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海事衙門的正式成立,第一批船引的申購也成爲京城最熱門的話題。
不光坊間議論紛紛,朝中官員對此事也格外關注。
海事衙門的籌建靠戶部撥銀,此外歷來小氣的天子也難得大方一回,從內帑中拿出...
薛淮在牀邊坐了許久,炭盆裏銀霜炭燃得正穩,無聲吐着暖意。窗外天色漸沉,檐角懸着半鉤清冷的月牙,映得廊下積雪泛出微光。他未喚人添燈,只任那一點昏黃燭火搖曳,在徐知微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孩子已睡熟,小胸膛一起一伏,呼吸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
徐知微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卻異常清晰:“夫君,今日接旨時,我聽見曾公公身後有個內侍咳嗽了一聲——不是尋常風寒的咳,是壓着嗓子、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悶響,帶着痰音,拖得又長又澀。”
薛淮指尖一頓,目光未離兒子的臉,只低聲道:“你也聽見了?”
“嗯。”她微微側首,髮間一支素銀簪垂落耳畔,“那人穿的是司禮監三等隨侍的青灰布袍,可袖口磨得發亮,指節粗大,虎口有繭,不似常年執拂塵、捧文書的手。且他抬腳時左膝微僵,落地稍沉,像是舊年受過傷,未曾養徹底。”
薛淮終於轉過臉來,燭光映着他眼底一絲銳利的審視:“你連這都看得出來?”
徐知微脣角微揚,帶點虛弱的倦意,卻更顯清醒:“產前七日,我閉目養神,聽覺反倒比平日靈敏。墨韻踏雪踩碎薄冰的聲音、崔氏在廊下數賀禮箱籠的絮語、甚至西角門上守夜老張呵氣暖手時呼出的白霧聲……我都記得清楚。那咳嗽聲,太突兀,太滯重,像一塊生鐵掉進溫水裏。”
薛淮沉默片刻,緩緩頷首。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你歇着,這事我來查。”
她沒應聲,只將目光重新落回襁褓中。嬰兒的小手在睡夢中鬆開又攥緊,五指蜷曲如初綻的蓮苞。她伸出食指,隔着襁褓輕輕覆在那小拳頭上,指尖能感到底下細微的搏動,溫熱而有力。
夜深了。薛淮起身,吹熄兩支蠟燭,只留牀頭一盞豆燈。他披上玄色暗雲紋鬥篷,推門而出。寒氣撲面,沁得人眉睫微凝。院中積雪未掃,靴底踩上去發出細碎脆響,如同碾過一層薄冰。他步履極輕,繞過正房抄手遊廊,直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是薛府親信幕僚與心腹管事的居所。李順值夜,見老爺深夜獨至,忙不迭迎出來,剛要開口,薛淮已抬手止住。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耳房,李順親自絞了熱帕子遞上,薛淮接過敷在臉上,蒸騰熱氣模糊了眉宇,也掩去了幾分疲憊。
“今日宮中來人,除曾公公外,一共幾人?”
“回老爺,連同抬賞賜的內侍共十七人。其中司禮監六名,內務府八名,尚衣局三名。名單皆已謄錄在冊,奴才已讓薛從覈對過腰牌、印信、服制無誤。”
薛淮放下帕子,目光如刃:“那咳嗽的,是哪個?”
李順神色一凜,迅速翻開手中薄冊,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司禮監隨侍,名喚周寅,籍貫山東登州,入宮十年,三年前端茶送水調至司禮監當差,近半年常隨曾公公出入各衙門傳諭。”
“登州……”薛淮低聲重複,眸色漸沉,“海防重地。十年前,倭寇曾劫掠登州衛外港,燒燬戰船三艘,擄走匠戶十二人。那場亂子,兵部壓了三個月才報入內閣,最後以‘海匪流竄,已剿’結案。”
李順心頭一跳,垂首道:“老爺是疑此人?”
“疑?”薛淮冷笑一聲,指尖叩了叩桌面,“登州匠戶子弟,若真入宮爲役,早該撥去內廷作坊習木作或鑄器,何至於十年仍在端茶遞水?一個連拂塵都拿不利索的人,憑什麼近身伺候曾公公?又憑什麼,今日偏在他身後咳嗽?”
