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都睜大眼睛看向他。提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那句話,彷彿自己不認識英文。但他又重複了一遍:“屍體不見了。”
這是布萊尼亞克發給他的。沒有前因後果,沒有數據報告。提姆甚至從中品出了幾分人類獨有的驚訝和無語。很難想象布萊尼亞克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敲出這行字的。
“屍體真的不見了。”提姆拿到了一張很模糊的照片,不是像素模糊,而是在黑夜當中透過水麪看向窗戶玻璃後面的場景,幾乎是什麼也看不見。
不過把亮度值調高,並且仔細看的話,能看到——那裏什麼也沒有,就是個空房間。所謂的懸浮着的屍體,根本不存在。
伊森示意自己有話要說,維克多解除了對他的冰封。伊森把手裏的警槍上膛,然後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人工智能在耍我們?”
這下衆人是真沉默了。按照他們對布萊尼亞克的理解,布萊尼亞克不會這麼做。但是,事情發展的詭異程度,有點超乎預料了。
布萊尼亞克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他發了一大堆的圖片過來,其實都是照片。就是發現屍體的時候在水面上拍的。
“原來你有照片啊,”伊森說,“那你爲什麼開始不拿出來?”
他們很快就知道爲什麼了。因爲這照片比後來那張還糊。是在各種放大處理、調高亮度之後,才能隱約看到屍體的影子。
“這真的是屍體嗎?不是什麼你弄出來的模型道具?”伊森追問道,“怕我們發現問題,所以才拍得這麼模糊?”
“那倒不至於,”提姆開口說,“如果要誤導我們,大可以放個真屍體。哥譚不缺屍體。”
“我不玩屍體,”布萊尼亞克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如果是我想要誤導你們,我不會挑席勒在場的時候。”
衆人都看向席勒,席勒點了點頭說:“我早就說過了,這是一場謀殺。不是布萊尼亞克佔用我們時間的騙局。有人死了,有屍體,也有兇手。”
沒有人去問席勒有什麼證據。無數事實已經證明,在這方面,你只需要把席勒當成上帝視角的旁白。他說的一切都是既定的背景設定,沒有什麼討論真假的必要。
席勒說是有一場謀殺,那就肯定是有。而不是什麼布萊尼亞克爲了佔用他們的時間,不讓他們搞事而費盡心思佈置的騙局。
不過布萊尼亞克的解釋也有道理。他要真佈置騙局,一是沒必要讓席勒在場,因爲肯定會被拆穿;另一個就是,他不會設置這樣的場景。只能說人類在這方面的創意一定是遠超人工智能的,布萊尼亞克可搞不出這麼詭異的情
況。
一場風暴。一具被完全泡在水裏的屍體。一場沒有頭緒的午夜推論。而現在就連唯一有可能成爲突破口的屍體,也消失不見了。
最麻煩的就是,屍體所在的房間的監控已經不好用了。而因爲有水,地板上也不會有腳印什麼的。無人機的鏡頭也根本就拍不清楚。所以現在沒有人知道,是誰把屍體給弄走了。
當然了,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在場的所有人有不在場證明。肯定不是他們把屍體給弄走的。
可這給推論又增加了難度。因爲顯然在場的幾人的嫌疑很大,要不然是有參與,要不然就是知情。如果不是他們,那兇手的身份就更要成謎了。
“愛德華在哪兒?”提姆問道。
“他在醫院,”布萊尼亞克說,“一直都在解着謎語,從來沒從椅子上離開過。而且他好像不會遊泳。”
“他確實不會,”科波特說,“我之前沒說是因爲,把屍體弄到一樓也不是非得遊泳。這也沒有辦法排除他的嫌疑。但是要把屍體從水裏弄出來,那必須要會。所以肯定不會是他。”
提姆也點了點頭。現在屍體都沒了,恐怕也不會再有什麼新線索了。他們只好重新坐下來,研究已知線索當中的每一個細節。
有了照片,就有了更多可以研究的東西。他們圍着壁爐把照片傳看一遍,一瓶威士忌不知不覺就見了底,可還是沒有什麼頭緒。
推到最後,提姆都有點煩了。因爲除了阿爾貝託在攻擊他,伊森也因爲想攻擊布萊尼亞克在攻擊他,科波特站在阿爾貝託那邊,而維克多站在科波特那邊。他簡直是舉世皆敵。
有時候真不知道戈登警長是怎麼幹這麼久的。這活兒真是誰幹誰瘋。
“公佈答案吧,教授。”提姆把那一摞照片遞給了席勒,然後說,“我現在只想要個答案,然後回警局交差。”
席勒早就已經看過那些照片了。他說:“哪怕我真是通靈,媒介也是需要分質量的。這些東西就像是你在路邊隨便揪了一根野草,擺在祭品臺上,非要撒旦來看看你。抱歉,我做不到。”
