,文書也能給出解釋,某批木材在運輸途中受潮,折價處理了;某批鐵料因故延期,額外支付了倉儲費。
解釋聽起來都合情合理。
就在別的給事中御史們熱火朝天的時候,王湘卻帶着趙鐵柱在軍港內亂轉。
趙鐵柱自從調來護衛王湘之後,臉色就十分的難看。
他覺得自己在王湘身邊每一分鐘,就是在背叛水師。
王湘也不以爲意,還經常主動和趙鐵柱談話,趙鐵柱知道他的身份後,又不能不搭理他,感覺更是難受。
王湘很悠閒,但是他手下那些御史們就越來越焦躁。
軍港的大賬沒有問題。
船塢建造的開支、火炮採購的票據、火藥消耗的登記、人員餉銀的發放,每一項都有據可查,票據齊全,簽名完整,甚至連驗收人的手印都按得清清楚楚。
趙閔成和李得水那邊也陸續報來消息:各自主管的賬目基本吻合,偶有出入,也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
賬目沒問題,這本該是好事。
但越是這樣,大家越是焦躁。
查不出問題,那麼查賬的給事中御史回去就難以交差了。
衆人思來想去,雖然大家也不喜歡王湘,但是他畢竟是帶隊的,於是找上了他。
這一次,王湘只是笑了笑說道:
“諸位,可知道王某這些日子在軍港閒轉,發現了什麼?”
衆人氣不打一處來,自己這些日子天天埋頭查賬本,你王湘卻日日閒逛。
王湘說道:
“這些日子,我發現很多朝鮮商人都在港口往來,而且他們都穿金戴銀。”
衆人愣住了。
王湘翻開賬本說道:
“軍港的補給維護支出,數額不算太大,但增長趨勢非常明顯。”
“隆慶末年,這項支出只是零星規模,去歲已經支出了近萬兩。”
王湘拿起這些支出的明細,逐條往下看。
“這些銀元,都是支給當地承包商的,也就是那些朝鮮商人。”
“因爲是分包的,所以看不到具體的賬目,而且這些錢是非常零散的,分成很多項目藏在經費下。”
衆人也圍過來,看完之後振奮起來!
可是趙閔成說道:
“可這都是第一水師的開支啊,第二水師如今還沒有自己的母港,還沒有這些費用。”
王湘說道:
“朝廷又沒讓我們只查第二水師?只要是水師的賬,我們都能查!”
李得水問道:“可是要怎麼查?”
王湘說道:
“這次當然要問人了,負責後勤文書的老吏姓陳,我在很多朝鮮商人口中都聽到了他的名字,去請他過來!”
趙鐵柱將陳文書帶來的時候,他全身都在顫抖。
“陳文書,這些補給和維修,都是誰在做?”王湘開門見山。
陳文書連忙回答:“回大人,軍港的補給和修繕,大部分是包給島上的朝鮮人做的。”
“朝鮮人?”
“是。”陳文書解釋道,“軍港駐軍以來,日常所需的糧食、煤炭、木材,都是從朝鮮本地採購的。修修補補的活兒,也是僱的朝鮮工匠。咱們自己人手不夠,也不可能從大明運一磚一瓦過來。”
王湘點點頭,這個解釋說得通。
“那這些承包商,是怎麼選定的?”
陳文書臉色慘白地說道:
“回大人,都是公開招標的。島上幾個有實力的朝鮮商人,每年投標,價低者得。”
“價低者得?”
王湘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既然價低者得,爲何船塢維護價格,年年上漲這麼多?”
陳文書一愣,隨即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濟州島偏遠,物資運進來就要加價。朝鮮本地的物價也不比大明便宜多少,再加上運輸損耗……………”
“水師艦隊的戰艦維護費用,也隨着服役年限而增長。”
王湘說道:
“維護費上漲情有可原,那餐費呢?爲何第一水師的餐費增長這麼多?”
陳文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接着:“這個......下官就不太清楚了。招標的事,都是第一水師的後勤處管的。
“第一水師?”
“是。第二水師籌建,但第一水師駐防在先,後勤體系也是第一水師搭建的。”
“所以軍港後勤,都是第一水師定下來的。”
王湘說道:“來人啊,請陳文書在這裏住上一晚上。”
陳文書臉色慘白,求饒說道:
“王大人,卑職若是今日不歸,明日整個濟州港都要傳遍了。”
王湘冷冷地說道:“傳遍了什麼?傳遍了你背叛水師?”
陳文書連忙說道: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軍港月黑風高,還是請陳文書在這裏住一晚上吧。”
次日清晨,王湘推開房門時,趙鐵柱已經站在門口,臉色比昨日更加陰沉。
“陳文書要見你。”趙鐵柱硬邦邦地說道。
王湘點了點頭,隨着趙鐵柱走進臨時關押陳文書的偏房。
陳文書一夜未眠,雙眼佈滿血絲,桌上放着一碗沒動過的粥。
“王大人,”陳文書開口時噪音沙啞,“我說。”
他供出了一份名單。
上面列着六家朝鮮承包商的名字,以及他們與第一水師後勤處經辦官吏之間約定的“返利比例”。
從每筆承包款中抽成兩成到三成不等,以“管理費”“協調費”的名義流轉,最終落入幾位經辦官的私囊。
王湘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吩咐道:“趙鐵柱,帶上你們水師學堂的人,隨我去查封各家店鋪。”
趙鐵柱臉色一僵:“王大人,那是第一水師的地盤……………”
“奉旨查賬,天下皆可查。”王湘的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
查封行動十分順利。
那幾家朝鮮商鋪的掌櫃見是朝廷欽差帶隊,又有軍士隨行,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乖乖交出賬冊和銀箱。
坐在查封後的店鋪門檻上,王湘一頁一頁地翻看着繳獲的明細單據。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第一水師的後勤部門與朝鮮承包商之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利益共同體:
承包商以高於市場價的價格中標,再將多出的部分以“返利”的名目返還給經辦官。
而那些漲上去的餐費、維護費、燃料費,多出來的每一兩銀子,都流入了幾個人的口袋裏。
王湘合上賬本,心中已經明白了。
果然,這種腐敗要比簡單的貪墨更加隱蔽。
甚至這些朝鮮商人,他們壓根就沒有給大明那些後勤軍官銀元。
他們只是“自覺”地承擔了大明後勤軍官的開銷,比如幫助他們購買大明的“好東西”,幫助他們在朝鮮養外室,幫助他們解決一些便利的事情。
可是這些朝鮮商人付出了多少,大明的後勤軍官也有默契,在招標的時候會給他們照顧。
王湘甚至發現,第一水師專門求購一種特殊的藥材,這種藥材最後只有一家商會有。
但是第一艦隊的後勤部門採購了這種藥材之後,也根本沒有使用過,而庫存中也同樣找不到這批藥材。
這個問題,讓整個言官隊伍們激動不已。
他們雖然是來查第二水師的事情,但是第一水師這麼大的漏洞,也是巨大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