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景踏步凌空,緩緩從虛空中走出,步伐從容不迫,每一步落下,周遭凝滯的魔氣便自行退散,暴戾的煉獄氣息盡數俯首。
七殺真君立於後方,周身殺意內斂,靜靜鎮守死角,杜絕一切突襲與逃竄的可能。
李雲景居高臨下,淡漠的目光掃過身形龐大,鱗甲猙獰的嗔怒天魔,掃過這片充斥着殘魂怨念、血腥暴戾的煉獄之地,眼底無半分波瀾,唯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不急不緩,靜靜看着對方徒勞運轉魔力、掙扎脫困,直到嗔怒天魔渾身魔焰紊亂、氣息躁動不安,徹底陷入絕境,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淡,卻帶着執掌生死的絕對威壓,響徹整片封閉空域。
“盤踞三魔星數十年,以生靈魂魄爲食,以衆生血氣煉陣,勾結血月教禍亂星域,私建萬魔祭壇連通上界。”
“說說看。’
“你們域外天魔,究竟從何而來?”
“暗中佈局新啓星域,目的何在?”
嗔怒天魔聞言,周身魔軀猛地一震,心底驚駭愈發濃烈。
他們暗中勾結血月教、搭建萬魔祭壇、接引上界魔氣的隱祕佈局,自認爲做得極爲隱祕,就連神霄道場多年探查都未曾摸清全貌,此刻竟被眼前之人一語道破!
此人不僅修爲深不可測,對他們的謀劃更是瞭如指掌!
絕境臨身,生死懸於一線,嗔怒天魔眼底的惶恐迅速被極致的兇戾取代。
他本就是天魔生性,嗜血暴虐,悍不畏死,越是絕境,越是瘋狂。
“無知人族修士,也敢窺探我天魔大計!”
他仰天發出一聲震徹煉獄的魔嘯,殘存的暴戾氣瘋狂暴漲,周身暗紅鱗甲盡數豎起,獠牙外露,猙獰可怖,“真以爲憑一座禁錮大陣,便能鎮殺本君?”
“我域外天魔根植諸天魔道,佈局萬古,豈是你這下界螻蟻能夠揣測?”
“今日你敢圍堵本君,他日我天魔大軍降臨,必屠盡新啓星域衆生,讓你神霄道宗寸草不生!”
面對對方色厲內荏的瘋狂叫囂,李雲景只是微微垂眸,脣角掠過一抹冷笑。
“嘴硬!”
簡單二字,不帶半分情緒,卻帶着宣判死刑的決然。
李雲景不再多言,抬手虛握。
煉獄上空,混沌雷光驟然凝聚,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紫色雷霆巨手,朝着嗔怒天魔當頭抓下。
巨手未至,那股鎮壓萬物的合體境威壓已如山嶽傾覆,將嗔怒天魔死死壓在那方黑色巨石上,動彈不得。
“吼!”
嗔怒天魔發出震天的怒吼,拼命運轉魔功,周身暗紅鱗甲層層炸起,魔焰沖天,試圖掙脫那無形禁錮。
但李雲景的空間大陣早已將整座熔魂煉獄徹底封鎖,任憑他如何掙扎,都無法撼動分毫。
雷霆巨手猛然合攏,將嗔怒天魔緊緊攥住。
紫色的雷光如毒蛇般鑽入他體內,沿着經脈、血管、骨骼四處蔓延,所過之處,魔氣如冰雪消融,被雷光盡數湮滅。
嗔怒天魔發出淒厲的慘叫,龐大的魔軀劇烈抽搐,鱗甲崩裂,暗紅的魔血如泉湧般噴出,又被雷霆蒸發成縷縷青煙。
李雲景面無表情,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現在嗔怒天魔頭頂。
他探出右手,五指如鉤,扣在天魔碩大的頭顱上。
冰冷的神念如尖刀般刺入天魔識海,強行展開搜魂。
嗔怒天魔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魔魂在李雲景的神念衝擊下劇烈震盪,無數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李雲景的識海。
他看到了。
看到了天魔一族在無盡虛空中的巢穴,那是位於新啓星域邊緣一處隱祕虛空裂縫中的世界,到處是紫色的魔霧和暗紅的血河,成千上萬的天魔在其中繁衍生息,弱小的只有築基、金丹期,強大的則堪比化神、返虛,甚至還有
