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本以爲,這會是個非常艱難的過程。
可能,得產生點什麼幻覺,要在意識深處做什麼博弈,會面對自己的貪嗔癡恨什麼的。
沒有,全都沒有,感覺就像是喫飯的時候被噎了一下,仰起脖子站起來,原地蹦了...
江面驟然凝滯。
不是那種連水波都來不及盪開的死寂——前一瞬還翻湧着被軍勢劈開的浪痕,後一瞬,自裴夏足下三尺起,整片蘚河江面如墨硯潑凍,寒氣無聲炸裂,冰晶自下而上瘋長,竟在呼吸之間結出一道寬逾丈許、厚達半尺的霜徑,直貫苗雲山身前!
冰面倒映天光,卻照不出人影,只有一道被劍氣犁過的慘白裂痕,蜿蜒如活物般朝苗雲山眉心疾掠而去。
苗雲山瞳孔驟縮。
他不是沒見過秦州修士出手。北夷千人斬入秦,靠的是戰陣軍勢碾壓靈力流轉;南江派橫渡魯水而來,憑的是兵家祕術勾連江流地脈,借水勢爲刃、以浪濤爲盾。可眼前這人——腳不踏浪,手未揮劍,單憑一步踏落,便令蘚河倒吸寒髓,連水汽都來不及蒸騰,就凝成殺機凜冽的冰徑!
這不是靈力御水,這是……以劍意篡改天地常理!
“劍修?!”他喉頭一滾,鏽劍本能橫於胸前,軍勢轟然暴漲,江面霎時掀起三丈高牆般的濁浪,浪頭翻卷如鐵甲重盾,轟然撞向那道霜徑。
轟——!
冰與浪相擊,並無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鐘磬崩斷的嗡鳴。浪牆寸寸龜裂,冰徑卻毫無滯澀,裂痕所至之處,浪頭凍結、崩解、化爲齏粉般的白霧,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虹彩。那虹彩裏,赫然浮現出無數細若遊絲的劍影——不是虛像,是真正存在的、尚未出鞘便已割裂空間的劍意殘痕!
苗雲山終於變了臉色。
他猛地旋身,鏽劍拖曳出一道暗紅血線,軍勢不再外放,反而盡數內斂,灌入劍脊,整柄鐵劍瞬間通體赤紅,彷彿剛從熔爐中抽出,劍尖嗡鳴震顫,竟似有萬千士卒齊聲怒吼!
“破軍式·血沸!”
他悍然刺出!
這一劍再無花巧,純粹以千人斬之氣血爲薪,以百戰老兵之殺意爲焰,將整條蘚河的濁重水汽都抽作一線,裹挾着沉埋江底十年的腐骨鏽腥,直取裴夏咽喉!
劍未至,腥風已撲面。
韓幼稚指尖一緊,六枚法器長釘懸於掌心,靈力欲動;魚劍容腰背微弓,猿臂蓄勢,道心隱現白毫;姜庶抹去嘴角血跡,肌肉虯結的雙臂青筋暴起,竟欲不顧傷勢再度撲上——
裴夏卻抬起了左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叩。
叩在壞漢饒命的劍鍔之上。
錚——!
一聲清越到近乎刺耳的劍吟,驟然撕裂江風。那聲音並不宏大,卻奇異地壓過了血沸劍勢的萬軍嘶吼,壓過了江濤奔湧,甚至壓過了遠處車隊中梨子驚呼的尾音。所有聽見之人,耳膜深處都似被一根冰針扎入,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冷”從脊椎直衝天靈——不是溫度之寒,而是神魂被劍意剖開一線的凜冽!
就在這一叩之間,壞漢饒命劍鞘之中,那一截從未出鞘的劍鋒,倏然透出三寸寒光。
光如雪,冷如淵,靜如死。
苗雲山刺來的血沸一劍,竟在距裴夏咽喉尚有七寸之處,驟然僵住。
不是被格擋,不是被攔截,是整道軍勢之線,被那三寸寒光無聲斬斷!彷彿一條奔騰大河,突然撞上無形絕壁,上遊依舊洶湧,下遊卻戛然而止,浪頭堆疊、扭曲、發出瀕死般的嗚咽,最終轟然潰散成漫天血霧!
苗雲山渾身劇震,喉頭腥甜狂湧,手中鏽劍嗡嗡哀鳴,劍脊上那道暗紅血線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早已蝕穿的蜂窩狀劍身——原來那所謂“千人斬”的威勢,竟全靠此劍吞噬生魂、汲取戾氣強行維繫!此刻劍意反噬,他右臂經脈寸寸爆裂,鮮血順着指縫淋漓滴落,在凍結的江面上砸出一個個微小的血坑。
他踉蹌後退半步,腳下冰面應聲炸開蛛網裂痕。
“你……不是靈笑劍宗的人?!”他聲音嘶啞,瞳孔裏第一次映出真正的驚駭,“靈笑劍宗,何時出了個能‘叩劍斷勢’的劍修?!”
