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清潔的特工們很快就完成了他們的工作。整個房子從裏到外煥然一新,雖然外表還是有些蕭瑟和陰鬱,但看起來已經非常整潔。而那種憂鬱的氣質,讓整個莊園帶上了幾分文藝的色彩,就像是某些冷色調的電影中,總是
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鉛灰色,已經長大成人的男女主回到老宅,通過一張相片回憶起戰爭年代祖父母的愛情故事。
特工們離開得悄無聲息。當傲慢從後花園回來時,房子裏已經空無一人。他站在後門處,掃視整個大廳,似乎是在等些什麼。
突然間,廚房的杯架發出叮叮噹噹的空靈聲響,窗簾微微拂動,就好像是有一陣風突然吹進來。慢慢地,那些不規律的聲響編織成一首略帶哀傷的音樂。
傲慢朝着那邊看去,但他不動也不說話,就站在那裏靜靜地聽完了這首曲子。他很確定,這不是古典音樂,風格也並不像是流行樂的背景音樂。曲調很簡單,有點像剛學編曲的小孩子的練手之作,和絃沒那麼悲傷,只是杯子
敲擊的聲音太過空靈,又迴盪在莊園偌大的客廳中,顯出幾分略帶悲愴的恐怖和詭異。
“你還好嗎?”傲慢問道。
沒有人回答他。音樂也已經消失了。可傲慢還是站在那裏等,直到天色更暗。擺在客廳的博古架上,裝飾用的留聲機也響起了一首音樂,但那上面沒有任何碟片。
這首音樂的曲調和剛剛差不多,只是更復雜了一些,能夠明顯感覺出專業性的增加,加了許多裝飾用的和絃,聽起來更成熟了,但其中悲傷的意味更濃厚。這次不再是樂器帶來的,而是創作者想要表達的,就是某種壓抑的氛
圍。
傲慢又靜靜地聽完了這首曲子,然後整個房間再次安靜下來。他又問了一句:“我們能談談嗎?”
依然沒有人回答他。過了一會,樓上的鋼琴奏響了。擺在天井旁邊的鋼琴,琴鍵並沒有動,可就是發出了聲響。這一次已經是一首非常完整且美妙的曲子了,但是可惜,這次演奏到一半就停下了。
音樂停止的那一刻,砰、砰、砰、砰——樓上的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嘎吱一聲,傲慢身後通向花園的門也被關上了。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很抱歉,我沒辦法用音樂和你溝通,因爲我並不擅長此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溝通方式,我非常想聽聽你的故事。你能告訴我嗎?”
房間裏再也沒有了聲音。這次的安靜長達一個多小時,就在傲慢也有些睏倦的時候,廚房裏的杯子又響了。又是同一首曲子,而之後的流程和之前也沒有什麼不同,可傲慢的眼前卻逐漸浮現出些什麼。
一個短髮的小孩踮着腳,拿湯匙去敲掛在廚房杯架上的杯子。最開始只是幾個簡單的音節,逐漸變得豐富起來。長大之後,他喜歡聽各種各樣的唱片,甚至自己把自己做的曲子刻錄到唱片上不斷播放。然後他進行了專業的學
習,把曲子寫得更好,也能自己演奏了。但不知爲何,這一切戛然而止,再也沒有了動靜。
逐步完善的曲子,就像是一個人的一生。但可惜這一生太短,哪怕是已經坐在鋼琴前的,也不過只是個青年而已。他沒有成爲演奏家或是作曲家,而是成爲了這座房子魂靈的一部分。
傲慢現在理解了,這房子的鬼並不只是徘徊在物質世界的幽靈,是人的精神的一部分。因爲,他和貪婪所見到的鬼的面貌完全不一樣。
他們兩個人一起待在房子裏的時候,那鬼就像個熊孩子,一會撥弄一下這裏,一會鼓搗一下那裏。如果人們關注它,它就會很開心;如果沒有的話,他就會一直搗亂,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手段也很粗劣,甚至透着些傻氣。
可是,當傲慢獨自一人待在房子裏,他所感受到的就是一個青年人短暫又悲哀的一生。表達的方式也相當地含蓄,和之前全然不同。
每個人在房子裏都會看到不同的幻覺,這是因爲他們的精神世界不一樣,能與之共鳴的魂靈也不一樣。而現在傲慢只想知道,與他共鳴的人到底是誰,又發生了什麼。
漢普頓一定還有祕密。
傲慢開始在網上查詢這座房子的信息。這房子這麼獨特,網上應該有不少記錄纔對。不過可惜的是,除了寥寥幾張照片,傲慢什麼都沒找到。
就像是恐怖片當中常見的兇宅,鬼似乎有種神奇的力量,讓這房子只出現在特定的幾個人眼中。否則的話,光是探靈博主就能把房子給踩塌。這座房子似乎也是一樣,網上實在難覓蹤跡。
而後,傲慢又開始調查漢普頓。這信息倒是非常多,因爲東漢普頓的一條街上就能居住十個以上的百億美元富豪,個個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光是生平履歷都能拉一整頁,自傳都出好幾本。
傲慢只是大概看了一下他的鄰居們的背景,然後就發現,擁有別墅和度假屋的,大多數是新貴,什麼時尚設計師、好萊塢巨星,或者是某些交際花名媛。這些人的房子相對比較小,而且位置更靠外,實際上不太算是漢普頓區