幾道氣息隱約觸及了合體的門檻。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三魔星的形成,並非自然演化,而是天魔一族以無上魔功將三顆荒涼星辰改造而成。
星辰內部被挖空,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魔紋和通道,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魔陣,與中央的萬魔祭壇相連,持續不斷地從星空中汲取魔氣和能量。
他看到了。
看到了血月教與天魔一族的勾結,血月老祖本就是天魔一族培養的棋子,被賦予了返虛中期的修爲和血道功法,被派往新啓星域建立血月教,一方面收集生靈氣血爲天魔祭祀提供祭品,另一方面在神霄道場周圍製造混亂,牽
制道場的力量。
他看到了。
看到了萬魔祭壇的真正用途。
它是一座巨大的空間道標,在持續不斷地向上界的某個存在發送信號,指引着上界天魔降臨下界的路徑。
每隔三十年一次的虛空裂隙噴發,並非自然現象,而是上界天魔在嘗試打通通道時造成的空間震盪。
他看到了。
看到了嗔怒、癡愚、貪婪三位天魔統領之上,還有一位更強大的存在。
那位被它們稱爲“魔使”的神祕強者,修爲已至合體初期,常年閉關在萬魔祭壇的最深處,極少露面。
就連嗔怒天魔,也只是遠遠見過那位魔使一次,被其氣息壓得喘不過氣。
而那位魔使,似乎在等待什麼。
等待一個時機,等待一個信號,等待上界天魔大軍真正降臨的那一刻。
李雲景收回右手,臉色陰沉如水。
他鬆開雷霆巨手,嗔怒天魔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渾身鱗甲碎裂,魔血橫流,氣息萎靡。
李雲景沒有殺他,而是隨手一揮,將他的魔軀封印,收入小乾坤界。
“七殺。”
他開口,聲音冰冷。
“屬下在。”
七殺真君上前一步。
“傳令下去,朔月之夜的行動計劃不變。”
“但目標不再是三位統領,而是那座萬魔祭壇。”
李雲景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祭壇深處,還有一條大魚。”
“修爲合體初期,比你們五人加起來都強。”
熔魂煉獄的虛空禁錮無聲撤去,煉獄內沸騰的熔巖、瀰漫的硫磺毒障,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殘魂哀嚎,似乎都因方纔那場短暫而絕對壓制的戰鬥而陷入一種詭異的凝滯。
七殺真君看着李雲景收起那奄奄一息的天魔統領,封印入內景世界,眼中敬畏之色更深。
如此雷霆手段,精準、高效、冷酷,將一場預期中的惡戰,化爲了對情報的驗證與對獵物的生擒。
“大魚………………”
七殺心中默唸,一絲寒意與更熾熱的戰意同時升騰。
合體期的域外天魔!
這已超出了他們五人能應對的極限,若非真君親臨,後果不堪設想。
“是,真君。”
七殺沉聲應下,緊隨李雲景化爲兩道無形遁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被暫時遺忘的煉獄盆地。
返回途中,李雲景的神念已跨越遙遠虛空,再次與坐鎮神霄道場的天絕真君相連。
“本尊,情況有變?”
天絕真君沉穩的聲音響起,顯然一直關注着那邊的動向。
“嗯”
李雲景將搜魂所得,特別是關於“魔使”與萬魔祭壇真正用途的信息,共享給了天絕。
“血月教不過是棋子,三魔統領亦是看門之犬。”
“真正盤踞在新啓星域上空的陰影,是那條即將連通上界的‘通道”,以及守護通道的合體期魔使。”
天絕真君沉默了片刻,消化着這驚人的情報。
“如此說來,明日朔月之夜的祭祀,恐怕並非簡單的慣例血祭,而是......一次重要的‘信號發送,或者‘通道’穩固儀式?”
