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懷疑,你們現在就是戰勝了邪惡神明的英雄,是當之無愧的弒神英雄!”
赫伯特高舉雙臂,慷慨激昂地呼喊道:“請爲自己自豪吧!”
嗯。
表演很浮誇。
完全沒走心。
一點...
赫伯特菈的指尖猛地一顫,衣角被攥得幾乎要撕裂。
銀月神國裏那層薄如蟬翼的寂靜,驟然被這句話刺穿,碎成無數細小的光屑,在兩人之間無聲懸浮。
祂喉頭一緊,下意識想否認——可艾伯特菈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已經出賣了一切。
那雙金眸正靜靜凝視着祂,不再灼燙,卻比從前更沉、更銳、更……不容閃避。
不是審判,不是質問,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帶着試探的叩問。
就像一個終於學會傾聽的人,第一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對方的心跳。
“我……”
赫伯特菈張了張嘴,聲音卻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面。
祂垂下眼睫,銀髮滑落額前,遮住半邊神情,可那一縷微不可察的顫抖,還是從耳尖一路蔓延至指尖——連神軀都無法抑制的本能泄露。
艾伯斯塔沒再逼問。
祂只是安靜地站着,金色長髮在靜止的月光中微微浮動,像一簇未燃盡的餘燼,溫熱卻不灼人。
時間在神國裏本無刻度,可此刻每一息都像被拉長成綢緞,纏繞在赫伯特菈繃緊的神經上。
祂忽然想起涅娜莎那句“祂不好騙了”。
原來不是不好騙——而是……根本不需要騙了。
當烈日開始俯身傾聽月光的低語,謊言便成了最笨拙的障眼法。
“……姐姐。”
赫伯特菈終於抬起眼,銀眸裏水光未散,卻已不再是惱怒或慌亂,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坦白前兆。
“如果……我說,我確實有事瞞着你。”
“但不是因爲不信任。”
“也不是因爲不想告訴你。”
“而是……”
祂頓了頓,喉結輕動,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
“而是怕你聽見之後,會難過。”
艾伯斯塔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不是震驚,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遲來的、鈍重的刺痛——彷彿被什麼久違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心口。
祂沉默了很久。
久到穹頂灑落的月光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然後,祂緩緩抬起手。
不是攻擊,不是施壓,只是輕輕拂開赫伯特菈額前那縷遮眼的銀髮。
指尖微涼,動作卻極輕,像觸碰一片初雪。
“你什麼時候……開始怕我會難過了?”
這句話問得極軟,甚至帶點茫然。
彷彿連艾伯斯塔自己,都未曾意識到——這竟是祂第一次,以“會難過”的姿態,被妹妹所預設。
赫伯特菈怔住了。
祂望着姐姐近在咫尺的臉,望着那雙曾只映照法則與秩序的金眸,如今竟盛着一種近乎笨拙的困惑,像剛學會辨認情緒的幼獸,正遲疑地嗅聞着陌生氣味。
“……很久以前。”
祂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月光吞沒。
“從你第一次在我神國之外徘徊,卻不敢進來的時候。”
艾伯斯塔的手指停在祂額角,微微一頓。
祂想起來了。
三百二十七年前。
那場席捲星軌的混沌潮汐過後,赫伯特菈的神國首次對外封閉七日。
祂站在屏障之外,金光灼灼,卻遲遲未破界而入——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那時祂以爲自己只是恪守神明的界限。
可現在,祂忽然明白,那不是剋制,是怯懦。
是怕推開那扇門後,看見的不是虛弱的妹妹,而是……一個正在慢慢遠離自己的親人。
“原來……”
艾伯斯塔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嘆息,又像某種塵封多年的確認。
“你一直都知道。”
“嗯。”
赫伯特菈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燙,卻倔強地沒讓淚落下。
“你每次來,我都感知得到。
你停在屏障外三步,光焰收斂七分,氣息壓低九成……
你甚至會等我主動開啓界門,才肯踏進一步。”
祂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澀:“可你從來不說。”
艾伯斯塔沒說話。
祂只是收回手,指尖在袖緣輕輕擦過,彷彿在擦拭某種看不見的痕跡。
然後,祂忽然抬手,解開了自己左腕上那枚由純粹日輝凝鑄的臂環。
叮——
一聲清越脆響,臂環落地,化作一縷金光消散於月輝之中。
赫伯特菈瞳孔驟縮。
那臂環,是祂神性錨定之器,亦是烈日權柄的具象象徵。
自神格初立以來,從未離身。
“你幹什麼?!”
