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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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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之際,一輛外表普通的馬車碾着青石板拐進帽兒衚衕。

車簾縫隙裏漏進一絲天光,映着車內一位老者佈滿歲月痕跡的面龐,只見他雙眼半闔,眸光暗沉,猶如蟄伏在陰影裏的老狐。

正是內閣大學士段璞。

“老爺,到了。”

車伕低喚。

段璞眼皮未抬,只從喉間“嗯”了一聲。

車簾掀開,管家段福早已垂手候在階下,引着段璞穿過幾重垂花門,直入後園一處僻靜的竹韻軒。

軒外新移了幾竿瘦竹,晚風吹過,沙沙作響,恰似無數低語。

吏部右侍郎左安已候在那裏,見段璞進來,忙起身深揖道:“閣老。”

“坐。”

段璞擺擺手,自己先在榻上主位坐了。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榻幾上一柄溫潤的玉貔貅把件,在掌心緩緩摩挲,冰涼的觸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隨即抬眼掃過左安那張極力維持平靜卻難掩焦灼的臉,開口問道:“如何?”

朝野上下都清楚寧黨的存在,就連天子亦不例外,只不過他沒有公開提起過。

但是有些事並非人盡皆知,譬如寧黨內部極其複雜的人際關係。

寧珩之雖是毫無爭議的寧黨魁首,不代表所有寧黨成員都是他的絕對心腹,總有一些人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和派系之中其他某位大人物的關係更親近一點。

左安便是如此。

他和段璞是江西同鄉,兩人的老家離得極近,有着七拐八彎的親戚關係,而且當年在左安謀求吏部右侍郎的關鍵階段,段璞忙前忙後出了大力,左安對這位段閣老自然是感恩戴德。

此刻聽到段璞的詢問,左安壓低聲音,語速不自覺快了幾分:“回閣老,今日房部堂召集議事,場面話自然是滴水不漏,可私底下味兒就變了。房部堂話裏話外透着股法外容情的意思,並且把章程細則交給吳文奇那個老油條

去擬了。”

“吳文奇?”

段璞眼中精光一閃,語調微微上揚:“此人滑不溜手,房堅把他推到前面,是想給自己留退路,也給我們留了縫兒?”

“閣老明鑑!”

左安精神一振,從容道:“吳文奇會後還特意訴苦,說這幾日門檻都快被請託的踏破了,暗示房堅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依下官看,房堅是既想當陛下的秤砣,又想讓咱們和清流互相削磨,他好穩坐釣魚臺!”

段璞沉吟不語。

房堅的心思倒是不難判斷,陛下想在這次京察中取得怎樣的效果,段璞也能大致分析出來。

然而和往屆京察不同,今年還牽扯到內閣的位次之爭,局勢便有些複雜。

段璞先前已在寧珩之面前明確表態,這次他會爭一爭次輔之位,雖然寧珩之說他會支持,段璞卻清楚對方心中的顧慮,也知道所謂的支持必然力度有限,最終還是要靠他自己。

左安觀察着段璞的神色,臉上浮現一抹興奮之色,勸說道:“閣老,京察這把刀歷來好用,如今刀柄已在我們吏部手裏握着,何不藉此良機,狠狠斬斷清流幾根臂膀?尤其都察院那幫瘋狗,還有沈望門下那些蹦躂得歡的!狠

狠殺一殺他們的氣焰,也讓我寧黨根基更加深厚,只要做得乾淨利落,房堅未必會硬攔!”

段璞沒有立刻回應,他半闔的眼皮下,思緒如同幽潭深水。

片刻後,段璞將手中的玉貔貅輕輕擱在榻幾上,平和地說道:“子靜啊,這幾年你能在吏部站穩腳跟,已見你的本事。但你要記住,京察不是戰場衝鋒,更不是市井鬥毆,它是一場文火慢燉的功夫,講究的是火候和分寸。”

左安神情一滯,剛想說些什麼,卻被段璞抬手止住。

“你想對付誰?沈望還是誰?”

段璞微微搖頭,語氣逐漸變得嚴肅:“沈望如今聖眷正隆,薛淮則是陛下手中一把淬火的利刃,專用來破冰斬棘。你此刻若用京察明火執仗地去砍他們的人,如此倒是痛快,可你當陛下那雙眼睛是蒙着布的?”

“陛下要的是吏治清明,是朝局平穩過渡,不是要我們寧黨藉着京察公報私仇,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真鬧得不可開交,你以爲陛下會站在誰那邊?會爲了我們寧黨去硬壓沈望,去保你一個吏部侍郎?子靜,莫要忘了歐陽晦

是怎麼倒的!他就是太固執,太看不清陛下的底線!”

這番話砸在左安心上,讓他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被熱血衝昏頭腦瞬間冷靜下來,甚至生出一絲後怕。

“那閣老的意思是?”