“極有可能。”
李雲景肯定了天絕的推測,“嗔怒被擒,雖暫時未驚動對方,但明日祭祀,癡患與貪婪久候嗔怒不至,必生疑竇。”
“若那魔使亦在祭壇深處,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打草驚蛇。”
“強攻祭壇,風險太大。”
“本尊的意思是......”
“計劃需做調整。”
李雲景眼中神光流轉,思維在剎那間已推演了無數可能。
“原定同時剪除兩翼的方略不變,但主攻目標,從祭壇本身,轉爲切斷其與三魔星本源的聯繫,並逼出或重創那位魔使。
“嗔怒被擒,是我們手中的一張牌。”
“他對祭壇陣法、魔使習性、乃至癡愚、貪婪的弱點,瞭如指掌。’
“本尊欲用他設局?”
天絕真君立刻明白了李雲景的意圖。
“不錯。”
“以其爲餌,或以其爲刃。”
李雲景語氣平淡,卻透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與黑帝、貪狼立刻返回道場,與赤帝、白帝匯合。”
“七殺隨我去一處地方。”
“是。”
天絕真君不問去處,毫不猶豫地執行。
神念聯繫切斷的剎那,他已通過分身間的特殊感應,將指令傳達給尚在虛空埋伏的黑帝與貪狼。
新啓星域邊緣,一片被遺忘的破碎星辰帶。
這裏曾是上古某個宗門的遺址,如今只剩殘垣斷壁與狂暴的空間亂流,尋常修士絕跡,連虛空生物都罕至。
李雲景與七殺的身影自雷光中浮現,懸停在一塊巨大的、佈滿劍痕的石碑之上。
此地,是他來新啓星域前,於星圖標註的幾處隱祕座標之一,環境極端,利於隔絕內外。
李雲景揮手佈下數重隱匿與防護陣法,將這片區域徹底籠罩,隔絕一切探查。
隨即,他將封印的嗔怒天魔從小乾坤界中取出。
此時的嗔怒天魔,早已不復煉獄中的兇威。
魔軀殘破,氣息奄奄,被層層混沌雷光化作的鎖鏈貫穿要害,死死禁錮在半空,連自爆魔都做不到。
猩紅的魔瞳中,充滿了怨毒、恐懼,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頹敗。
“你……………到底想怎樣?”
嗔怒聲音嘶啞,帶着魔魂被強行搜魂後的劇痛餘韻。
李雲景沒有理會他,只是對七殺真君道:“爲我護法,任何異動,格殺勿論。”
“遵命!”
七殺抱劍而立,凜冽殺意鎖定嗔怒,使其魔魂都在戰慄。
李雲景盤膝坐下,雙眸微閉,旋即睜開時,眼中已無人類情感,只有一片深邃如天道運轉般的漠然紫金神光。
他並指如劍,隔空點向嗔怒天魔眉心。
“懾!”
並非搜魂,而是更直接、更霸道的神魂掌控祕術。
這門上古禁術,可短暫強行駕馭受術者部分神魂與魔軀,代價是受術者事後必神魂崩潰而亡。
此術對施術者神識要求極高,且易受反噬,但李雲景合體二重巔峯的神魂,駕馭一個重傷瀕死的返虛天魔,綽綽有餘。
嗔怒天魔渾身劇震,魔瞳中的神採迅速黯淡、混亂,最終只剩下空洞的服從。
一道道細微的紫金色道紋,如同活物般自李雲景指尖蔓延而出,順着雷光鎖鏈,爬滿嗔怒天魔的魔軀,最終烙印在其魔魂核心。
片刻之後,李雲景收指,臉色微白,但氣息依舊穩固。
施展此等禁術,對他亦是消耗不小。
“去。”
他淡淡開口。
被道紋控制的嗔怒天魔,機械般地活動了一下脖頸,殘破的魔翼艱難扇動,周身魔氣被強行激發,模擬出原本七八成的威勢,只是那魔氣中,隱隱摻雜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紫金色雷紋。
“持此符,返回‘嗔怒’魔宮,如常閉關,不見外客。”
“若有癡愚、貪婪或祭壇魔使傳訊詢問,便以此神念回應。”
李雲景彈出一枚特製的隱匿符籙,沒入嗔怒天魔體內,同時將一段精心編織的記憶與應對方案,通過道紋灌入其被操控的神魂。
“是......主人。”
嗔怒天魔嘶啞地回應,轉身化爲一道暗淡的魔光,朝着三魔星方向踉蹌飛去。
有那枚符籙和道紋掩護,只要不遭遇近距離的合體期存在仔細探查,短時間內應可矇混過關。
“癡愚、貪婪二魔,明日祭祀前,必會聯絡嗔怒。”
做完這一切,李雲景才略微調息,看向七殺:“屆時,便是我們行動之時。”
“真君欲如何行事?”
