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現在！
原明像一道影子衝出去，踩着一旁的木箱躍起，雙手抓住窗沿，整個人翻了出去。
落地時他滾了一圈緩衝，背後傳來守衛的怒喝，
“誰？！”
他頭也不回地衝向圍牆。
飼養場的圍牆高達三丈，頂部插滿尖刺，每根刺都能輕易的撕碎人的血肉。
但原明在清潔組時觀察過，東南角有一段牆因爲地基下陷出現了裂縫，矮人們用木架臨時支撐，還沒來得及徹底修復。
他衝向那個角落，攀上支撐的木架。
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身後的喊......
刺耳的蜂鳴撕裂了地下空間裏剛剛升騰起的微弱暖意，紅光在鏽蝕的金屬牆壁上瘋狂閃爍，像垂死巨獸抽搐的脈搏。警報聲並非來自貨倉內部——而是從港口主通道方向傳來，沉重、斷續、帶着金屬被暴力撕裂的刮擦音。
“是守墓人！”老沈臉色瞬間慘白，柺杖“哐當”砸在地上，“他們……他們怎麼現在來了？！”
人羣瞬間炸開，瘦弱的身體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恐力量，有人撲向角落的牀墊想藏身，有人本能地拽住身邊孩子的胳膊往更黑的陰影裏拖，更多人則僵在原地，瞳孔裏倒映着跳躍的血色警報光，嘴脣無聲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那不是對死亡的陌生恐懼，而是被反覆碾碎又晾乾的絕望重新浸透骨髓時，連顫抖都失去力氣的真空狀態。
韓風沒動。他側耳聽着。警報聲裏夾雜着一種極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機械在超負荷運轉時內臟的震顫，又像無數細小的玻璃珠在金屬槽裏被高速傾瀉、碰撞、粉碎。這聲音他聽過——在文明墓園外圍的虛空墳場裏，那些懸浮的、半融化的星骸殘骸表面，就縈繞着同樣的嗡鳴。那是“歸墟苔蘚”的生長聲，是永夜歸墟最基礎的侵蝕單元，在啃噬一切存在痕跡時發出的、無意識的消化音。
“守墓人不是人。”韓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奇異地穿透了警報的尖嘯，落進老沈耳中，“他們是歸墟苔蘚的活體容器，是文明墓園自我清理的‘清道夫’。”
老沈渾身一抖，渾濁的眼淚混着鼻涕流下來：“清……清道夫？可、可它們以前只在墓園深層活動……從不碰我們這些‘未死透’的……”
“因爲你們現在有了光。”韓風目光掃過頭頂懸浮的星辰光球，那柔和的金色光芒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心，“活物的氣息，穩定的能量源，還有……新生的植物。在歸墟苔蘚的感知裏，這裏不再是待分解的腐肉，而是一塊正在發酵的、甜美的奶酪。”
話音未落，主通道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整座廢棄港口都在呻吟。緊接着，是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銳響，伴隨着一種令人牙酸的、溼漉漉的“滋啦”聲——像是滾燙的烙鐵按在浸透了水的皮革上。
“它們……破牆了！”一個年輕女人失聲尖叫，指甲深深摳進自己手臂的皮肉裏。
韓風一步踏前，擋在衆人與通道入口之間。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團比貨倉頂上更凝練、更熾烈的金色光焰無聲騰起，光焰核心並非火焰，而是一顆急速旋轉的、微縮的星辰虛影，星光流轉，邊緣逸散出細碎的金色電弧，噼啪作響。光焰亮起的剎那，貨倉內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極長，狠狠釘在牆壁上，如同被無形巨手按住的黑色囚徒。
“退後！護住孩子和老人！”韓風頭也不回，聲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老沈猛地吸了一口氣，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彎腰拾起地上的柺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頓在地上：“聽他的！快！阿強！把小花抱緊！柱子！堵住後面那扇鐵門！快啊——！”
混亂中，秩序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強行建立。幾個還算健壯的男人衝向貨倉深處，用身體和能找到的任何東西——扭曲的鋼筋、斷裂的管道、甚至自己的脊背——死死抵住那扇佈滿蛛網裂痕的厚重鐵門。女人和老人則迅速聚攏，將孩子們緊緊圍在中間，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築成最後一道脆弱的屏障。小女孩緊緊抱着那朵重獲生機的花，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卻倔強地仰着頭，死死盯着韓風挺直的背影，彷彿那是她世界裏唯一不會倒塌的山。