李順額角滲出細汗:“奴才明日便使人查他底細,連同他入宮前三年的蹤跡,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來。”
“不必掘地三尺。”薛淮站起身,鬥篷下襬劃出一道沉靜弧線,“你只需查三件事:第一,周寅入宮前是否在登州衛軍匠營做過短工;第二,他家中可有兄弟,是否在十年前那場劫掠中失蹤;第三——”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查他近三個月,可曾託人往登州寄過家書,或是收過從登州來的信。”
李順重重應下,轉身欲走,薛淮忽又叫住他:“慢着。把東角門守夜的老張喚來。”
不多時,老張裹着厚棉襖進來,哈着白氣,恭敬垂手。薛淮問:“今日申時三刻前後,可有生面孔在府外牆根徘徊?”
老張想了想,篤定道:“有!一個賣糖糕的瘸腿漢子,在牆根蹲了小半個時辰。手裏竹筐空了,也不吆喝,就盯着咱們府門看。奴才問他買不買,他搖頭,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還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唾沫星子濺到奴才鞋面上了。”
薛淮眸光驟然一凝:“他穿什麼衣裳?”
“青布短褐,洗得發白,肘彎處打着兩塊補丁,左腳那隻破草鞋露着大拇指。”
“往哪兒去了?”
“往南,鑽進朱雀街後頭那片棚戶裏去了,再沒出來。”
薛淮頷首,揮退老張,又對李順道:“去查朱雀街後巷所有賃屋給外鄉人的牙行,尤其留意近半月新租出去的屋子,租客是否跛足、缺牙、擅做糖糕。”
李順領命而去。薛淮獨自立於窗前,凝望庭院中那輪清冷月牙。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無聲無息,覆蓋了白日裏車馬喧囂留下的所有痕跡。他忽然想起白日裏太子那封親筆信——字跡清俊灑脫,末尾鈐着一枚小小硃砂印,印文是“慎思明辨”四字。旁人只道是儲君自勉,可薛淮卻記得,當年先帝御書房屏風上,便題着這四字真跡。太子幼時臨摹此匾,腕力不足,總將“辨”字右旁的“刂”寫得歪斜如刀鋒倒懸。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霧氣在窗紙上洇開一小片朦朧。
次日清晨,沈青鸞醒來時,窗外雪霽天青,陽光刺破雲層,灑在窗欞上碎成金箔。她剛支起身子,墨韻便端着一碗溫熱的桂圓蓮子羹進來,笑意盈盈:“夫人醒了?徐太醫說您今早脈象穩了許多,讓奴婢多給您備些補氣安神的甜湯。”
沈青鸞接過瓷碗,指尖觸到溫潤瓷壁,暖意直透指尖。她小口啜飲,目光落在枕畔——昨夜那枚御賜的麒麟玉佩靜靜躺在紫檀木匣中,通體瑩潤,雕工精絕,玉上雙麟盤繞,鱗甲纖毫畢現,觸手生溫。她伸手撫過玉面,指尖傳來細膩微涼的觸感。
“孩子呢?”
“在東暖閣,崔老夫人正抱着哄呢。小公子精神好得很,方纔還睜眼笑了,把老夫人樂得直唸佛。”
沈青鸞嘴角微揚,正欲起身,忽聽外間簾櫳輕響,薛淮掀簾而入。他一身石青錦袍,外罩玄狐毛領大氅,眉宇間仍有未散的清冷,可一見她便緩了神色,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怎麼不多躺會兒?”
“躺得骨頭都酥了。”她輕聲笑,將空碗遞給他,“倒是你,眼下發青,夜裏沒歇好?”
薛淮接過碗,順勢坐在牀沿,握住她的手:“睡了兩個時辰。放心,事情都理清了。”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昨夜你聽見的咳嗽聲,不是偶然。那人……確有蹊蹺。”
沈青鸞眸光微閃,並未驚訝,只輕輕點頭:“我就知道。”
“你早猜到了?”