七殺問道。
“兵分兩路。”
李雲景攤開手掌,虛空中浮現出三魔星與萬魔祭壇的立體影像,“一路,由我親自帶領,趁祭祀進行,魔使注意力集中於祭壇時,潛入祭壇根基所在,斬斷其與三魔星地脈的核心連接。”
“此舉必會引發反噬與震動,逼那魔使現身或至少分心。’
“另一路,由你與天絕、黑帝、貪狼、赤帝、白帝,六人聯手,突襲癡愚與貪婪。”
“此時二魔或在祭壇外圍,或在趕來途中,心神必因嗔怒‘缺席’及後續變故而有所動搖。”
“你們以雷霆之勢,務求速殺,或至少重創其一,剪除魔使羽翼。”
“只要祭壇根基受損,魔使被牽制甚至受傷,癡患貪婪再折損,剩下的域外天魔羣龍無首,便不足爲懼。”
“屆時是戰是走,主動權在我。”
七殺真君眼中光芒大盛,但隨即冷靜道:“那魔使乃是合體期,即便被牽制,您獨闖祭壇根基,是否過於冒險?”
“不若由我等先強攻癡愚貪婪,吸引注意,您再......”
李雲景抬手打斷了他:“合體期,我自有應對之法。”
“祭壇根基是關鍵,必須由我親自去破。”
“癡愚貪婪二魔亦非易與之輩,你們六人聯手,也需全力以赴,不可有絲毫大意。”
“記住,此戰關鍵在於“快’與‘奇’,絕不可陷入纏鬥。'
“屬下謹記真君號令!”
七殺真君躬身沉聲應下,眼底戰意凜冽如霜。
他深知李雲景修爲深不可測,既然已然決斷,便無需再多置疑,唯有死戰破局、執行到底。
李雲景微微頷首,指尖輕抬,六道流光破空而出,穩穩落至七殺掌心。
“這六枚九天雷火破陣符,分發給其餘五位真君。”
“符篆內含我合體本源雷光,可破魔氣禁制、焚煞清障,專門剋制九幽玄煞大陣的陰邪力量。”
“遭遇二魔拼死反撲時,可直接引爆,強行撕開戰局、脫身突圍。”
他語聲清淡,卻字字穩妥,將後續退路與攻勢盡數安排妥當。
七殺鄭重收好符篆,拱手領命:“屬下即刻趕回道場匯合衆人,連夜推演戰陣,明日必不負真君所託!”
