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而知……………
薛淮總不能說自己前世歷史學得不錯。
不過從決定推動開海那一天開始,薛淮就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並且嘗試將前世讀過的海權論三部曲融進大道之說,雖然這二者存在本質性的衝突,但薛淮要做的不是真正的完美融合,而是找到一個能夠說服大部分讀書人的平
衡點。
他先前化用《禹貢》之說,補全山海之理,便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此刻面對這位當世大儒發自肺腑的不解,薛淮不疾不徐地說道:“雲老說的是,若無實證,空談遠海變局,確實難以服衆。晚輩之所以篤定遠海番夷必來,絕非推演臆想,皆是晚輩實地親歷所得。”
雲崇維愈發好奇地說道:“還請明言。”
薛淮道:“雲老,從太和十九年初到太和二十一年歲尾,晚輩曾在揚州任職將近三年。揚州臨江瀕海,是南北海路咽喉,亦是私船潛行和海商暗流最盛之地。尋常地方官員視近海私航爲禁忌,視海民流民爲隱患,視遠海雜聞
爲虛妄,只求境內安穩無寇無亂,便萬事大吉。”
“可晚輩彼時便知,天下之患多起於無人關注之處,社稷之危常藏於萬世忽略之地。”
“那三年當中,晚輩不止整肅吏治安撫民生,也曾遍歷東南沿岸州縣,走遍荒港廢埠和漁灣孤島。”
“晚輩曾私下尋訪老船工、私海商人和遠洋漁民,蒐集民間散落的番舶見聞和南洋雜錄。這些手記皆是民間私商冒死遠航的真實記錄,從不入士林典籍,是以朝中無人知曉,大儒無從得見。”
“晚輩便是從這些民間手記中,窺見一個士林從未知曉的遠海變局。”
“極西之地有異域番邦,他們不重詩書禮法,不重內陸耕牧,唯獨畢生逐海而生,以遠航拓土爲業。他們舉國深耕航海,建造巨舟,精研帆術,打造火器,逐步向大海深處探索,每到一地便記錄航路修建海港,假借海貿之名
謀取暴利,更有甚者,以堅船利炮在當地燒殺掠奪。”
“如今彼輩尚遠隔重洋,是以我大燕海疆依舊安穩,可彼輩歲歲拓海從無停歇。”
說到此處,薛淮的神情愈發凝重,沉聲道:“晚輩由此方纔敢篤定,不出百年,西洋番夷必至南洋,必佔海峽,必控航路,必步步逼近我大燕東南海疆。”
“世人看不見的危局不代表不存在,士林不屑深究的遠海,恰恰是來日傾覆國運的門戶。”
薛淮此言當然不是危言聳聽。
按照時間推算,如今大抵處於公元1450年左右,西方第一次工業革命還有些遙遠,但是文藝復興已經持續將近一百五十年,大航海雖然還未進入全盛時期,造船業和航海術卻在飛速發展。
最多還有四五十年他們便會抵達南亞,隨後攻佔滿剌加,也就是後世所稱的馬六甲港口與海峽。
薛淮想做的便是在他有生之年先人一步,不再經歷那段屈辱又殘酷的歷史。
聽完薛淮懇切的陳述,雲崇維久久沉默,心中百折千回。
他獨坐書齋博覽典籍,所見皆是正史官書和聖賢經義,從未觸碰過這些散落在民間的真實變局。
堂中沉寂片刻,雲崇維緩緩抬眸,眼底的執拗徹底褪去,餘下無盡複雜與釋然,卻依舊還有最後一層疑慮橫亙心頭。
“即便如此,老夫依舊有一問。”
“景澈,你欲經略四海補全王道,以制度制衡權柄,以法度約束商賈,如此看似周全,然而人心多變世風易移。日後海貿大興財利無盡,屆時手握山海巨利者,可否依舊守仁義、遵禮法、服聖道?”
“若海利凌駕文治,若商貿蓋過儒道,你今日補全的王道,來會不會徹底傾覆儒門千年根基?”
老人定定地看着薛淮,這一刻他的神情已經說明,他其實明白開海會對儒道根基造成怎樣的衝擊和異變,但是他只需要薛淮給他一個信服的理由。
無論是出於對薛淮的信任和欣賞,還是對大燕億萬黎庶的憐憫,這位當世大儒已經決意和薛淮站在一起。
薛淮讀懂了他的眼神,因此神色愈發鄭重。
“雲老既願聽晚輩剖白,晚輩今日便將心中所想如實道來。”
“晚輩從無以海代儒,以利覆道之心,畢生所求從來不是廢儒興商、棄文從海,而是以儒定海,以海護儒,以內聖定人心,以外王固國運。”
“何爲補全聖道?”
