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罷。”
玉衡道人知其心思性情,並未多勸,囑咐幾句,便飄然而去。
“快拜見師父。”
沈秋韻回過神來,輕輕拽了陸白一下,提醒道。
“弟子陸白,拜見師父。”
陸白行了一...
陸白心頭一跳,彷彿被那“隕落”二字輕輕撞了一下,喉頭微動,卻沒說話。
葉未央垂眸望着雲海翻湧,仙鶴雙翼劃開流風,身下山川如墨染素絹,緩緩鋪展。她指尖輕捻袖角,聲音低而緩,像在講一段早已風乾的舊事:“那人叫謝玄,東荒玄州‘萬獸宗’最後一位宗主,也是修真史上唯一一個以凡品靈根登臨化神之境的御獸師。”
陸白怔住。
凡品靈根——和他一樣。
凝氣一層——比他還弱。
可謝玄卻修到了化神?!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枚不起眼的銅鏡——鏡面溫涼,紋路幽深,自從幼時父親塞進他手裏,便再未離身。鏡背刻着兩個小字:鏡主。可父親從未解釋過含義,只說“莫丟,莫照,莫問”。
此刻,聽聞謝玄之名,他心口竟微微發燙,像有根細線悄然繃緊。
“萬獸宗?”陸白試探道,“我怎麼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早已不存。”葉未央語氣平淡,卻透出一絲沉鬱,“三百年前,東荒玄州大劫,天穹裂,地脈崩,萬獸宗爲護玄州生靈,以宗門祕陣引九幽陰火焚儘自身山門,連同謝玄本尊、三百六十七位長老、七千餘弟子,盡數葬於‘斷嶽淵’之下。那一戰後,萬獸宗除名,御獸一道被斥爲‘逆天悖道’,幾近絕傳。”
陸白聽得脊背微寒。
焚山滅宗……不是戰敗,而是自毀。
只爲護一州。
他忽然想起黑狗昨夜舔舐他傷口時,舌尖帶血卻不退半步;想起阿鳴半夜蹲在窗臺,羽翼微張,替他擋下窗外掠過的陰風——它們從不說話,卻比許多人更懂何爲守。
“謝玄的隨身祕境,叫‘萬象墟’。”葉未央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掃過陸白腰間,“傳說中,萬象墟並非尋常空間,而是以‘心印’爲基,以‘信諾’爲鑰,以‘共命’爲鎖。只有真正被靈獸認可之人,才能踏入其中。旁人哪怕修爲通天,若無靈獸引路,亦只能見一片虛無。”
陸白呼吸微滯。
心印?信諾?共命?
他低頭看向黑狗。黑狗正臥在他腳邊,眼皮半耷,尾巴懶洋洋拍着鶴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可當陸白目光落下,它耳朵倏然一抖,抬眼望來,瞳仁深處,竟有一絲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阿鳴也偏過頭,喙尖輕點陸白手腕,像是回應。
陸白心跳漏了一拍。
——它們知道他在想什麼?
葉未央忽而一笑:“路公子,你這雞犬,怕是不簡單。”
陸白強作鎮定:“前輩說笑了,就是尋常野禽走獸,沾了點靈氣罷了。”
“尋常?”葉未央搖頭,指尖在虛空中輕劃一圈,一道微光浮起,顯出三道模糊獸影——黑狗蜷臥、阿鳴振翅、還有一團混沌不清的暗影盤踞於二者之間,如霧如煙,卻隱隱透出古老威壓。“它們身上,有萬象墟殘痕。”
陸白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殘痕?!
他從未聽人提起過萬象墟,更不知自己身邊這兩隻“尋常雞犬”,竟能牽扯到三百年前覆滅的萬獸宗!
“前輩……此話何意?”他聲音微啞。
葉未央卻沒立刻回答,只靜靜看着他,目光如水,卻沉得驚人:“你可知,謝玄隕落前,曾立下三誓?”
陸白喉結滾動:“哪三誓?”