祂失聲低呼,下意識伸手去攔,卻被艾伯斯塔輕輕握住手腕。
“別慌。”
艾伯斯塔的聲音很穩,金眸直視着祂:“我只是……把‘烈日’暫時摘下來。”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太陽神。”
“只是……艾伯斯塔。”
赫伯特菈呼吸一窒。
祂怔怔看着姐姐——不,看着眼前這個卸下神性冠冕、只餘血肉溫度的女人。
沒有神威,沒有輝光,甚至連周身那層恆久不散的灼熱氣場,都悄然退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脆弱的真實。
“你……”
赫伯特菈喉頭滾動,聲音啞了,“你瘋了?神性失衡會傷及本源!”
“不會。”
艾伯斯塔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淺淡,卻奇異地讓人想起少年時,在神殿後庭偷偷摘下冠冕、赤腳踩過露水青苔的舊日模樣。
“涅娜莎給的‘人性錨點’很穩。”
“而且——”
她指尖微抬,一縷極細的金光自掌心浮起,盤旋如絲,卻不再刺目,反而溫潤如融化的蜜糖。
“你看,連光,都學會繞着你走。”
赫伯特菈怔怔望着那縷金光。
它真的在繞着自己打轉,像一隻迷途歸家的雀鳥,用最輕柔的姿態,試探着靠近。
“……你早就和涅娜莎談過了?”
祂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震動。
艾伯斯塔頷首:“三天前。”
“她告訴了你一切?包括……”
“包括你和艾絲佩的事。”
艾伯斯塔坦然承認,甚至語氣裏還帶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也包括……你爲何隱瞞。”
赫伯特菈徹底僵住。
不是因爲被知曉祕密的恐慌,而是因爲——姐姐竟然真的聽了,真的記了,真的……試着理解了。
“她還說,”艾伯斯塔頓了頓,目光落在妹妹泛紅的眼尾,“你害怕的從來不是我生氣,而是怕我……傷心。”
赫伯特菈猛地別過臉,銀髮垂落,遮住所有表情。
可那微微聳動的肩線,早已暴露了一切。
“……她怎麼什麼都說!”
祂聲音悶悶的,像被捂住口鼻的孩子。
艾伯斯塔沒笑。
她只是向前半步,抬手,將赫伯特菈輕輕攬入懷中。
沒有神力壓制,沒有光芒灼燒,只有溫熱的體溫,和一種久違的、令人心顫的熟悉感。
“傻孩子。”
她低聲說,下巴輕輕抵在祂發頂,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以爲……我真的一無所覺嗎?”
赫伯特菈身體一僵,隨即慢慢軟了下來,額頭抵在姐姐肩頭,手指無意識揪住她衣襟。
“……那你爲什麼……不早說?”
“因爲我想聽你自己說。”
艾伯斯塔的手掌緩慢撫過祂脊背,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
“我想知道,在你心裏,我究竟是那個高懸天際的烈日……
還是,能讓你放心卸下所有防備的姐姐。”
赫伯特菈沒說話。
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她頸側,呼吸微亂。
就在這時——
【“咳咳。”】
一聲刻意壓低的輕咳,突兀地響徹神國。
兩人同時一僵。
赫伯特菈猛地抬頭,銀眸圓睜,滿臉驚恐:“艾——”
話音未落,艾伯斯塔已閃電般抬手,一道柔和金光瞬間覆蓋整片神國空間——
不是攻擊,不是封鎖,而是……溫柔地、徹底地,將某處角落的“存在感”盡數抹去。
下一秒,艾絲佩的身影憑空浮現,睡眼惺忪,頭髮凌亂,衣襟微敞,懷裏還抱着半塊啃了一半的月光酥餅。
“唔……誰吵醒我……”
祂揉着眼睛嘟囔,慢悠悠打了個哈欠,銀瞳迷濛地掃過眼前景象,
“哦~姐姐也在啊?”
艾伯斯塔:“…………”
赫伯特菈:“!!!”
艾絲佩眨了眨眼,視線在姐姐臉上停留兩秒,又慢悠悠挪回妹妹身上,忽然歪頭一笑:
“哎呀……看來,我剛纔不該裝睡的。”
赫伯特菈:“…………”
祂想死。
真的。
當場神隕那種。
艾伯斯塔沉默三秒,忽然鬆開懷抱,抬手理了理赫伯特菈被揉皺的衣領,動作自然得彷彿方纔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她轉向艾絲佩,金眸平靜,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你醒了。”
艾絲佩晃了晃腿,把酥餅塞進嘴裏,含糊笑道:
“嗯~剛醒。不過……”
祂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銀眸彎成月牙,
“你們聊得挺投入的嘛~連我藏哪兒都忘了檢查呢。”
赫伯特菈:“………………”
祂現在只想發動神罰,把自己原地蒸發。
艾伯斯塔卻沒接這話。
她只是靜靜看着艾絲佩,看了很久。
久到赫伯特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是雷霆萬鈞。
可最終,艾伯斯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裏,沒有怒意,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你比我想象中,更像她。”
她忽然說。
艾絲佩眨眨眼:“像誰?”