主通道的濃煙與刺鼻的焦糊味最先湧了進來。煙霧並非灰黑，而是帶着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的灰紫色，所過之處，地上散落的鏽屑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迅速變黑、蜷曲、化爲齏粉。煙霧中，影影綽綽的輪廓顯現。
它們沒有固定形態。有的像被拉長撕扯的人形，關節反向彎曲，皮膚呈現出大理石般的灰白裂紋，裂紋縫隙裏蠕動着灰紫色的苔蘚狀組織；有的則更接近巨大的、多節肢的甲蟲，甲殼上覆蓋着厚厚的、不斷剝落又再生的灰紫色菌毯，每一片甲殼下都閃爍着幽綠、毫無溫度的複眼；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翻滾的、粘稠的灰紫色霧氣，霧氣中央懸浮着幾顆黯淡的、彷彿被灰塵永久矇蔽的星核碎片——那是被徹底同化的、曾經屬於這個宇宙的星辰守衛的殘骸。
“歸墟苔蘚……寄生了星核碎片？”韓風眼神一凜。他認出了那些黯淡碎片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星辰之力波動，雖然已被污染得支離破碎，但那本源的氣息，與他掌心星辰光焰的頻率，竟隱隱有幾分共鳴。這不是單純的掠奪，這是更高維度的“回收”與“再利用”。天庭將污染的星核拋棄，永夜歸墟卻嗅到了其中尚未完全熄滅的、可供其轉化的能量餘燼。
最前面的“人形苔蘚”停住了。它沒有頭，只是在胸口位置裂開一道豎直的縫隙，縫隙裏沒有眼睛，只有一團不斷吞吐着灰紫色霧氣的、旋轉的渦流。渦流中心，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徹底淹沒的銀色星光，正頑強地明滅着。
“……星……光……”一個聲音直接在韓風神魂深處響起，並非語言，而是純粹的信息流，冰冷、空洞、帶着億萬年亙古的疲憊與漠然，“……污染……未淨……清除……”
原來如此。韓風心中豁然貫通。歸墟苔蘚並非單純被光吸引，而是被他身上、被貨倉裏復甦的星辰之力所喚醒的“記憶”所驅使。這具被污染的軀殼，殘存着一絲對純淨星辰之力的原始執念，它要清除的，不是入侵者，而是“未被徹底淨化”的污染本身——也就是韓風這個“意外闖入的、攜帶純淨星光的變量”。
“它認出了你！”老沈嘶啞地低吼，聲音裏混雜着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更深的恐懼，“它把你當成……當成星主留下的最後火種？！”
韓風沒回答。他掌心的星辰光焰驟然暴漲，金色光芒如液態黃金般沸騰、升騰，瞬間在衆人面前凝聚成一面巨大、流動的光之盾牌。盾牌表面，無數細小的星辰虛影誕生、旋轉、湮滅，形成一層層動態的防禦陣列。
“轟——！”
第一波衝擊撞上了光盾。不是物理的撞擊，而是一種無聲的、絕對的“消解”。灰紫色的霧氣撞上金光的瞬間，發出劇烈的、彷彿空間本身在哀鳴的“滋啦”聲。霧氣瘋狂地翻滾、壓縮，試圖鑽入光盾的縫隙，而光盾表面的星辰虛影則急速旋轉，每一次旋轉都精準地捕捉、絞殺、湮滅一小股入侵的霧氣。金與灰紫激烈交鋒，光盾表面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每一次漣漪擴散，都帶起一陣灼熱的氣浪，吹得衆人頭髮狂舞，臉頰生疼。
“頂住！”韓風低喝，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他能感覺到，歸墟苔蘚的侵蝕並非蠻力，而是一種針對“存在本質”的瓦解。它在嘗試抹除光盾上星辰之力的“定義”，讓光芒本身“忘記”自己爲何是光。這種侵蝕，比任何刀劍都要可怕。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貨倉深處，那片由星辰光幕託起的、剛剛萌發嫩芽的菜地，其中一株最鮮嫩的青菜幼苗，毫無徵兆地停止了生長。緊接着，它的葉片邊緣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紫色。那顏色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整株青菜便失去了所有生機，變成了一根枯槁、捲曲、佈滿灰紫色黴斑的黑色細棍，無聲無息地倒在光幕上。
緊接着，第二株、第三株……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片片生機勃勃的綠色，在衆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枯萎、石化、最終化爲一捧捧散發着灰紫色塵埃的黑色粉末。
“不——！”老沈發出野獸般的哀嚎，踉蹌着就想撲過去。
“別動！”韓風厲喝，聲音如金鐵交鳴，“它在攻擊‘生機’的定義！光幕和土壤裏的靈性，正在被同步污染！”
果然，隨着菜地的枯萎，貨倉頂上那顆懸浮的星辰光球，光芒明顯黯淡了一分，表面流轉的星光也變得滯澀起來。而韓風掌心那面光盾，承受的壓力陡然暴增！灰紫色的霧氣彷彿找到了宣泄口，瘋狂地湧向光盾，每一次撞擊都帶着更強烈的、要將光芒“溶解”掉的意志。光盾表面的星辰虛影破碎的速度，快了數倍！
“它們……在借我們的希望，殺死我們！”一個年輕人崩潰地哭喊，看着自己剛剛親手澆灌過的菜苗化爲飛灰。
