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沒有回答。
一個執火者老人倒下了,他的燈在落地前被另一個年輕的執火者接住。
那個年輕人舉着兩盞燈,繼續向前衝。
然後他也倒下了,燈又被另一個人接住。
一盞燈在戰場上傳遞,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
它沒有滅,一直在燃燒。
韓風看着那盞燈,看着它在黑暗中傳遞,看着無數雙手爲了保住它而倒下,看着那些倒下的人化作光點消散。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纔說的話。
“如果真的有危險,那麼他們也都是炮灰,可以用來探路和去死。”
炮灰……
他叫他們炮灰,他叫這些爲了保住最後一盞燈而奮不顧身的人……炮灰。
他的喉嚨發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判斷是錯的,是徹頭徹尾的完全錯誤!
這些人不是騙子,不是陷阱,沒有要害他們。
長久以來,他只看到了人性的黑暗面,卻忽略了人性的光輝面。
“韓風。”
小北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些火星,在向你飄。”
韓風低頭,看到那些從戰場上飄散的橙紅色火星,正在向他湧來。
它們受到永恆氣息的感召,穿過黑暗,穿過混沌霧氣,穿過戰場上的刀光劍影,匯聚到他身邊,落在他身上,融入他體內。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很微弱,那是橙紅色的光,是永恆之火的光。
那些執火者臨死前最後的火星,全部飛向了他。
韓風伸出手,接住一顆飄來的火星。
火星落在他掌心,暖暖的,像是在訴說什麼。
他聽到了聲音,是無數執火者在臨死前的最後念頭。
“點亮它。”
“一定要點亮它。”
“我們的命,給你,我們的火,給你,你替我們,點亮那盞燈。”
韓風握緊那顆火星,手在顫抖。
戰場上,那個執火者老人正向他飛來。
他的燈還亮着,但已經很弱了,弱到只剩一點火星。
他的身上滿是傷痕,殘魂已經快要消散。
他飛到韓風面前,落在廢墟上,然後,跪了下來。
“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哭腔,
“求求你,救救我們的世界。”
他身後的戰場上,那些執火者還在衝鋒,還在倒下,還在化作光點消散。
他們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但那些火星全部飛向了韓風,落在他身上,融入他體內。
他的身體越來越亮,橙紅色的光芒從他身上透出,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我們等了你無數年。”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無數年,我們以爲永遠不會有人來了,我們以爲永恆之火再也不會亮了。
我們以爲,我們就要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裏,永無止境。”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你還是來了,你來了,帶着火,你是我們的希望,是我們唯一的光。”
韓風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看着那些還在衝鋒的執火者,看着那些飄向他的火星。
他想起了朵朵說的話——“如果他們明知必死還跟我們走,那就肯定有鬼了。”
他們明知必死。
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他們還是來了。
不是爲了騙他,不是爲了引他進陷阱,他們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次光。
他錯了。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以爲所有人都是惡的,以爲所有殘魂都會像月之門那些王者一樣欺騙他。
他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黑暗中堅守了無數年,只爲等一盞燈亮起。
他蹲下身,扶住老人的肩膀,
“老人家,起來。”
老人抬起頭,看着他,眼中滿是淚水和期待。
韓風張了張嘴,想說“我會點亮永恆之火”,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老人家,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可以點亮永恆之火,但你們這個宇宙已經死了,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你們只是殘魂,是執念,是這個死亡世界裏的投影。
我點亮永恆之火後,這個世界會崩潰,會消失,你們……也將不復存在。”
老人的身體僵住了。
“如果是這樣的結局,你還願意讓我點亮永恆之火嗎?”
韓風說完這句話,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劊子手。
他在告訴一個等了無數年的人,你等的希望,會殺死你。
老人看着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韓風以爲他會憤怒,會絕望,會崩潰。
可老人沒有。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低下頭,看着自己手中那盞快要熄滅的燈。
“大人,”
他的聲音很輕,
“你知道我們爲什麼叫執火者嗎?”
韓風沒有回答。
老人抬起頭,看着遠處那些還在衝鋒的執火者,看着那些一盞盞熄滅的燈,看着那些飄向韓風的火星。
“因爲我們相信,火會再亮起來,哪怕我們看不到那一天,哪怕我們死了,滅了,消散了。
只要火還能亮,我們的存在,就有意義。”
他站起身,舉着那盞燈。
“與其讓我們的族人變成影鬼,在這片黑暗裏漫無目的地遊蕩,永遠受折磨。
倒不如,拼死一搏。
在臨死前,再看一眼那絢爛的火焰。
然後,就此解脫。”
他轉身,面朝戰場。
“大人,點亮它!替我們,點亮它!”
他舉起燈,衝進了戰場。
韓風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只抓到了一片空氣。
他站在廢墟上,看着那個老人舉着燈,衝向那些天兵天將。
他的燈很弱,弱到只剩一點火星,但他舉得很高,很高,像是在告訴所有人,火在這裏,希望在這裏。
老人衝到一個天將面前,將燈砸在它的臉上。燈碎了,天將的臉開始燃燒。
天將怒吼,一刀刺穿了老人的胸口。
老人低頭看着那柄穿過自己身體的刀,笑了。他回頭,看向韓風的方向,嘴脣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點亮。”
然後,他化作光點,消散了。
他的火星飄向韓風,落在韓風掌心,暖暖的。
韓風握緊那顆火星,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燙。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還有什麼好懷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