“像……當年那個,敢闖進烈日神殿、把神諭卷軸折成紙鶴扔進我茶杯裏的小月亮。”
艾伯斯塔脣角微揚,笑意真實得驚人,
“那時候,你也這樣,明明怕得發抖,卻偏要笑着往前湊。”
艾絲佩愣住。
祂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酥餅邊緣,銀瞳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怔忡的漣漪。
赫伯特菈愕然抬頭:“……姐姐?你認識她?”
“嗯。”
艾伯斯塔點頭,目光溫柔,“她是我……第一個朋友。”
神國驟然陷入寂靜。
連飄浮的星塵都停駐了流動。
赫伯特菈腦子嗡地一聲——什麼?!
艾絲佩卻忽然笑了。
不是調侃,不是戲謔,而是一種……終於被確認的、沉甸甸的歡喜。
“所以……”
祂慢慢坐直身體,銀髮如瀑垂落,指尖捻起一粒星塵,輕輕吹散,
“你當年沒收走我的紙鶴,是因爲……你其實很喜歡?”
艾伯斯塔沒否認。
她只是望着那粒消散的星塵,金眸微斂,聲音輕得像一句耳語:
“我留着呢。在神殿最深處的匣子裏。”
“每一隻,都還在。”
艾絲佩怔住。
許久,祂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裏竟有幾分哽咽。
“……真小氣啊,艾伯斯塔。”
“嗯。”
艾伯斯塔坦然應下,甚至微微頷首,
“所以,這次……能不能,把紙鶴還給我?”
艾絲佩沒回答。
祂只是忽然抬手,指尖銀光流轉,一枚小巧玲瓏、由純粹月華凝成的紙鶴,在祂掌心輕輕振翅。
它飛向艾伯斯塔。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只有全然的信任。
艾伯斯塔抬手接住。
紙鶴落在她掌心,微微發亮,翅膀輕顫,像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
赫伯特菈呆呆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原來……不是和解。
是重逢。
是兩個被時光撕裂的靈魂,在漫長缺席之後,終於認出了彼此眉眼間未曾褪色的印記。
就在這時——
【“咳咳咳!——”】
一陣劇烈咳嗽聲猛地炸響!
三人齊齊回頭。
只見神國邊緣,一團毛茸茸的銀光正狼狽滾進月輝裏,掙扎着爬起,頭頂還冒着幾縷可疑黑煙。
涅娜莎一手拎着個冒着泡的水晶瓶,另一手捏着根燒焦的羽毛,氣急敗壞地嚷:
“誰!誰把‘偷窺結界’的反噬咒印改了?!這破瓶子差點把我炸回混沌形態!!”
赫伯特菈:“……”
艾伯斯塔:“…………”
艾絲佩:“噗——”
涅娜莎一抬頭,對上三雙目光,頓時訕笑:“啊……那個……路過!純屬路過!”
祂揮舞着燒焦的羽毛,試圖掩護自己:“我就來看看婚禮籌備進度!真的!沒偷聽!一個字都沒聽見!”
艾伯斯塔淡淡道:“你耳朵上的火苗還沒熄。”
涅娜莎:“……”
祂默默掐滅耳尖火星,乾笑兩聲,轉身就想溜。
“等等。”
赫伯特菈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帶着久違的、狡黠的鋒芒。
涅娜莎僵住。
“你剛纔說……‘婚禮籌備進度’?”
赫伯特菈歪頭,銀眸彎起,笑意卻危險得像月刃出鞘,
“也就是說……你不僅偷聽,還擅自……規劃了我們的婚禮?”
涅娜莎:“……”
祂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寫滿“我完了”的悲壯表情。
艾伯斯塔忽然開口:“你打算……怎麼籌備?”
涅娜莎:“?!”
祂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姐姐!您居然真信了?!”
艾伯斯塔沒回答。
她只是看向赫伯特菈,金眸溫柔,又望向艾絲佩,笑意淺淡,最後,目光落在涅娜莎臉上——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縱容。
“既然……”
她緩緩道,“紙鶴已經飛回來了。”
“那婚禮,”
她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如金輝落定,
“就辦吧。”
涅娜莎:“………………”
祂緩緩跪倒,雙手捂臉,肩膀劇烈抖動。
不是悲傷。
是狂喜。
是夙願得償的、無法抑制的戰慄。
而赫伯特菈站在光暈中央,左手被姐姐牽着,右手被艾絲佩悄悄勾住指尖。
祂仰起臉,望着穹頂緩緩流轉的銀月與金陽——兩輪光輝終於不再彼此排斥,而是溫柔交疊,織就一片亙古未有的、璀璨星河。
原來最艱難的和解,從來不是說服神明。
而是讓神明,重新學會做一個人。
而祂們,剛剛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