韓風眼中寒光一閃。不能硬抗！歸墟苔蘚的侵蝕是規則層面的，硬拼消耗的是他自身對星辰法則的理解與掌控力，而對方是整個文明墓園的“清道夫”，能源近乎無限。必須……找到它的“錨點”！
他的目光如電，瞬間掃過那些形態各異的歸墟苔蘚。人形、甲蟲、霧氣……它們的核心，都在胸口、甲殼中心、或是霧氣漩渦深處——那裏，都嵌着一塊黯淡的、被污染的星核碎片！那些碎片，就是它們存在的“座標”，是它們在這片被污染宇宙中，唯一能錨定自身、維持形態的“路標”！也是它們力量的來源，更是……它們最大的弱點！
“老沈！”韓風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告訴我！星核碎片，如何剝離？如何淨化？！”
老沈渾身劇震，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柺杖，渾濁的老淚洶湧而出，聲音卻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近乎瘋狂的清醒：“剝離……只能用最純粹的星辰之力……刺穿它的‘污染臍帶’！可淨化……只有星主……只有星主的‘淨世星輝’才能做到！可星主已逝……星輝早已熄滅……”
“星輝熄滅了？”韓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掌心光焰的溫度驟然攀升，金光中竟隱隱透出一絲熔巖般的赤紅，“誰說的？”
他左手不知何時已悄然抬起，指尖輕輕一點眉心。下一瞬，一道比他掌心光焰更加古老、更加浩瀚、更加不容褻瀆的銀白色光流，如同自九天垂落的星河瀑布，轟然貫入他眉心！那光流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源自他丹田深處，那枚一直沉默蟄伏、卻始終未曾真正“甦醒”的天道碎片！
嗡——！
整個貨倉，乃至這片地下空間，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翻滾的灰紫色霧氣、所有扭曲的肢體、所有驚恐的面孔……都在這道銀白星河降臨的剎那，凝固了。只有韓風周身，金與銀兩色光芒交織、咆哮、升騰！金色的星辰之力在他體表形成燃燒的鎧甲，銀白色的天道光輝則如液態的星辰法則，沿着他手臂的經絡奔湧，最終匯聚於指尖，凝成一柄不過三寸長、卻彷彿容納了整個宇宙生滅律動的、纖細而璀璨的銀色光刃！
光刃成型的瞬間，韓風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蓄力的前搖。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銀金雙色流光，目標只有一個——最前方那人形苔蘚胸口，那團旋轉的灰紫色渦流，以及渦流中心，那一點微弱掙扎的銀色星光！
“星主……”人形苔蘚那空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困惑”的波動。
韓風的指尖光刃，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那團灰紫色渦流。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極致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寂靜。銀色光刃觸碰到那點微弱銀光的剎那，一股無法形容的、宏大到令人心神俱裂的“規則”轟然展開！那不是攻擊，而是……宣告！
宣告“潔淨”的存在！
宣告“新生”的權柄！
宣告“污染”在此刻，在此地，在此刃之下，必須終結！
嗤——！
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寒冰。灰紫色的渦流瞬間停滯、凝固，隨即以光刃爲中心，無聲無息地龜裂、剝落。剝落的不是物質，而是構成它存在的“污染概念”本身！裂紋蔓延，所過之處，灰紫色的苔蘚組織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蠟像，無聲融化、蒸發，露出下面……並非血肉，而是一片純粹、空洞、正在緩慢坍縮的黑暗虛無！
而那點微弱的銀色星光，在銀色光刃的照耀下，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足以刺瞎凡人雙眼的璀璨光芒！它不再微弱，不再掙扎，而是帶着一種迴歸本源的安寧與喜悅，如同遊子終於尋得故鄉，猛地向韓風指尖的光刃湧去！
就在星光即將融入光刃的千鈞一髮之際，韓風左手五指猛然收攏！銀色光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屑，卻並未消散，而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他掌心重新凝聚、壓縮、塑形——最終，化爲一枚僅有米粒大小、卻重若萬鈞、表面流轉着混沌星雲圖案的……銀色晶體！
天道碎片，第一次，在韓風手中，完成了主動的、有意識的“吞噬”與“煉化”！它吞噬的，不是力量，而是……一段被污染的、瀕死的宇宙本源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