提姆發出了一聲長嘆,靠在了沙發背上。不過好在席勒是站在提姆這邊的。他半是安慰,半是提醒:“有關讓布萊尼亞克看到屍體這方面,或許還有別的可能。”
提姆又開始思考。而當福爾摩斯佔上風的時候,他很快就有了靈感。他說:“布萊尼亞克不可能被幹擾,也很難被誤導。但是,警察和他找來的幫手卻有可能。”
“布萊尼亞克查案講究證據。所以在水沒退去,屍體沒被撈上來屍檢之前,他沒有證據。沒有直接證據,那麼就要找間接證據。而間接證據要靠推理。他固然可以使用邏輯鏈推理,但線索實在是太少。沒有充足的樣本做支
撐,邏輯很難成立。”
“所以他會找上人類。他先來找我,然後讓我來找你們。準確來說,是讓我來找席勒教授。因爲席勒教授用的方法是另一種,不太依賴證據和樣本,可能直接就能鎖定兇手是誰。這樣的話,屍體所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人工智
能,還有一羣人類偵探。那拖延和誤導就變得有意義了。”
“兇手不是不瞭解布萊尼亞克,而是太瞭解布萊尼亞克。他知道布萊尼亞克在什麼時候會尋求人類的幫助,所以才向布萊尼亞克展示屍體狀態。目的不是誤導布萊尼亞克,而是誤導布萊尼亞克身後的人類。”
“可是他誤導了我們什麼呢?”科波特問道,“通過巨人觀程度來誤導死亡時間未免有些太低級。之前也說過,在明知屍體泡在水裏的情況下,每個人都會排除這種干擾因素,不會有錯誤推斷。況且死亡時間也不是很重要,大
抵是在撤離的混亂過程中,再早的話很難得手。”
“漂浮的狀態呢?”提姆自言自語,“雖然有可能是爲了被看到,但或許也有些別的原因。他體內可能有些東西,會是什麼東西?是兇手讓我們看的嗎?”
衆人圍繞這個討論了起來。但還是那句話,根本沒有任何線索,圖片又糊得不行,討論半天也沒有什麼結果。
可這個時候,伊森拿着其中一張照片,有些疑惑地說:“你們有沒有覺得,屍體穿的衣服不太對啊?”
衆人都抬頭看向他。伊森指着照片上那個非常模糊的人形輪廓說:“看起來穿着的衣服好像是黑色的。但是,醫院裏沒有人會穿黑色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是一個相當常識性的問題。全世界的醫院都一樣,他們會避免穿深色服裝。
有些人可能會疑惑,明明深色服裝更耐髒,爲什麼醫生和護士不穿一水的黑色?但實際上醫用服裝的邏輯是反過來的,就是要顯髒。因爲只有顯髒才知道哪兒髒了,才能更好地清潔。
白大褂實際上就是爲了這個發明的。在此之前,醫生和修女們都更喜歡穿灰袍和黑袍,這樣能看起來比較整潔。但也正因如此,衣服很容易藏污納垢,濺上血了都不知道。列斯特要求改穿白色衣物之後,確實改善了衛生狀
況。
到了近代,醫院裏的醫護人員是不會穿深色的。手術室裏也一般是藍色和綠色,兒科是粉色。這些顏色的明度也都會很高,不會特別暗。
而同樣的,病人穿病號服,也不是因爲院長有強迫症,非得要求病人統一着裝,而是因爲病號服能夠以最快速度判別出病人是否有出血。穿個黑的血滲出來了都看不到,肯定是不行的。
在一開始進行推理的時候,提姆就說了這人穿了一身黑,但是當時沒人覺得有問題。因爲他們忘記把被害者放在醫院這個環境當中去考慮了。很多非醫院工作者可能也沒有察覺到有問題,這也是典型的知識盲區了。
“那有沒有可能是探視的家屬呢?”科波特問道,因爲畢竟當天是維克多陪着他去的,維克多就屬於探視者。探視的人怎麼穿,醫院是管不着的。
維克多卻搖了搖頭說:“探視時間到八點半就結束了。在此之前,所有訪客都會離開。我是因爲認識熟人,才能多留一會兒。醫院裏應該沒有別的探視者了。”
“而且,就算當時有點混亂,如果我真看到了一個穿着一身黑的人,我應該會有印象。不至於完全不記得,但我確實沒看見這樣的人。”
“也就是說死者不是醫院裏的人?”提姆十分疑惑,“難道是兇手在其他地方殺完人,趁亂塞到醫院裏的?可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還有,”伊森又提出了個問題,“這屍體都腫成這樣了,衣服應該不會這麼合身纔對,甚至有可能都已經被撐破了。但這衣服看上去還有餘量。總不會是恰好全買的大號吧?”
他們趕忙看向照片,發現伊森說的是對的。雖然照片非常模糊,但是顯然沒有衣物破損,而且衣角好像還隱隱往上飄。這意味着衣服並沒有被撐到極限。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提姆都有些頭皮發麻。他的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畫面— -這層黑色並不是衣服,而像是某種裹纏在屍體之上的東西,附着在皮膚上隨水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