域。
而真正的核心位置,也就是長島北部最盡頭的那一部分,坐落着許多大型莊園。有一些莊園主人的姓氏鼎鼎大名,而有一些則顯得非常神祕,很多普通人沒有聽說過。那是因爲這些家族的輝煌時期,基本上是剛剛上岸那個年
代。他們的蛛絲馬跡需要去歐洲找,翻遍歐洲歷史上各大帝國的貴族姓氏,才能找到一些端倪。
美洲可不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在歐洲人剛剛發現這片大陸的時候,他們就知道這裏遍地是黃金。許多當時鼎盛的家族,都曾派出船隊來到這裏,在漢普頓還只是個小漁村的時候,就在這裏紮根。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廣泛移
民,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就已經有餘力去收割別人了。
這些人纔是真正的漢普頓人,這裏也纔是真正的漢普頓中心。而貪婪買的這座房子,是漢普頓中心邊緣的位置。向下看去的時候,所能看到的也都是那些極爲豪華的大型莊園。視力再好一點,甚至能看到他們庭院內嬉戲打鬧
的孩子。
這就讓傲慢更爲疑惑。這座莊園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沒有任何一個富人能夠允許有人這樣窺探自己的隱私。底下的所有大型莊園都在這個莊園主的眼皮子底下活着,一直在被監視着。
中世紀的領主城堡大多建在山上,目的就是爲了盯着底下城鎮的一舉一動。而現在的羅德裏格斯莊園的位置就相當於領主城堡。可是,那些心比天高的老錢家族,怎麼會允許自己有個領主呢?
傲慢逐漸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漢普頓隱藏着祕密。德古拉沒說,可能是想坑他們一把,但更有可能是他也不太方便說。從這個角度來考慮,傲慢又有了新的思路。
德古拉和這些老錢的關係是什麼呢?
看起來,應該是被排斥的那個。畢竟這傢伙太古怪了,一個人住這麼大個莊園,而且晝伏夜出,是個人都知道不對勁。但愣是沒有人來找他的麻煩,這就不得不讓傲慢懷疑,那幫老錢知道德古拉是什麼人,他們和德古拉有些
默契,甚至允許他住在半山腰監視他們。
那麼如今房子換了人,這種默契一定會被打破。恐怕要不了多久,某些人就會找上門來。但被派來試探的人,一定不會是正主,而更有可能是他們找的炮灰……………
剛想到這裏,傲慢就聽到了門外的鳴笛聲。有車子過來了。傲慢挑了挑眉,現在的時間已經不早了,並不是會客時間。不過隨即他又反應過來,不是人類的會客時間,但更有可能是德古拉的。現在算是吸血鬼的早上。
傲慢從前院走出去。從車上下來的那對夫婦,在看到他的瞬間就愣住了,隨後露出了略顯驚恐的表情。但也並不是對着傲慢驚恐,似乎是他們認出了這張臉。
傲慢也有些疑惑。貪婪的外表看起來更正常,如果把他誤認做貪婪,不應該這樣驚恐。除非他們此前打過交道。
“沒想到你先過來了。”那女人開口說,“斯塔克肯定跟你說了什麼,對吧?德古拉先生呢?”
傲慢敏銳地捕捉到了女人話裏的意思。他們是來找德古拉的,以及他們認識斯塔克。這兩件事之間有一些聯繫。
“他不在。”傲慢說,“你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轉達。”
“說得好像你能在這裏留多久似的。”女人話還沒說完,旁邊那個男人就拽了他。男人露出了個熱情的笑容,走上前,和傲慢握了握手,然後說:“薩菲利·阿弗斯。叫我薩爾就好。”
“你好,阿弗斯先生。”傲慢不動聲色,“你好,阿弗斯太太。”
阿弗斯搓了搓手說:“德古拉先生有告訴過您,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我不太清楚。”
“那您知道他出門幹嘛去了嗎?”
“我猜他是拜訪朋友去了。”傲慢垂下眼簾說。
阿弗斯太太卻突然激動了起來,她說:“一定是你們搞的鬼。那個斯塔克不在這裏住,他根本什麼都不懂。德古拉不能離開……………”
“我能問問爲什麼嗎?”傲慢突然盯住了他。在看到那雙灰色眼睛的一瞬間,阿弗斯太太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後退了兩步,忽然用意大利語和自己的丈夫說了些什麼,但是離得太遠,傲慢聽不清。然後阿弗斯也後退了兩步,上下打量着傲慢。
而後他們兩個什麼也不說,上了車匆匆地就跑了。傲慢站在院前,注視着他們的背影,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如果他們之前見到的是貪婪,而現在又把他錯認成了貪婪,那在他們看來,就是之前剛剛見到的一個人性情大變,突然間就變得非常冷漠且詭異,就像是被鬼附身了——而他身後的這幢房子剛好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