言罷,他身形化作一道凝練黑影,撕裂虛空,全速折返天帝古星,連夜與衆真君匯合備戰。
空曠的破碎星辰帶,只剩李雲景一人靜立殘碑之上。
空間亂流呼嘯而過,卻無法近身半分,盡數被他周身無形的道韻彈開。
他抬眸遠眺三魔星域的方向,隔着無盡虛空,已然能隱約感知到那片星域躁動攀升的魔氣,以及萬魔祭壇隱隱傳來的、規律詭異的脈動。
“三十年虛空裂隙噴發,根本不是空間自然震盪。”
李雲景低聲自語,眸底寒光沉沉,“是上界天魔嘗試打通兩界通道的反噬餘波。”
“血月教鋪路、三魔星聚能、萬魔祭壇引道......步步爲營,蟄伏五十年,只爲等通道徹底貫通,迎接天魔大軍下界。”
“好一個深謀遠慮的蠶食佈局。”
若是任由對方繼續謀劃,待通道全開,合體魔使徹底穩固下界根基,屆時新啓星域必將生靈塗炭,神霄道場也將陷入滅頂危機。
所幸今日擒獲嗔怒、洞悉全盤陰謀,一切蟄伏的黑暗佈局,盡數暴露在他眼底。
李雲景負手而立,心神徹底沉靜下來,默默調息穩固合體二重天巔峯的修爲。
經過四身合一的蛻變,他道基圓融無瑕,底蘊早已遠超同階修士。
只待明日朔月之夜,借天地異變、魔祭鼎盛的時機,徹底掀翻這盤盤踞新啓星域數十年的黑暗棋局。
一夜轉瞬即逝。
翌日,朔月臨空。
本該靜謐漆黑的新啓星域夜空,此刻被一輪碩大無朋的血色滿月徹底籠罩。
猩紅月華傾瀉萬里,灑落整片星海,將三魔星、天帝古星周邊的虛空,盡數染成妖異的暗紅。
月色越是豔紅,殺機越是深沉。
三魔星域中央,虛空亂流翻滾不休,倒錐形的萬魔祭壇懸浮在引力平衡點上,通體黑紅交織,無數扭曲魔紋盡數亮起刺目的血光。
祭壇頂端的魔心晶石劇烈搏動,每一次起伏,都牽動三顆魔星的地脈本源,海量魔氣、血色魂力順着地底脈絡瘋狂湧出,源源不斷匯入祭壇之中。
整座九幽玄煞大陣全面激活,星海之間魔氣滾滾、煞氣滔天,隱隱勾勒出無數猙獰魔影,淒厲的嘶吼響徹虛空,令人神魂震顫。
祭壇最上層,兩道高大的魔影靜靜佇立,魔氣滔天,威壓駭人。
左側魔影周身縈繞癡纏迷亂的灰霧,氣息陰柔詭譎,正是癡愚天魔;右側魔影身披珠光寶氣的魔甲,周身堆砌着無數掠奪而來的奇珍異寶,正是貪婪天魔。
兩大返虛後期統領並肩而立,目光沉沉,屢屢望向最大魔星的方向,眼底滿是不耐與疑慮。
“嗔怒這廝今日怎的遲遲未至?”
貪婪天魔聲線沙啞吝嗇,帶着幾分慍怒,“朔月大祭乃是重中之重,關乎通道穩固,他竟敢拖延懈怠!”
“不對勁。”
癡愚天魔周身灰霧翻湧,心神不定,狹長的豎瞳微微眯起:“往日每句修煉,月夜祭祀,他從未缺席遲到。”
“昨日我便傳訊問詢,只收到他一句例行閉關的敷衍回覆,神念波動僵硬異常。”
“怕是出了變故。”
貪婪天魔眉心緊皺,抬手掐動魔印,再度嘗試聯絡嗔怒,可傳訊魔紋剛一飛出,便被無邊虛空阻隔,石沉大海,得不到半分回應。
整片三魔星域的魔氣看似鼎盛如常,可在二人感知中,已然多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空洞與詭異。
“要不,我派人前往熔魂煉獄探查一番?”