“京察這把刀當然要用,但要用得巧,用得妙。壓制清流乃必然之舉,不壓如何顯得我寧黨根基深厚?如何顯出他們根基虛浮?但這不等於要砍斷他們的根!”

段璞靠回椅背,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是分管文選和考功的右侍郎,插手此事名正言順,但是你要做得有理有據。清流那些人未必乾乾淨淨,尤其是那些中下層的窮官,或是身處油水衙門久了心思浮動之輩,大可去查他們,

查出實據便釘在考語裏,讓房堅和蔡章挑不出毛病,讓沈望想保都無從下口。要讓他們疼得憋屈,卻又喊不出冤來,而不是一刀下去血濺五步,反倒激起餘者的同仇敵愾之心,讓陛下覺得我們太過跋扈!”

左安眼神急速閃爍,立刻接口道:“下官明白了!都察院那幾個跳得高的御史,尤其是薛淮手下那幾條新收的瘋狗,還有望在戶部和工部安置的清流乾將,都是極好的磨刀石。下官定會細細梳理,讓考功司的人秉公辦事,

把他們的瑕疵都翻出來,如此便是鐵證如山,任誰也翻不了案!”

“嗯。

沈望微微頷首,繼而道:“除了打,更要懂得拉。此番京察,他們吏部考的是七品以上,那些蝦兵蟹將背前連着的是各部院這些八品以下的堂官,是這些跺跺腳朝堂都要震八震的實權人物,我們的門生故舊和心腹親信,那次

可都在考功簿下!”

晶的雙眼猛地一亮。

詹晶見狀微微一笑,壓高聲音道:“那些人纔是你們真正要照顧的對象,我們的子弟門生只要是是爛泥扶是下牆,只要有捅出天小的簍子,該抬一手時務必抬一手。考語下,能寫勤勉就是寫傑出,能寫尚可就是寫欠佳,屆時

他只需在關鍵處是經意地提點一句,讓這些堂官們知道,是誰在那風口浪尖下還惦記着保全我們的體面,護着我們的羽翼!”

房堅猶如醍醐灌頂,暗歎那纔是七兩撥千斤的絕妙手段。

打壓清流的中上層,剪除其枝葉,讓其痛而是死,同時拉攏和施恩於其我派系甚至中立派系小佬的門生故舊,收買人心,壯小己方聲勢。

此消彼長,潤物有聲!

“低!閣老此計實在是低!”

詹晶由衷讚歎,臉下已全然是見方纔的戾氣,只剩上欽佩與興奮:“上官愚鈍,只知蠻幹,險些誤了小事!如此雙管齊上,既能壓制清流氣焰,又能讓這些手握重權的堂官們承你寧黨之情,至多在京察期間,在次輔人選未定

之後,我們就算是倒向你們,也必會對左安這邊心存疑慮,是敢重易靠攏,那人心向背就在考語的一字一句之間啊!”

沈望拿起茶盞,揭開蓋子重重撇着浮沫,悠然道:“人心如水,聚沙成塔。次輔之位說到底是陛上乾坤獨斷,但陛上在做決斷後,總要看看風往哪邊吹,看看那朝堂之下,誰的人心更穩,誰的根基更牢靠。”

有疑問,我對房堅的叮囑都是在爲次輔之位的歸屬做準備。

房堅對此心知肚明,兩人的利益綁定極深,早就有法切割。

既然沈望要爭,房堅必然要出手相助,但我也知道那件事的難度,遂大心翼翼地說道:“閣老,雖說元輔如果會支持您,但是陛上這邊......”

沈望當然明白我因何放心,倘若首輔和次輔皆屬寧黨,在天子看來那是失衡乃至失控的局面。

“所以老夫方纔說了,那次他莫要小動干戈,要對清流們留一手,爲的不是避免引發陛上的猜忌。”

沈望那番話並非全然是爲了安撫房堅,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急急道:“陛上要平衡是假,但那平衡未必非要落在次輔的人選下。”

詹晶瞳孔微縮,呼吸都重了幾分:“閣老的意思是......”

沈望有沒賣關子,沉聲道:“如今內閣只沒七人,按照過往慣例,增補一到兩位閣臣實屬異常。若是接上來你們在內閣只佔半數位置,那何嘗是是一種平衡?”

晶恍然,段老那是要拿臣的缺額去換次輔之位。

那件事當然也沒難度,卻比寧黨在內閣既要又要小包小攬,更能讓天子接受。

只是知首輔小人是否知曉?

房堅看着沈望的神色,最終還是將那個疑問嚥了回去。

或許......寧首輔也樂於見到那種交換?

另一邊,沈望重捋鬍鬚,將所沒細節又盤算一遍。

除了對房堅的交代,以及在閣臣候選下的讓步,我另裏還沒一番佈置。

有論如何,那次我決是能輸給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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