“一誓,不收凡品靈根之外徒;二誓,不納背信棄義之靈寵;三誓……”她停頓片刻,一字一頓,“不傳萬象墟心法予未歷‘共命劫’之人。”
陸白渾身一震。
共命劫?!
他腦中轟然炸開——那夜暴雨,黑狗爲護他,硬抗雷擊,皮毛焦黑,七竅流血;阿鳴爲驅散附骨陰魂,折斷一根尾羽,翎毛盡落,三日不能飛……那兩夜,他抱着它們枯坐至天明,指尖血混着它們的血滲進泥土,恍惚間,似有灼熱烙進心口,又像有低語在耳邊響起,卻字字模糊,唯餘滾燙。
難道……那就是共命劫?
他下意識按住左胸——那裏,皮膚之下,隱約有一道細長舊疤,形如彎月,是他五歲時摔進山澗所留。可昨夜他無意瞥見,那疤邊緣竟泛着極淡金紋,與黑狗眼中金芒如出一轍。
“路公子。”葉未央忽然伸手,指尖距他眉心寸許停住,一股溫潤靈息拂過,“你可願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陸白本能想躲,卻見葉未央眸中並無探查之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他咬牙,點頭。
葉未央指尖輕點他眼角,靈光微綻。剎那間,陸白視野驟變——天地失色,唯餘黑白二氣流轉,而他自己瞳孔深處,竟映出兩枚微小符文,一枚盤曲如犬,一枚展翼如禽,正緩緩旋轉,彼此纏繞,似生似死,似滅似生。
“虛妄之眼……”葉未央收回手,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原來如此。你不是看不見,而是早被萬象墟‘標記’了。”
陸白如墜冰窟。
標記?!
他一直以爲虛妄之眼是血脈異能,是父親留給他的保命手段。可若這是萬象墟的標記……那父親呢?父親是否也知謝玄?是否也入過萬象墟?是否……根本就不是凡人?
“你父親姓陸,名諱可是‘陸硯’?”葉未央忽然問。
陸白渾身僵冷。
陸硯——父親的名字,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連族譜上都只記“陸氏某公”,諱名不錄。
“你……怎會知道?”他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葉未央望着遠處雲海盡頭初露的青峯輪廓,良久,才緩緩道:“因爲二十年前,他曾在斷雲峯,替秋水真人擋下一劍。”
陸白如遭雷殛,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鶴背才穩住身形。
擋劍?!
父親……一個連凝氣二層都未至的武夫,替一位金丹真人擋劍?!
“那一劍,是裂天劍派‘斷嶽峯’首座親自所斬。”葉未央聲音冷了幾分,“劍氣撕裂山體百丈,陸硯身負重傷,左臂盡廢,卻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替秋水撐出三息喘息之機。事後,秋水將他送回故裏,親手封了他一身武脈,抹去所有劍氣餘痕,只留一條命。”
陸白手指顫抖,幾乎握不住地圖。
封脈……抹痕……留一條命?
所以父親後來再不能習武,常年咳嗽,咳出血塊也不肯尋醫?所以母親早逝,臨終前死死攥着他手腕,只反覆念一句“鏡子……還給謝家……”?
“他爲何要這麼做?”陸白嗓音嘶啞。
“因爲他欠謝玄一條命。”葉未央側首,目光如刃,“謝玄當年遊歷大庚,曾救過陸硯一命,並贈他一面銅鏡,鏡中藏有萬象墟入門心訣‘照影引’。陸硯資質有限,終其一生未能開啓鏡中祕境,卻將心訣刻入血脈,傳給了你。”
陸白猛地低頭,死死盯着腰間銅鏡。
鏡面幽暗,倒映着他蒼白麪容,以及身後葉未央靜默的身影。他顫抖着伸手,指尖觸到鏡背那兩個小字——鏡主。
原來不是稱號。
是職責。
是遺命。
是三百年前,萬獸宗最後一任宗主,託付給一個凡人的火種。
“謝玄隕落時,萬象墟並未徹底消散。”葉未央聲音低沉下去,“它分裂爲七十二枚‘墟種’,散落東荒諸州。其中一枚,落入謝玄摯友手中,輾轉百年,最終交予陸硯。而陸硯……將它煉進了你的血脈。”
陸白眼前發黑。
難怪虛妄之眼能看破幻術、識破僞裝——那是萬象墟最基礎的“照影”之力。
難怪黑狗與阿鳴對他死忠——它們不是認主,是認“墟種”!