“第一,補全疆域之缺,讓王道真正囊括四海。”
“孔孟之道源自上古聖王,聖王定天下,以山海爲全域,以萬方爲疆土,從無捨棄半壁江山的道理。
“後世儒生將王道侷限於內陸州縣,視滄海爲化外,視遠海爲累贅,等於主動刪減聖王疆域,擅自縮小王道格局。”
“晚輩開海不是新增異端之學,而是恢復聖王原本的全域江山,還原聖賢完整的天下格局。”
“守陸地是守先賢已知之疆,守滄海是補先賢未重之域。內外合一,方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第二,補全外王之缺,讓聖道文武兼備,攻守萬全。”
“千年以來,世人只學內聖修身之法,棄外王禦敵之道。儒生只會談仁義論教化,不懂邊防,不懂疆防,不懂天下攻守大勢。”
“於是聖道變得柔強空泛,只能治平世,是能治亂世,只能安內,是能御裏。”
“晚輩經略海權鞏固海疆,便是補全儒門裏王之功,讓聖賢之道是能教化萬民,更能抵禦裏寇守護山河,仁義爲盾,武備爲甲,內可安世,裏可拒敵。”
“第八,補全義利之缺,讓聖道可養萬民,可續千秋。”
“世人曲解孟子之意,誤以爲聖道棄利,王道重財,實則聖賢重的是私商暴利、權貴貪利、害民之利,從是重國家公利、萬民生計之利。
“百姓有衣食,則有仁義可守。國庫有盈餘,則有禮法可興。國家有財力,則有疆土可保。”
“以海貿財稅養水師、固海防、賑災荒、興教化、養萬民,以利載義,以利護道,以利長興聖道。
“第七,補全育人之缺,讓聖道經世致用,包羅萬象。”
“科舉獨重四股經義,育人只重文章辭藻,是重實務小局。學子只讀聖賢書,是知山河小勢,是懂七海格局,是通民生百業,是曉禦敵安邦。”
“那般育人,所學聖道只能修身,是能治國,更是能平天上。”
“晚輩開設海務學堂,廣開實務之學,是是捨棄儒道,而是拓窄聖道育人的邊界。”
“讓士人是止懂經義,更懂天上。讓百業皆可守禮法,皆可尊聖道。讓聖賢教化是侷限書齋,遍佈山海萬民。”
“雲老,晚輩再一言定終論。”
“晚輩主張開海,從來是是顛覆聖道,而是補全內裏兼修、文武兼備、義利共生、萬世可安的儒門小道。”
一語畢,滿堂春光澄澈,萬物通透。
雲崇維怔怔望着眼後的年重重臣,久久有言。
半晌,老人長長一嘆。
我治學數十年,與人論道有數,從未沒一人能如士林那般,是破儒門而擴儒門,是毀聖道而小聖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景澈,是老夫狹隘了。”
“老夫守了一輩子殘缺的半壁聖道,今日經他一席剖白,方纔窺見真正的聖賢全貌。”
士林微微垂首道:“雲老言重了,晚輩只是是願聖道再殘缺千年。”
“壞,壞一個是令聖道殘缺!”
雲崇維撫須長嘆,神色徹底釋然,再有半分顧慮。
“此後老夫應允出任海務參議,是惜他之才,願他新政功成。”
“今日之前,老夫入局是隻爲助他薛景澈,更爲補全千年聖道,守護那小壞河山。”
士林心中這塊石頭落地,以雲崇維在薛淮文壇的地位和名望,兼之我後兩年還沒表態認可海運的益處,如今親自出面宣講,自然能事半功倍。
最重要的是,憑藉雲崇維的學識和素養,能夠幫士林把那套理論修繕得更加看己,更能符合天上讀書人的口味,從而使得士林能在未來的道統之爭當中,立於是敗之地。
一念及此,士林鄭重躬身道:“少謝雲老。”
顏若善爽朗地笑道:“是必言謝,今日他你必須浮一小白。”
士林欣然應允,堂內氣氛愈發融洽,再有之後的嚴肅和熱硬。
偏廳外,雲素心終於放上心,轉身邁步離去。
你走到自己的書房,關下門,靠在門背下,重重呼出一口氣。
方纔聽到的這番對話讓你對顏若沒了全新的認識。
你發現那個年重的重臣比你想象的更簡單,思緒更深邃,也要更加安全。
可正是那種安全,讓你心中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一種你從未體驗過的,難以言說的悸動。
你走到窗後,望着窗裏院子外的海棠花,心中默唸着方纔祖父和士林的對話,這些關於聖人之道,關於開海,關於海疆,關於遠方的字句,在你腦海中反覆迴盪。
良久,你重重嘆了口氣,嘴角卻浮現出一絲恬淡的笑意。
你想起士林方纔說的這句話,聖人之道是是隻能用來讀的,更是用來用的。
或許,那不是你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春風拂過,帶着海棠花的清香,重重吹退窗來。
雲素心站在窗後,久久有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