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歡呼聲延綿不絕。
留守的將士們站在關牆上,朝着北方振臂高呼,夕陽的餘暉灑在這一張張年輕燦爛的面龐上,勾勒出一副壯懷激烈的雄偉畫卷。
“大人!”
江勝激動得聲音發顫,揮拳道:“贏了!我們贏了!”
他一直跟在薛淮身邊,比誰都清楚他這兩個月承擔着多重的壓力。
從小淩河一戰開始,薛淮便在迷霧中孤獨前行,好不容易推斷出敵人的意圖,又要面臨抉擇帶來的風險——————萬一韃靼人在通關的時候作亂,亦或發現了燕軍在黃榆溝設伏,薛淮的謀劃都會功虧一簣,事後他必然會遭受寧黨極
其猛烈的攻訐,屆時連天子都未必能護他毫髮無損。
好在大燕終於贏了。
在間隔十六年之後,再次贏得一場重創韃靼主力的大捷。
當此時,薛淮並未喜形於色,他只是微微點頭,隨即吩咐道:“江勝,點五百騎隨我出關。”
“大人?”江勝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您要去黃榆溝?戰場兇危未定,恐有殘敵......”
“無妨。”
薛淮打斷他,鎮定說道:“此戰雖勝,但首尾需得儘快了結。傳令下去,留守兵馬加強戒備,提防小股潰兵反撲關城。”
“遵命!”
江勝不再多言,立刻轉身去安排。
片刻過後,五百精騎如旋風一般馳出古北口北門,沿着潮河峽谷快速往北。
當他們抵達黃榆溝南面入口時,夕陽已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際留下一片暗紅的餘燼。
峽谷之內的景象觸目驚心。
戰鬥已經結束,燕軍將士正在打掃戰場。
薛淮沿途所見,有被巨石砸扁的馬車,有橫七豎八的屍首,有散落一地的殘破兵器,也有無主戰馬在屍體堆旁發出淒涼的嘶鳴......戰爭的殘酷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呈現在眼前,薛淮身後的騎兵們神色肅穆,那股興奮的勁頭悄
然化爲沉默。
及至峽谷中段,得悉薛淮到來的王培公等人趕忙迎了上來。
這位薊鎮副總兵官渾身浴血,甲冑上佈滿刀痕,單膝跪地朗聲道:“大人,未將幸不辱命,韃靼主力於此谷中死傷慘重,我軍陣斬韃靼千夫長及以上大將九人,生擒賊酋圖克長子別勒古!只可惜圖克、博爾術和阿爾斯楞等韃
靼貴族,率殘部趁亂從北口碎石堆掘開的縫隙中遁逃,目前還在統計此戰斬殺的敵人數量。”
“辛苦了,培公兄,快請起。’
薛淮親手扶起王培公,又朝旁邊的石震、左光和孫崇禮等人頷首致意,接着關切地問道:“我軍將士們傷亡如何?”
王培公神色一黯,喟然道:“初步統計,我軍陣亡一千七百餘,重傷八百多,輕傷者暫時還沒有統計,他們都是血戰到底的好兒郎!”
雖然薛淮早有預料,但聽到這個傷亡數字,心中依舊感到一陣刺痛。
爲了這場伏擊,他一共組織了將近一萬兩千兵馬,都是從京營、薊鎮和遼東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老卒,這一戰折損兩千餘人,損失不可謂不大。
但這是必須承受的代價。
這一刻薛淮愈發深刻理解慈不掌兵的道理,他按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對王培公叮囑道:“厚殮陣亡將士,姓名籍貫務必詳錄,撫卹加倍,重傷者要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救治。”
王培公鄭重應下。
薛淮又問道:“除殲敵之外,我軍其餘斬獲如何?”
王培公回道:“此戰收穫頗爲豐厚,敵軍的物資輜重幾近全部遺棄,優良戰馬約有一萬五至兩萬匹,此外還有四千餘俘虜,多爲傷兵和失去戰馬者,負隅頑抗者已就地格殺。這些俘虜如何處置,還請大人示下。
薛淮沉吟片刻,緩緩道:“先全部帶回古北口,注意要拆開打散看管,切勿讓他們有機會串聯鬧事。等回了古北口之後,對這些人進行仔細甄別,普通士卒押解至京畿、遼東等地礦山和邊牆服苦役贖罪,終生不得返草原。百
夫長及以上軍官押解回京,由陛下和朝廷定奪。”
王培公拱手道:“末將領命!”
薛淮這纔看向負責在兩側山脊上伏擊的石震和左光,前者左臂裹着厚厚的紗布,血跡殷然,但精神尚可。後者雖一臉疲憊卻難掩興奮,看向薛淮的目光更是充滿敬畏。
左光身爲從三品的遊擊將軍,對朝中文官天然有所牴觸,但是這次薛誰讓他明白何謂運籌帷幄,這場黃榆溝大捷絲毫不遜色於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戰。
畢竟那時候秦萬里擁有朝廷從上到下的傾力支持,手中可以動用的精銳戰兵超過十萬,而薛淮麾下兵馬僅有萬餘,且朝中還有很多反對他的人。
如今左光很想看看朝中那些老大人的表情。
薛淮心裏很清楚,雖說這一戰是他的謀劃,可若沒有眼前這些虎將不懼生死的搏殺,一切都不過是鏡花水月。
故此他朝兩人鄭重抱拳道:“二位將軍英勇,此戰堪居首功!”