難怪葉未央一路試探、引誘、剖白往事……她不是看中他的資質,而是確認他是否真是“鏡主”傳人!
“你既已知曉,爲何不早說?”陸白聲音發緊。
“因爲萬象墟認主,從不靠言語。”葉未央目光澄澈,“它只認三物——共命之血、信諾之誓、不滅之心。我等了你一路,看你面對仙鶴不懼、聽聞謝玄不驚、提及秋水不諂、談及父親不怒……你心中有尺,有火,有不肯跪的脊樑。這纔敢開口。”
陸白沉默良久,忽然抬頭,直視她雙眼:“那你現在,是要我跟你回懸壺山,還是……帶我去觀星閣?”
葉未央莞爾:“你既已明白自己是誰,還要去觀星閣麼?”
“要去。”陸白聲音很輕,卻極硬,“父親送我來,不是爲拜師,是爲還鏡。沈秋韻若真是謝玄故人之後,她該知道這面鏡子的分量。”
葉未央笑意漸深,抬手一招,袖中飛出一枚青玉簡,在掌心徐徐展開,浮現出一行流動篆文:
【萬象墟·照影引·第一重·啓明】
“謝玄的心訣,從來不在鏡中。”她指尖點向玉簡,“而在鏡外——需以共命之血爲引,信諾之言爲契,照見己心,方得其門。”
陸白看着那行篆文,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枯瘦手指一遍遍摩挲銅鏡,渾濁老眼裏映着燭火,喃喃道:“白兒……鏡子髒了,得擦亮……擦亮了,才能照見該照的人……”
原來不是擦鏡。
是擦心。
他深吸一口氣,解開衣襟,露出左胸那道彎月舊疤。指尖劃過,鮮血湧出,滴在銅鏡之上。
鏡面驟然沸騰!
幽光暴漲,映出漫天星鬥,竟與頭頂真實蒼穹嚴絲合縫。而鏡中星圖中央,赫然浮現出一座斷裂山峯的虛影——斷雲峯!
與此同時,黑狗低吼一聲,額間裂開一道金痕;阿鳴清唳長鳴,尾羽迸發銀光。二者氣息交織,竟在陸白身周凝成一道半透明光幕,幕中光影流轉,顯出無數靈獸奔騰、嘶鳴、俯首……最終,所有影像坍縮爲一枚古樸符印,緩緩沒入他眉心。
陸白只覺腦海轟鳴,無數陌生畫面炸開——萬獸朝拜、血祭山門、斷嶽淵底的烈焰、謝玄白衣染血仰天長笑……還有最後,那面銅鏡被拋向長空,鏡中映出一個襁褓嬰兒,眉心一點硃砂痣,正與他如今的位置分毫不差。
“鏡主已啓。”葉未央輕聲道,“從此,萬象墟認你爲主,墟中靈獸,聽你號令。但陸白,你要記住——”
她目光灼灼,字字如釘:
“謝玄立誓,不收凡品靈根之外徒。可你若真只是凡品靈根,萬象墟,不會選你。”
“墟種擇主,從不看靈根。”
“它只認一種資質——”
“命不該絕之人。”
仙鶴穿雲而過,觀星閣巍峨山門已在目。陸白抬手,抹去額角冷汗,指尖觸到眉心微燙的印記。
黑狗蹭了蹭他腿側,阿鳴飛上肩頭,喙尖輕點他耳垂。
他望着山門前那副巨大石刻楹聯:
【觀天象以測吉兇,照人心而辨真僞】
脣角,終於揚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
照人心?
他腰間銅鏡,剛剛纔照見自己的命格。
命不該絕。
那就……活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