“不是猜。”她望着他,眼神澄澈如初春溪水,“是信你。你若沒察覺,我才該擔心。”
薛淮心頭一熱,俯身在她額角一吻,氣息拂過她鬢邊碎髮:“青鸞,往後這府裏,你不必再聽風辨聲。有我在。”
她沒應聲,只是將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涼,掌心溫軟。兩人靜靜坐着,窗外雪光映得室內一片清亮,連浮塵都清晰可見。
午後,徐知微照例來診脈。她仔細號過,又翻開沈青鸞的眼瞼看了看,神色舒展:“氣血雖虛,但肝脾之氣已開始迴轉。今兒可以下地走動半盞茶功夫,切記莫久站,莫提重物。”她將一張藥方遞給墨韻,“這方子加了兩味安神的,晨起煎服,午後再用一劑薰香,助眠。”
薛淮在一旁聽着,忽然問:“徐太醫,孩子臍帶所繫之囊,可還完好?”
徐知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肅容道:“臍帶剪斷後,已依古法以硃砂、艾絨、陳年糯米紙層層包裹,置於特製銅盒中,供於祠堂西龕之下。盒蓋貼有硃砂符籙,由崔老夫人親手封印,至今未啓。”
薛淮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原來,薛氏祖訓有載:嫡長子降生,臍帶須以祕法封存,謂之“鎖命囊”。此囊非爲鎮邪,實爲驗血——若日後此子遭人以巫蠱、毒蠱、魘鎮之術加害,只要剖開此囊,取出臍帶殘餘,浸入清酒中靜置三日,酒色若轉黑濁,即證中蠱無疑。此法代代相傳,只由宗婦掌管,外人不得窺視。
這祕密,連崔氏都不知曉。唯有薛淮在整理祖父遺稿時,於一本殘破《海嶠雜記》夾頁中見過隻言片語,又經多方考證,才確認其真僞。
他看着沈青鸞安然恬靜的睡顏,看着襁褓中兒子粉嫩的小臉,心中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悄然鬆了一寸。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申時初刻,薛從疾步闖入正房,面色凝重,雙手呈上一封密函:“老爺,剛收到的,六百裏加急,蓋着福建巡撫衙門火漆印,信使已累斃兩匹馬。”
薛淮拆信閱罷,臉色驟然陰沉如鐵。信中只有一句話:“閩南三縣暴民聚衆焚燬海事衙門籌建處,打死吏員二人,傷十餘人。爲首者自稱‘海龍王’,揚言‘寧吞海水,不食番糧’。”
沈青鸞聞言,猛地坐起,臉色霎時雪白。
薛淮一把按住她肩頭,聲音低沉卻異常穩定:“別慌。閩南距京師千裏,消息傳至此處,已過去七日。此事,我早有預備。”
他轉向薛從:“傳令下去,即刻召齊所有海事衙門籌建司屬官,酉時三刻,正廳議事。另,着人去請內閣沈大人、都察院蔡大人,就說——薛某請二位前輩,赴一場‘海宴’。”
“海宴?”薛從愕然。
薛淮脣角微勾,眸底卻無半分笑意:“不錯。海宴。菜已備齊,只待開席。”
他低頭,看着沈青鸞蒼白卻異常鎮定的臉,緩緩道:“青鸞,你信我麼?”
她凝視着他,良久,輕輕頷首,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信。”
窗外,北風忽起,捲起廊下未及清掃的殘雪,簌簌拍打窗紙,如同千軍萬馬列陣待發。屋內炭火噼啪一聲輕爆,迸出幾點灼灼星火,映得薛淮側臉輪廓愈發堅毅如刀削。
他牽起沈青鸞的手,將一枚溫潤玉珏放入她掌心——那是他十五歲入翰林時,祖父親手所贈,背面刻着兩個小字:守正。
“守正不阿,方得始終。”他一字一頓道,“這孩子,將來若問起他父親爲何而戰……你就告訴他,不是爲權,不是爲名,是爲這天下蒼生,能真正站在海邊,抬頭看見海天相接處那一道光。”
沈青鸞握緊玉珏,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望着丈夫眼中那簇不滅的火焰,忽然覺得,自己昨夜聽見的那聲咳嗽,那抹跛足身影,那封閩南急報……都不再是碎片。它們正被一隻無形巨手牢牢攥緊,擰成一股繩,勒向同一個方向。
而那方向盡頭,風浪滔天,日輪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