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是把我往外推,有沒有問過我願意往哪裏去?
說完了這句話,蘇無際忽然把自己跟樸妍希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
在這個距離之下,樸妍希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對方那輕柔的呼吸,甚至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他眼中的自己,好像微微有些無措的樣子。
蘇無際這邊忽然憑空起了攻勢,搞得平日裏習慣當姐姐的某個姑娘本能地垂下眼簾,避開了對方的眼神,手指也是無意識地揪着靠枕的邊緣。
坦白說,樸妍希自己很不適應此刻的相處模式。
“無際,你有更好的選擇。”樸妍希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非常清晰。
“什麼叫更好的選擇?”蘇無際抬起手來,想要挑起樸妍希的下巴,但是,卻被後者看似不經意地躲開了。
這個躲避動作看起來很簡單,但樸妍希做得極爲順滑,沒什麼刻意的痕跡,這堪稱極致的反應速度,卻讓蘇無際的表情微微一頓。
“妍希,你的動作有點快呢。”他微笑着說道。
樸妍希沒回答這句話,而是往後坐了坐,後背靠到了沙發的靠背上,隨後抬起頭來,直視着蘇無際的眼睛,說道:“無際,千羽更配得上你,也更配得上蘇家。當然,晚星也一樣。”
蘇無際沒好氣地問道:“那你呢?你就從來沒有爲自己考慮過?”
“我當然考慮過,但……其實沒想過太多,況且……”樸妍希搖了搖頭,說道,“況且,我習慣了……這樣就很好。”
“什麼叫‘習慣了’?什麼叫‘這樣就很好’?”蘇無際說着,忽然閃電般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揪着靠枕的那隻手。
她的指尖微涼,他的掌心溫熱。
樸妍希的身體驟然緊繃,手指顫了一下,想要把手抽開,卻沒抽動。
“習慣照顧我,習慣把我放在第一位,習慣什麼都給我最好的……然後習慣把自己排在最後,是不是?”
蘇無際的聲音低下來,在寂靜的客廳裏,一字一字敲在樸妍希的心上,“妍希,你不是我的童養媳。你和我的父母一樣,是我最不想失去的親人。”
樸妍希抬起眼看他,眼眶本能地有些溼熱,但她努力忍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這樣子,好像還挺固執。
蘇無際卻笑了,他鬆開了她的手,轉而用食指很輕地在她的鼻尖上點了一下。
“躲也沒用。”他語氣恢復了幾分往常的懶散,卻透着不容商量的堅定:“反正,我今天晚上就賴在這裏了,以後,我也賴上你了。你就算是拿大棒打我,我也不走。”
“我沒有大棒。”樸妍希說道。
她嘴上這樣說,心中實際上則是在輕嘆:“我哪裏捨得打你……”
“反正,我明天要去寧海,你早晨起來的話……幫我下碗麪喫。”蘇無際說道:“好妍希,想喫你做的面了。”
“那……好吧……”樸妍希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下來。
蘇無際咧嘴一笑,說道,“我可以給你打下手……當然,可能也會給你添亂。”
“你確實會添亂。”樸妍希的脣角稍稍彎起了一點極淺的弧度來:“給你煮碗方便麪就行了,要求別太高。”
“嘿,那多加兩個雞蛋。”蘇無際重新躺回沙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睛,看起來心滿意足。
樸妍希看着他,良久之後,才輕聲說道:“去臥室睡吧,這裏又不是沒有你的牀。”
“算了,懶得挪窩了。”蘇無際說道:“我不喜歡我那張牀,更喜歡你房間裏那張。”
樸妍希:“那我讓你睡就是了。”
蘇無際猛然睜開了眼睛,看似一下子睡意全無,那眼裏的光實在是亮得驚人。
看着他的神情,樸妍希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語之中有歧義,隨後俏臉一下子發熱,說道:“我是說,那張牀讓給你睡,我睡你的臥室。”
“那算了。”蘇無際重新閉上了眼睛,道:“我就在這兒睡了。”
樸妍希給他掖了掖被子,柔聲說道:“蓋好點,彆着涼。”
“嗯。”蘇無際答應了一聲,很快便睡着了,看起來很安心。
“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樸妍希的眼波溫柔,輕輕搖了搖頭,隨後上了樓。
只是,一分鐘之後,她便抱着被子下來了,把旁邊的單人沙發調成了零重力的模式,也陪着這個青年睡在了客廳裏。
…………
等蘇無際醒來之時,晨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一貫睡覺不老實,可此時身上的被子仍舊好端端地蓋着,蘇無際吸了吸鼻子,聞到了空氣中飄着的一絲食物的香氣。
蘇無際揉了揉眼睛,看到廚房那邊有一道倩影在忙碌着。
今天是週末,樸妍希難得沒去加班,已經換好了日常家居的衣衫,淺米色的寬鬆針織衫,配同色系的長褲,長髮很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背對着他,正低頭專注地看着面前的湯鍋,手裏的長勺輕輕攪動,從廚房窗戶透進來的晨光,在她髮梢和肩頭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極其好看。