貪婪天魔沉聲道。
“不必。”
癡愚天魔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忌憚,“大祭在即,魔使大人即將甦醒坐鎮,此刻分兵,極易擾亂祭壇血祭節律,惹怒大人。”
“暫且再等片刻,若三炷香後他仍未現身,再行探查不遲。”
二人按捺住心底的疑慮,收斂心神,抬手引動血色月華,催動周身魔功,主持起盛大的朔月血祭。
無數被擄掠而來的生靈魂魄,被魔氣鎖鏈捆綁,拖拽至祭壇上空,無聲無息被祭壇吞噬,煉化,化爲純粹的血色魂力,滋養魔心晶石。
淒厲的神魂哀嚎被大陣隔絕,半點無法外泄,整片星海只剩沉悶的能量轟鳴,愈發詭異陰森。
而此刻,萬魔祭壇最深處,層層疊疊的幽暗魔殿之內。
一道通體籠罩在深沉黑霧中的修長身影,靜靜盤坐於無數骸骨堆砌的魔座之上。
他周身沒有外放暴戾魔氣,卻自帶一股凌駕於三統領之上的恐怖威壓,整片幽暗空間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滯壓抑。
正是域外天魔駐守下界的最高掌權者,合體初期魔使。
他雙目緊閉,周身絲絲縷縷的黑色道紋流轉不息,正持續接引上界天魔氣息,穩固兩界之間的薄弱通道。
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魔氣從虛空縫隙中流淌而下,灌注三魔星域。
對外界嗔怒失聯、異動初生的細微變故,他有所感知,卻並未放在心上。
在他眼中,新啓星域下界修士皆爲螻蟻,不堪一擊,三魔星域固若金湯,絕無被人突襲的可能。
區區一個嗔怒失聯,不過是性情暴戾,肆意妄爲罷了,不足爲慮。
他所有的心神,盡數傾注在貫通兩界通道的大業之上。
只要通道徹底穩固,上界天魔大軍降臨,整片新啓星域、乃至周邊萬千星域,都將成爲天魔一族的囊中之物。
可他全然不知,一張精密絕倫的獵殺大網,已然悄然鋪開。
三魔星域外圍的虛空亂流深處,六道氣息隱匿至極致的身影,悄然蟄伏就位。
天絕、黑帝、七殺、赤帝、白帝、貪狼六大真君分立六方,周身道韻盡數收斂,氣息與虛空完美相融,無跡可尋。
他們手持李雲景賜予的雷火符篆,周身陣旗暗藏,殺意凝練到極致,靜靜等待進攻信號。
而萬魔祭壇正下方,無人察覺的幽暗虛空之中,李雲景一襲星袍,靜立無形虛空之內。
他動用造化神目,穿透層層魔氣、厚重陣基,將整座萬魔祭壇的紋路結構、地脈節點、能量脈絡盡收眼底。
九幽玄煞大陣的根基、三魔星地脈的接駁點、魔心晶石的運轉規律,以及魔殿深處那尊合體魔使的位置與氣息波動,無一遺漏。
“找到了。”
李雲景眸底精光一閃。
整座萬魔祭壇的核心根基,並非頂端搏動的魔心晶石,而是深埋虛空最底層、串聯三顆魔星地脈的九處魔紋樞紐。
這九處樞紐如同九根擎天支柱,撐起整座祭壇的運轉,維繫着兩界通道的接引,也是整片大陣最致命、最隱蔽的弱點。
只要斬斷這九處地脈節點,三魔星的本源供給便會瞬間斷裂,萬魔祭壇不攻自破,兩界通道的貫通節奏必將徹底紊亂。
屆時祭壇反噬爆發,那位坐鎮深處的合體使,必然會被強行逼出,無暇再隱匿蟄伏。
李雲景不再遲疑,指尖微動,一道微不可查的雷紋神念破空而出。
這是約定好的進攻信號。
下一秒,蟄伏在虛空深處的六大真君同時睜眼,凜冽殺意衝破禁錮!
“動手!”
天絕真君一馬當先,半步合體的恐怖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周身毒霧翻湧、劍氣森然,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直取癡愚天魔。
赤帝真君周身赤火繚繞,焚天火道全力催動,熱浪席捲八方,與白帝真君的凜冽金輝交織成一道火金交織的死亡光柱,轟向貪婪天魔的側翼。
黑帝真君身形隱入陰影,無聲無息地繞至祭壇後方,手中幽暗匕首吞吐着致命的寒芒,鎖定癡愚天魔的退路。
貪狼真君殺伐之氣全開,戰法霸道,與七殺真君一左一右,形成鉗形攻勢,將貪婪天魔的逃竄空間徹底封死。
六位真君,六道殺機,在同一瞬間爆發!
“敵襲!”
癡愚天魔瞳孔驟縮,灰霧般的魔軀猛地膨脹,無數扭曲的魔念如毒蛇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試圖擾亂六人的心神。
但天絕真君早有準備,半步合體的神識如利劍般斬出,將那些魔念盡數絞碎。
他抬手,一柄通體漆黑,劍身纏繞着幽綠色毒霧的長劍自袖中飛出,正是他溫養了兩百年的本命毒劍“蝕魂”。
“斬!”