裴夏沒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江面寒氣瘋狂向他掌心匯聚,冰晶簌簌凝結,竟在眨眼之間,凝成一把通體剔透、薄如蟬翼的冰劍。劍身無鋒,卻縈繞着肉眼可見的、不斷旋轉的霜色劍罡,罡氣過處,空氣凝出細密冰晶,簌簌墜入江中,發出細微如雨打芭蕉的聲響。
“叩劍,是告訴你,劍在我手,勢由我斷。”裴夏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字字如冰珠墜玉盤,“凝劍,是讓你明白,劍在我心,形由我塑。”
話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收攏!
冰劍應聲而碎,化作億萬點寒星,如暴雨傾瀉,盡數射向苗雲山周身要穴!
苗雲山亡魂大冒,鏽劍狂舞,軍勢再燃,試圖織成最後一道血盾。可那些寒星竟似活物,軌跡詭譎莫測,有的中途炸開,化作冰霧遮蔽視線;有的陡然加速,撕裂空氣發出尖嘯;更有一縷寒星,竟穿透他倉促佈下的軍勢縫隙,直射其左眼!
千鈞一髮之際,他猛一偏頭,寒星擦着顴骨飛過,削下一小片皮肉,血珠剛滲出便凍結成硃砂般的冰粒。
“啊——!”他發出野獸般的痛吼,左眼視野驟然模糊,溫熱的血混着冰碴流進衣領。他不敢再留,軍勢徹底放棄防禦,盡數灌入雙腿,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倒射向江對岸密林!
“想走?”裴夏脣角微掀,腳尖一點冰面,身影已如鬼魅般貼了上去。手中壞漢饒命並未出鞘,只以劍鞘爲棍,挾着撕裂空氣的嗚咽,當頭砸下!
苗雲山避無可避,只得橫劍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岸邊蘆葦齊齊伏倒!鏽劍與劍鞘狠狠撞在一起,苗雲山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蠻橫力量順着劍身狂湧而入,雙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狂噴。他再也握不住鏽劍,那柄飲血千年的兇器脫手飛出,插在二十步外的泥灘上,劍身兀自嗡嗡震顫。
裴夏劍鞘餘勢不減,重重印在他胸膛!
噗——!
苗雲山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砸在岸邊一塊青黑色礁石上,礁石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蜷縮着咳出一口混着內臟碎塊的黑血,胸前衣甲盡碎,露出底下層層疊疊、早已被戾氣浸染成暗紫色的猙獰舊疤。
他掙扎着想撐起身子,可四肢百骸都在尖叫着拒絕聽從意志。他抬起頭,透過血霧,只看到裴夏一步步踏着冰徑走來,每一步落下,冰面便蔓延開一圈細密的霜紋,霜紋所至,他身下溼冷的泥地竟也悄然結冰,寒氣絲絲縷縷鑽入他傷口,凍得神經麻木,痛楚卻愈發尖銳。
“說。”裴夏停在他面前,劍鞘尖端輕輕點在他咽喉凹陷處,冰涼刺骨,“誰派你來的?趙成規呢?”
苗雲山咧開嘴,吐出一口血沫,混着幾顆斷牙:“呵……山主?你配叫山主?江城山早就是個爛攤子……曹華死了,馬石琳叛了,郭蓋那老狗只會跪舔……趙成規?他骨頭太硬,不識時務,現在……在山腹地牢裏啃石頭呢……”
“曹華死了?”裴夏眸光驟然一沉,指尖微不可察地繃緊。
“怎麼?心疼?”苗雲山喉嚨裏滾出嗬嗬怪笑,血沫不斷湧出,“那老東西臨死前還在喊你的名字……說你教得好徒弟……可惜啊,好徒弟沒護住他,倒讓老子……親手……擰斷了他的脖子……”
話音未落,裴夏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他手中壞漢饒命劍鞘,毫無徵兆地、以快到肉眼難辨的速度,斜斜一劃!
沒有慘叫。
只有一道極細、極亮、幾乎透明的霜色劍氣,自苗雲山頸側一閃而沒。
下一瞬,他脖頸處皮膚完好無損,連一絲血線都未見。可緊接着,一縷極淡的白氣,卻從他喉結下方緩緩逸出,嫋嫋升騰,如香燭將盡的最後一縷青煙。
苗雲山臉上的獰笑僵住了。他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手指觸到的皮膚光滑如初。可當他低頭,卻看見自己胸前的衣襟,正以一種詭異的、緩慢的速度,向下……滑落。
不是撕裂,不是割開,是整塊布料,連同底下皮肉、筋絡、乃至頸椎骨節,都無聲無息地……“剝離”。
咔噠。
一聲輕響。
他整個頭顱,連着半截頸椎,輕飄飄地從身體上滑落,掉在凍結的泥地上,雙眼圓睜,瞳孔裏最後凝固的,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而他的身體,仍保持着跪坐的姿態,脖頸斷口平滑如鏡,竟無一絲鮮血湧出——所有血液,連同生機,都在那一瞬被霜氣徹底凍結、封存。
死寂。
連江風都屏住了呼吸。
遠處,郭蓋和執法堂弟子們呆若木雞,有人手中的執法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姜庶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看着裴夏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韓幼稚與魚劍容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她們見過裴夏出手,知道這位山主劍術凌厲,可從未見過這般……冷酷、精準、毫無情緒波動的殺戮。那不是憤怒的宣泄,也不是威懾的表演,更像是一種……早已設定好的、不容更改的程序。
裴夏緩緩收回劍鞘,目光掃過苗雲山屍身,又掠過那柄插在泥灘上的鏽劍,最終落在遠處江城山沉默的輪廓上。山巔積雪未消,山腰雲霧繚繞,可那雲霧深處,似乎總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鉛灰色的陰翳。
他轉過身,走向岸邊。
梨子早已被徐賞心抱了下來,小丫頭仰着臉,眼睛瞪得溜圓,小手緊緊攥着裴夏的衣角,仰頭問:“師父,那個壞人……是不是再也不能欺負姜庶哥哥了?”
