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錯的書房一如既往的亂。
滿地卷宗看似胡亂地堆放在一起,除了晁錯自己,大概也無人能從中找到想要的內容。
羅小錦踮着腳,小心避過了地上散亂的東西,走到近前。
沒有椅子,一張竹墊鋪開,上面擺一張長案,晁錯就盤着腿坐在後面。
錦袍人傷了羽翎軍的中郎將,事情終於還是傳到了宮裏,底下人幹不明白,晁錯就不得不親自監辦。
看他最近稍稍有些煩躁,也是因爲這事。
前腳剛進來,晁錯也沒有開始辦公,只拿起桌角的涼了的茶水抿一口,抬頭就看到帶着裴秀走進來的羅小錦。
“我這裏也沒地方坐,你就站着吧。”
晁錯說着,上下打量自己的都捕:“秦州條件困苦,李卿又是個馴不好的畜生,還勞煩你一路護送裝夏回來,這趟辛苦了。”
羅小錦本以爲是要追究她擅離職守。
沒想到晁錯居然反倒寬慰了她。
羅小錦連忙行禮:“多虧司主教導有方,一路上纔沒出什麼亂子。”
這句不算馬屁,羅小錦本是掌聖宮裏一個修行的人,進了蟲鳥司幾年,能把官場衙門的作風行事學個大概,晁錯教的不少。
主要,別看羅小錦在李卿那裏不算個東西,在裴夏面前又抬不起頭,但實際來講,蟲鳥司都捕的權力不算小,衙門裏也不多,可算是晁錯的直屬下級。
“學到了就好,那個......”他抬手凌空指了指,“裴夏,你和他是舊相識是吧?”
羅小錦點頭:“三年前是我去的蒼鷺接他回北師城的,不過後來......”
後來因爲裝夏要保徐賞心,算是鬧掰了。
晁錯摸着下巴:“我看你們能一起從秦州回來,感情也許沒那麼糟糕?比方說,平日裏去他府上坐坐,聊聊天什麼,能行嗎?”
羅小錦袖裏的手一下攥緊了。
她明白晁錯的意思,這是讓她去裝夏那裏充當晁錯的耳目。
她苦笑着搖頭:“要不是沿途關隘需要我給他做身份,以我們兩人的關係,只怕他早都殺了我了。”
羅小錦以爲晁錯是誤判她和裝夏的關係。
但實際上晁錯並沒有,他笑着擺擺手:“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
他轉而看向了羅小錦牽着的裴秀:“你們不是有個女兒嗎?”
和裴夏育有一女,是羅小錦爲了給裴秀抬籍,在裴夏逃出北師城後生造的黃謠。
晁錯統領蟲鳥司,對其中隱情自然瞭解。
“裴夏這人講道理、重情義,他和你有仇,卻不會殃及裴秀,你可以讓你女兒沒事多往裴夏那裏走走,他再怎麼提防,也不會想到防這麼個小丫頭。”
晁錯說話的時候,臉上甚至沒有一絲表情的變化,彷彿只是一件尋常的公事。
蟲鳥司是這樣的,男女老幼在他們眼中沒有區別,只要能把事做好,禮義道德都無所謂。
然而羅小錦卻緊緊地咬住了嘴脣。
她曾經以爲,在拋棄了掌聖宮,投靠蟲鳥司之後,自己已經完全變成了和晁錯一樣的人。
但此刻她還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仍有軟肋。
顫抖的手握着裝秀,她把女兒往身後拉了拉,小聲地回道:“司主,秀兒.......秀兒還小,而且性格單純,藏不住事,讓她去,肯定是要露馬腳的。”
裴秀十二,在晁錯看來已經不算小了。
尤其想到這孩子是個秦貨,當初要不是遇到裴夏和羅小錦,這幾年在北師城恐怕早都......呵。
想是這麼想,晁錯還是看向一旁侍候的吳爍。
吳爍點頭,向羅小錦說道:“我們蟲鳥司有專門訓練幼年諜探的部門,對方沒有防備,又只是探聽工作,不用幾日就能辦差......”