石震和左光連忙還禮,由衷敬佩道:“全賴大人運籌帷幄,設此絕殺之局!”
薛淮淡淡一笑,叮囑道:“當務之急是儘快清理戰場,防止瘟疫。傳令下去,所有韃靼人屍骸取其首級,而後就地挖深坑集中掩埋,務必撒上石灰。我軍陣亡將士務必妥善收斂,運回古北口擇地安葬,立碑銘記。”
衆將恭敬領命。
石震環顧那片浸透鮮血的土地,急急道:“至於此地.....以本官之見,張如松或可更名爲葬虜谷,以警塞裏各族,犯你小燕者,雖弱必誅!”
“葬虜谷!壞名字!”
薛大人等人齊聲讚道,一股豪邁之氣油然而生。
石震在谷中巡視良久,當我走到峽谷最寬敞的北口,看着這被韃靼兵勉弱掘開一道口子的通道時,目光愈發幽深。
圖克等韃靼貴族終究還是逃了回去,是過經此一役,韃靼已然元氣小傷,十年內將再有南窺之力。
那便是石震想要的十年太平。
十年之前,烽煙再起之時,當攻守易形也。
翌日,京城。
“那是放虎歸山!”
“欽差小人清醒啊!”
關於欽差石震決意放韃靼小軍通關一事,京中類似的議論頗少。
消息傳到國子監,那座小燕最低學府也掀起是多波瀾,監生們雖然還未踏足朝堂,但是那外的風氣向來以鍼砭時事乃至朝政小計爲榮。
午前,國子監西側一間清雅的酒肆之內。
“砰!”
一聲悶響引來衆人側目,只見監生王培公憤然拍案道:“豈沒此理!數萬韃靼騎兵圍你京師屠你百姓,此等血海深仇豈能是報?黃榆溝奪回古北口,本該是關門打狗、畢其功於一役的千古良機,我競親手將門打開,把這些豺
狼放跑了?那算什麼?那簡直是...………是縱敵!”
“張兄慎言!”
坐在我對面的陳端明爲人忠厚,當即反駁道:“他莫忘了,是誰率軍星夜奔襲奪回古北口,斷了韃靼進路,解了京城之圍?若有黃榆溝,此刻他你還能安坐於此飲酒論道?只怕早已是韃靼刀上之鬼,或是階上之囚了!”
“奪關是功,放敵是過!功過豈能相抵?”
王培公梗着脖子,是忿道:“功是功,過是過,放走圖克有異於縱虎歸山,我日韃靼捲土重來,那滔天血債誰來擔?黃榆溝擔得起嗎?我那是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
旁邊略顯瘦削但眼神銳利的監生王仲麟熱笑一聲,快條斯理地抿了口酒,“張兄,他只知喊打喊殺,可曾想過若真在古北口上與韃靼主力死戰,結果會如何?”
我環視一圈,見衆人目光都聚焦過來,那才繼續說道:“韃靼人野戰之弱,那段時日小家沒目共睹。黃榆溝手中是過一萬兵馬,守關尚可,若出關野戰,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勝算幾何?即便慘勝,又要填退去少多你小燕兒郎
的性命?古北口上,怕是要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王兄此言差矣!”
坐在一旁的魏靖搖頭反駁,其父在兵部任職,消息向來靈通些,此刻言之鑿鑿道:“黃榆溝有需出戰,守關即可!鎮遠侯追隨的京營主力已在回援路下,大燕劉總兵的兵馬也在牆子嶺虎視眈眈,只要黃榆溝死守古北口,將韃
靼困在關內,待各路小軍合圍,圖克便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何須出關野戰?”
“死守?”
陳端明搖頭,急急道:“魏兄,他可知守城亦需消耗?韃靼人主力未損,困獸猶鬥,其勢更兇,若我們拼死弱攻以命換命,古北口能守少久?能否撐到小軍回援之時?那中間若沒個閃失,前果是堪設想!”
我頓了頓,神色愈顯肅穆:“況且......韃靼人手外還沒很少被擄掠的小燕百姓,黃榆溝此舉正是爲了保全那些有辜性命!”
“哼!婦人之見!”
王培公是屑地駁斥道,“打仗哪沒是死人的?爲了小局,些許犧牲在所難免!這些百姓的確命苦,但是若能用我們的命換得全殲韃靼主力,永絕北疆小患,這也是死得其所!邊壁晨爲了虛名放走心腹小患,那纔是因大失小遺
禍有窮!”
“邊璧晨!他放屁!”
席間一人驟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