裴夏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她臉上沾的一點泥星,動作輕柔得與方纔判若兩人:“嗯,再不能了。”
他頓了頓,看向徐賞心:“賞心,帶梨子先上車。”
徐賞心默默點頭,接過梨子,小丫頭還不肯鬆手,裴夏便任由她拽着衣角,一直走到車隊旁才輕輕掙開。他抬頭望向鄭戈,這位靈笑劍宗掌門正神色複雜地看着他,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一絲深藏的忌憚。
“鄭掌門,”裴夏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山路崎嶇,貴宗諸位長老弟子舟車勞頓,不如先隨我去山上安置。至於這……”他抬手指了指岸邊苗雲山的屍首,“自有執法堂料理。”
鄭戈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有勞山主。”
隊伍重新啓程,車輪碾過薄冰,發出咯吱輕響。裴夏走在最前,青衫下襬拂過冰面,留下淺淺水痕,又很快被新凝的霜氣覆蓋。
他腳步很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左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不是因爲靈力耗損。
是那柄鏽劍。
方纔劍鞘與鏽劍相撞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陰毒至極的灰黑色氣息,如同跗骨之蛆,順着劍鞘反震之力,悄然鑽入了他左手指甲縫裏。那氣息帶着濃烈的腐朽與絕望,像陳年棺槨裏爬出的黴斑,又像無數瀕死之人的怨念絞合而成。它正貪婪地吮吸着他指尖逸散的靈力,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裴夏垂眸,不動聲色地將左手縮回袖中,指尖悄然掐了一個極隱蔽的封靈印訣。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金色靈光,瞬間包裹住他整隻左手,將那灰黑氣息死死禁錮在指尖方寸之地。
他心中冷笑。
曹華死了?趙成規被囚?
笑話。
若曹華真死,他留在對方心竅裏的那道“青藤劍意”必然潰散,可方纔他踏入江城山地界時,分明感應到那道劍意仍在微弱搏動——如同沉睡的心臟,只是暫時被什麼力量壓制、隔絕。
趙成規被囚?更不可能。那小子心比天高,手段比蛇滑,若真被制,必會設下至少三重後手,甚至不惜引爆自己丹田靈府來製造混亂。可山上至今平靜如死水,連一絲靈氣漣漪都未泛起。
這苗雲山……是在撒謊。
或者說,他在替人撒謊。
而能讓一個千人斬甘願做餌、甚至不惜以命爲代價編造謊言的勢力……裴夏腦中閃過幾個名字:船司李卿?北師城那位深居簡出的老太君?還是……遠在幽州,正忙着整合三州兵馬的蘇晏?
他腳步不停,目光卻越過山腰雲霧,投向江城山最高處——那座常年被霧氣籠罩、連飛鳥都繞行的“絕頂峯”。
絕頂峯上,沒有殿宇,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用黑色玄巖壘砌的古老祭壇。祭壇中央,插着一柄斷裂的青銅古劍,劍身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是江城山真正的“山根”,也是整座山脈靈氣的源頭,更是……當年那位失蹤的初代山主,留給後人唯一的遺物。
裴夏的指尖在袖中,無聲地摩挲着壞漢饒命冰涼的劍鞘。
鏽劍的氣息在封靈印下瘋狂衝撞,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可每一次撞擊,都讓那灰黑氣息自身,悄然黯淡一分。
因爲封靈印的金光裏,正流淌着一絲極淡、卻無比純粹的……劍氣。
不是裴夏的劍氣。
是那柄插在絕頂峯祭壇上的、斷劍的氣息。
他早在三年前,就將一縷分神,悄無聲息地寄養在了那柄斷劍的鏽痕之下。
如今,這縷分神,正通過指尖的封靈印,與那灰黑氣息……進行一場無聲的、冰冷的對話。
山風捲起裴夏額前一縷碎髮,露出他眼底深處,一片比江面寒冰更冷的、近乎非人的幽邃。
他加快了腳步。
身後,靈笑劍宗的車隊碾過薄冰,發出連綿不絕的咯吱聲,像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碎裂。而前方,江城山沉默的陰影,正緩緩張開它鉛灰色的、令人窒息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