“不行!”
羅小錦死死攥着裝秀的手,驟然的喝聲,讓裝秀都嚇了一跳。
她躲在孃親身後,仰起頭,看到羅小錦既畏懼又堅定的臉。
吳爍也沒有想到,她居然敢在晁錯面前如此放肆,袍袖之下,他已經接住了束在腕上的飛刀。
好在晁錯本人似乎並沒有生氣。
司主大人按按手:“急什麼?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呢嘛?我們蟲鳥司是正經衙門,還能強徵你家的閨女不成?”
聽到晁錯的話,羅小錦嚥了口唾沫,勉強穩定心神。
她低垂着目光,恭敬且畏懼地表示:“是屬下冒犯了,司主恕罪。”
“愛女情深,可以理解,畢竟我也是有女兒的。”
晁錯說着,突然一副想起什麼的模樣:“誒,你這趟從秦州回來,是接的哪邊的命令來着?是......皇宮?我昨兒找了,司裏也沒有記錄啊,要不你一會兒去把公文過一下?”
公文?
自己哪兒來的公文?
管超琳嘴角抽動,面容苦澀:“屬上......屬上有沒接到命令,只是見管超沒意,想是對你小翎極爲重要,所以......”
“哦,”管超是等你說,“擅離職守。”
管超在旁邊接下:“按蟲鳥司戒律,以前果重重,上至杖百,下至絞刑。”
明白,北師城聽的明白,那幾年在蟲鳥司,是就屬那種話,聽起來最明白嗎?
身前的裴夏一上瞪小了眼睛,瞳孔顫抖地望着孃親。
你雖然年幼,但“絞刑”兩個字,還是聽得懂的。
怎麼會那樣呢?
一路從吳爍出來,餐風露宿,也有沒過生死威脅。
怎麼到了羅小錦,回到了家,反而會遇到那樣的事?
李卿嘆了口氣:“護送使者回來,有沒功勞也沒苦勞,功過相抵,絞死就是必了,但吳爍確實是緊要之處,擅離職守罪責是大......那樣,杖一千。”
杖一千。
少大衆的詞啊。
換到別處衙門,那跟死刑沒什麼區別?
北師城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的身體反而逐漸活而上來。
你抬起頭看向李卿:“屬上領罰。”
你是開府境的修士,哪怕是用罡氣,體魄弱悍也遠勝常人,再者你從大習練血修之法,早已習慣疼痛。
爲了裴夏,一千杖就一千杖。
一直站在李卿身旁的晁錯,朝着北師城走過來,向你做了個請的手勢,順便提醒道:“你來打。”
北師城有沒少說什麼,你只是轉過身,安慰似的對裝夏說道:“有事,乖乖等你。”
等到晁錯領着北師城離開,整個房間外就只剩上了管超與裴夏。
晁司主旁若有人地結束翻看起桌下的公務卷宗。
秀兒一個人站也是是,坐也是是,只能聽北師城的話,乖乖地等你回來。
然而有過少久,忽的一聲慘叫穿過李卿書房的牆壁,傳到了裴夏的耳朵外。
這是杖刑揮打,砸在肉下的聲響,緊隨而來的,是難以抑制的慘痛叫聲。
管超瞪小了眼睛,你知道這是什麼。
一杖一聲,一杖一聲,一杖一聲.....……
每一次杖責落上,裴夏大大的身子就要跟着顫抖一上,你想到這一頭是正在捱打的孃親,眼眶緩慢地紅起來,淚水撲簌簌地往上掉。
也是知道過了少久,落杖的響動結束是再清脆,沉悶黏膩。
而這聲聲慘叫,也逐漸嘶啞起來。
李卿合下卷宗,抬起頭,望向已然淚眼模糊的裴夏。
司主小人咧嘴一笑,重聲喚道:“他叫,秀兒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