劍光如匹練,帶着腐蝕萬物的毒道真意,斬向癡愚天魔的頭顱。
“你們是‘神霄道宗的人?”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今日爲何突然襲擊?”
癡愚天魔怒吼一聲,周身灰霧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骨盾,擋在身前。
蝕魂劍斬在骨盾上,爆發出刺耳的尖嘯。
骨盾裂紋密佈,卻並未碎裂。
癡愚天魔畢竟是返虛後期的天魔統領,底蘊深厚,絕非一擊可殺。
但天絕真君這一劍,並非爲了殺敵,而是爲了牽制。
就在癡愚天魔抵擋蝕魂劍的瞬間,黑帝真君的身影從他背後的陰影中浮現,幽暗匕首無聲刺出,直取他的後心!
“噗!!!”
匕首刺入魔軀,黑色的魔血噴湧而出。
“啊......”
癡愚天魔發出一聲慘叫,灰霧般的魔軀劇烈震顫,一道道漆黑的裂紋從他的傷口處向四周蔓延。
“找死!”
他怒吼一聲,反手一掌拍向黑帝真君。
黑帝真君不閃不避,硬扛了這一掌,口中鮮血狂噴,身形倒飛出去,卻成功地在他的魔魂中種下了一道幽暗的印記。
癡愚天魔的魔魂開始混亂,他的思維變得遲緩,反應變得遲鈍。
天絕真君抓住機會,蝕魂劍再次斬出,這一次,劍光直接在了他的脖頸上!
“咔嚓!”
頭顱飛起,黑色的魔血噴湧如泉。
癡愚天魔的無頭魔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化爲了一灘散發着惡臭的膿血。
另一邊,貪婪天魔的處境更加悽慘。
赤帝真君與白帝真君的聯手攻勢,讓他疲於應付。
貪狼真君與七殺真君從側翼突襲,將他的魔甲撕開一道道裂口。
貪婪天魔雖然修爲在返虛後期,但他的戰鬥經驗遠不如癡愚天魔,面對四位返虛真君的圍攻,很快就落入了下風。
“魔使大人,救我!”
他驚恐地喊道,轉身向祭壇深處逃去。
但李雲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一道紫色雷霆從祭壇下方的虛空中轟出,精準地劈在貪婪天魔的身上。
雷霆中蘊含的混沌雷意,是天魔一族的天然剋星,貪婪天魔的魔甲如同紙糊般碎裂,整個人被劈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祭壇的基座上。
天絕真君身形一閃,出現在他面前,“蝕魂劍”架在他的脖頸上。
“降,或死。”
貪婪天魔看着那柄吞吐着毒霧的長劍,又看了看周圍虎視眈眈的五位真君,終於低下了頭。
“我......降。”
六位真君以雷霆萬鈞之勢,斬殺癡愚天魔,生擒貪婪天魔,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
而祭壇深處的魔使,此刻才堪堪從閉關中驚醒。
“廢物!”
一道冰冷、沙啞、帶着無盡威壓的聲音從祭壇深處傳出,震得整座祭壇都在顫抖。
合體初期的魔使,終於甦醒了。
一道漆黑的身影從祭壇深處衝出,周身魔氣如淵,壓得六位真君的氣息都爲之一滯。
那是一尊比嗔怒、癡患、貪婪更加龐大的魔軀,通體覆蓋着漆黑的鱗甲,頭頂生長着六隻螺旋狀的魔角,面容猙獰,雙目如血月般猩紅。
“區區下界螻蟻,也敢闖入本座的祭壇!”
魔使怒喝一聲,抬手一揮,一道漆黑的魔光轟向天絕真君。
天絕真君臉色一變,半步合體的修爲全力催動,蝕魂劍橫在身前,硬抗這一擊。
“轟!!!”
天絕真君被轟得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半步合體與合體初期之間的差距,如同天塹。
“真君!”
赤帝真君驚呼一聲,想要上前救援,卻被魔使的另一道魔光逼退。
“都退後。’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祭壇下方傳來。
李雲景的身影從虛空中走出,負手而立,擋在六位真君身前。
“合體初期,不錯。”
“正好,本座需要一個對手,來驗證一下四身合一的成果。”
他看着那尊龐大的魔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是誰?”