蘇無際沒出聲,就靠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
明明是極尋常的早晨,極尋常的畫面,可他的心裏卻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一種妥帖的、安穩的、近乎奢侈的溫暖。
於是,蘇無際便起身,輕輕走了過去。
他這時候很想從背後抱一抱樸妍希。
樸妍希聽見腳步聲,回過頭,沒給他偷抱自己的機會,而是舉了舉湯勺,說道:“醒了?快去洗漱吧,毛巾和牙刷還在你的臥室裏。”
蘇無際的雙臂懸在半空,有點尷尬地笑了笑:“你這睡醒了之後,還不給我機會?昨天晚上,我還以爲咱倆都把話說透了呢。”
樸妍希虛揮了一下勺子,作勢欲打,無奈地笑着說道:“一大早說什麼胡話,別沒大沒小。”
蘇無際絲毫不覺得挫敗,伸了個懶腰:“行吧,妍希,早晚有你投降的那一天。”
他晃悠着到了浴室裏,洗手檯邊果然掛着乾淨的毛巾,牙膏已經提前擠在了牙刷上,牙刷則是橫放在漱口杯上。
蘇無際見狀,眼睛裏漾起了溫暖的笑意。這麼多年了,樸妍希還是這樣,什麼都替他預備好,細緻到連牙膏的用量都剛好是他習慣的一小段。
等蘇無際洗漱完畢回到餐桌時,樸妍希已經把早餐都擺好了,幾碟小菜,兩碗麪條,熱氣騰騰。
“先喝口水,潤潤嗓子。”樸妍希把一個玻璃杯遞給蘇無際,水溫正好。
蘇無際喝下之後,感覺整個人都被滋潤了許多,隨後忍不住地感慨了一句:“娶妻當娶樸妍希啊。”
“你別說胡話。”樸妍希輕輕打了蘇無際一下,說道:“可別讓千羽和晚星聽到了。”
蘇無際咧嘴一笑:“我以後只要見你,天天都要這麼講。”
“先喫飯吧,堵住你的嘴巴。”樸妍希按着蘇無際坐下來,“早晨起來用小火煨的雞湯,但來不及做手擀麪了,用的普通掛麪,嚐嚐吧。”
其實,不是早晨才煮的雞湯……樸姐姐就睡了一小時。
一邊忙着做飯,一邊還得給蘇無際掖被角……沙發本來就不寬,加上這傢伙睡覺實在不老實,被子都蹬掉了好幾次。
“好嘞。”蘇無際嗅着香氣,食指大動,挑起一大筷子麪條,吸溜進了嘴裏。
“慢點喫,別燙着你了。”樸妍希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
蘇無際大口嚼着,囫圇不清地說道:“妍希,你的面可真香啊。”
樸妍希搖頭笑了笑,眼光猶如窗外的晨光一樣溫柔:“多喫點,要是不夠喫,再給你煮。”
說着,她從旁邊的砂鍋裏盛出來了一小碗雞肉,把雞腿夾進了蘇無際的碗裏。
蘇無際咬了一口雞腿,隨後說道:“別光顧着給我弄,你也喫。”
“嗯。”樸妍希應了一聲,把側臉的頭髮挽到了耳後,也拿起勺子,開始小口地喝着湯,整個人恬靜無比。
晨光裏,兩人安靜地喫着早餐,勺子碰觸碗邊的輕響,咀嚼時細微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這些細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韻律。
蘇無際把碗裏的最後一口湯喝完,擦了擦嘴,笑道:“妍希,我總覺得,咱倆現在的相處狀態,像是結婚多年的老兩口一樣自然。”
樸妍希根本沒回應他這一句,而是問道:“一會兒就去寧海了嗎?”
蘇無際說道:“嗯,去看看那個尼爾森。”
他之前在把塞拉斯交給臨州市局的時候,跟樸妍希聊過這兩兄弟。
“對了,趙天伊也約我在寧海見面。”蘇無際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對我用美人計,哈哈。”
“總之……”樸妍希抬眸看他一眼:“小心一些。”
“擔心我?”蘇無際咧嘴笑道。
“我是警察,職責所在。”樸妍希回答得很快,頓了頓,她又無奈地笑着看了蘇無際一眼,輕聲補充了一句,“當然……也有一點擔心你。”
蘇無際笑了,伸手越過桌子,用指尖很輕地碰了碰她握着牛奶杯的手背:“知道了,樸警官,我會好好的。”
他的指尖依舊如昨晚那般溫熱,碰觸一瞬即離,卻像在她皮膚上留下了一點看不見的印記。
樸妍希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彷彿有電流從手背上流過,她沒說什麼,把牛奶喝光,便起身收拾碗碟,蘇無際很自然地接過:“我來洗。”
“放着,我來。”樸妍希笑着說道,“哪能讓你幹這活?”
也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剛剛的指尖輕觸,讓她此刻的笑容有些微微的不自然。
“刷幾個碗而已,有什麼不能幹的啊。”蘇無際已經把碗筷放到了水池裏,打開了水龍頭,“總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付出吧?”
樸妍希沒有再搶,而是靠在廚房門邊,靜靜地看着這個青年的背影。
水流聲裏,他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
“真有點男子漢的樣子了。”樸妍希在心中輕輕說道。
她忽然想起數年前,也是這樣明媚的早晨,青春期的蘇無際站在洗手檯邊,看着正在洗碗的自己,說道:“妍希姐,以後結了婚,我可不捨得讓你給我洗碗。”
那時的樸妍希只覺得少年天真,此刻卻忽然有些鼻尖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