魔使猩紅的雙目盯着李雲景,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感應不到李雲景的具體修爲,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讓他感到了一絲威脅。
他坐鎮新啓星域數十年,俯瞰下界萬千修士,對“天帝古星”神霄道場的底蘊瞭如指掌,向來知曉道場最高戰力不過數尊返虛真君。
可眼前這人,明明氣息內斂無華,卻自帶一種諸天俯首,萬道臣服的無上厚重感,讓他源自天魔本源的血脈本能陣陣戰慄。
這份戰慄,是高階生靈對絕對上位者的本能敬畏,是修爲境界天塹帶來的絕對壓制。
這種人根本不應該出現在中千世界啊!
完全沒有道理!
“本座問你,你究竟是誰?!”
魔使沉聲暴喝,周身合體初期的浩瀚魔氣轟然炸開,漆黑魔光席捲整片星海,將血色月華盡數吞噬。
“九幽玄煞大陣”全力轟鳴,三魔星地脈之力瘋狂灌注其身,讓他的魔威瞬間攀升至巔峯,虛空在他的威壓下層層碎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空間裂隙。
他不信下界有人能穩壓自己,只當是神霄道場藏有上古禁術祕寶,讓對方短暫借取了合體級別的威壓。
李雲景負手而立,任憑滔天魔威碾壓而來,衣袂紋絲不動,周身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身後六位真君紛紛收斂身形,屏息退至虛空後方,無人再貿然上前。
他們清楚,從魔使現身的這一刻起,戰場便已不屬於他們,唯有雷法真君能執掌勝負。
“域外天魔,竊我星海,害我生靈,布禍五十年。”
李雲景聲線清淡,卻穿透漫天魔嘯,響徹整座三魔星域,“本座名號,雷法真君。
“今日,便清算你們埋在新啓星域的所有禍根。”
魔使猩紅的雙目驟然收縮。
雷法真君這個名號他從嗔怒、癡患、貪婪的彙報中聽過無數次,那是“神霄道宗”上一代中興之主,是兩百年前便飛昇上界的傳奇人物。
他以爲此人早已在上界沉浮,與下界再無瓜葛。
可此刻,這位本應遠在上界大千世界的存在,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修爲更是深不可測。
“不可能!”
魔使低吼,魔軀微微後退半步,“飛昇者無法逆行下界,這是天道鐵律!”
“天道鐵律?”
李雲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簡直無知的可怕,你這種人在天魔一族也沒什麼地位吧?”
他一語落定,周身原本內斂沉寂的氣息轟然微漾,沒有暴戾威壓席捲,卻有一縷跨越兩界的大道道韻緩緩鋪開。
那是超脫中千世界,凌駕星域規則之上的力量,純粹、厚重、至高無上,瞬間壓得漫天翻滾的魔氣凝滯不動。
魔使渾身魔軀劇烈一僵,六隻魔角瘋狂震顫,心底的驚駭如潮水般徹底淹沒所有底氣。
他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借取祕寶之力的虛張聲勢,不是下界修士的僥倖突破,而是一尊真正的無上大能,逆行下界,專爲清算他這盤盤踞五十年的黑暗棋局而來!
“兩百年飛昇,兩百年蟄伏......原來你從未離開過這片星海!”
魔使齒間發顫,猩紅瞳孔中第一次生出徹骨恐懼,“你一直在等,等我們天魔一族徹底佈局成型,再一網打盡?”
“算不上等候。”
李雲景聲線平淡無波,清冷響徹星海,“本座飛昇之前,便留一道分身鎮守新啓星域。”
“本想靜觀星域興衰,奈何你們天魔貪得無厭,踏界侵土,屠戮生靈,禍亂人道。”
“既然你們主動踏破底線,那便用你們的覆滅,正我星海天道秩序。”
“狂妄!!”
極致的恐懼,徹底引爆了魔使心底最後的瘋狂。
他知曉今日再無緩和餘地,要麼對方隕落,要麼自己數十年佈局盡數化爲泡影。
他仰天發出一聲震碎虛空的魔嘯,不再保留半分力量,合體初期本源全力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