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際回來了,但他刻意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畢竟,這裏很多的老師都認得他,這要是知道那位捐建人來了,怕是得引起一場溫暖的騷動。
這傢伙還特地把口罩給戴上了,沿着校園溜達了一大圈,最後走到了食堂裏。
學生們早已喫完了晚餐,食堂的大哥大姐們正在打掃衛生,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洗潔精和食物餘香混合的味道。
蘇無際的目光落在一個熟悉的背影上,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後面,笑着喊了一聲:“張姐。”
食堂大姐回過頭,看到一個戴着口罩的青年正站在自己的身後,先是一愣,目光在對方眉眼間停留了兩秒,眼睛裏旋即爆發出了巨大的驚喜。
她控制不住地發出了一聲尖叫:“哎呀,是小蘇老師!小蘇老師回來啦!”
好傢伙,大姐的這一聲尖叫,把食堂裏所有的目光都吸引過來,所有忙碌的身影都停了下來。
其實,這天際中學建立了幾年時間,雖然待遇不錯,可由於地處深山之中,食堂裏的校工已經更迭了幾波了,蘇無際也就只能叫出其中兩三個人的名字了。
不過,雖然有些未曾謀面,但在這裏工作的所有人,都聽過小蘇老師的鼎鼎大名,如果沒有他,就沒有這所學校……哪怕這裏沒有他的一塊捐贈碑,也沒有他的一個雕塑。
食堂張姐激動地原地小碎步蹦了好幾下,搓了搓手,連珠炮般地問道:“小蘇老師,你餓了嗎?要不要喫點東西?對了,校長知道你來了嗎?張主任和李老師他們知道嗎?”
蘇無際拉下口罩,笑着說道:“回來的倉促,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呢。”
食堂張姐說道:“這哪行!一定得告訴他們,這些人三天兩頭的就唸叨你,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蘇無際笑着說道:“好,那就告訴他們。”
於是,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於是,接下來的情景,彷彿一幅被驟然點亮的溫暖畫卷??
幾分鐘後,急促的腳步聲從教學樓、辦公樓各個方向湧向食堂。
沒課的老師們紛紛跑來,門被一次次推開,帶着夜晚涼氣的風不斷捲入,又被更熾熱的人情驅散。
“無際!”
“小蘇老師!”
“真是你小子!”
熟悉又激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眼角笑出的皺紋裏盛滿了毫不作僞的喜悅,看着面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蘇無際感慨萬千,眼眶早已溼潤。
他被圍在中間,與一個又一個老夥計們用力擁抱。
很快,幾張桌子被拼在了一起,食堂裏沒賣完的剩菜重新熱了一遍,全都端上了桌。
甚至,老師們還從自己的宿舍裏搬來了幾箱啤酒。
很簡單的晚餐,可對於天際中學的教職工們來說,這無疑比任何盛宴都更加讓人心潮澎湃。
大家七嘴八舌地問着蘇無際的近況,分享着學校的各種新變化,甚至連哪塊荒地又被開墾成了菜園,都不忘跟小蘇老師說一聲。
聽着這些瑣碎又熱情的講述,蘇無際不禁覺得有種鼻子微酸的感覺,這就像是……回了家。
兩箱啤酒很快就見了底,新的一箱又拆開了,看這架勢,今晚不把學校裏所有的啤酒喝完,這些老師校工們是不罷休了。
“對了,老李呢?”蘇無際問道。
他口中的老李,正是天際中學的校長,李秋實。
他是著名的教育專家,曾經是寧海一中的校長,退休之後,被蘇無際挖到了深山裏。
老李是真的熱愛教育,在這裏紮根下來,就沒打算離開,也算是爲了這些山裏的孩子們嘔心瀝血了。
“李校長昨天去省城開會了。”教務主任張榮源笑着解釋,“是個教育系統的經驗分享大會,點了名要咱們天際中學去講講。老李本來不想去,但想着能給山裏娃子們多爭點關注和資源,還是去了。他要是知道你今天回來,怕是爬也要爬回來!”
“就是就是,明天,明天李校長肯定就回來了!來來,先不管他,咱們喝!”老師和校工們興奮地招呼道。
就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食堂的厚門簾再度被掀開,一道纖柔的身影走了進來。
她穿着白色的羽絨服,就像是在山間盛開的一朵絕美的花兒。
蘇無際抬眼一看,正是宋知漁。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跑來導致的,這丫頭的喘氣顯得有些急促,臉頰染着微微的紅暈。
“小知漁,你沒去看奶奶啊?”蘇無際喊道。
宋知漁的眼睛裏閃着光,像是被山泉水洗過的星星,她笑着說道:“本來想中午回去,但……還沒走得開呢。”
隨後,她走到了桌邊,看似隨意地端起一杯啤酒,一口氣喝光了,看樣子着實是渴得不輕。
“這是我的……”蘇無際本想說“這是我的酒杯”,然而話剛出口,看到周圍人多,便嚥下了後半句話。
這時候,宋知漁的目光從蘇無際的身上掠過,脣角帶着一絲微微的笑意,眸子深處閃過了一絲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親暱。
這一刻,蘇無際敢打賭,這丫頭不可能不知道這是誰的杯子。
“知漁這次一回來,就被高三年級主任拉着做經驗分享,然後高一高二也沒放過她。”張榮源主任笑着說道,“這可是咱們天際中學的驕傲。”
一旁的老師問道:“對了,知漁這次去了臨大,有沒有見到小蘇老師?得讓他請我們的狀元喫頓飯啊!”
宋知漁看了蘇無際一眼,輕輕一笑,美眸之中閃過只有後者才能讀懂的一線光華,說道:“蘇老師啊……他太忙了,想見他一面,真的不容易呢。”
何止見過,一天前,自己還蜷在他懷裏,共享着一牀被褥的溫暖和心跳。
蘇無際輕輕咳嗽了一聲,被這話弄得心頭微癢,只得藉着喝酒掩飾。
他現在總是隱約覺得,自從那夜摟着睡覺之後,這丫頭好像忽然間變了一些,殺傷力驟增,有些時候,僅僅是顧盼之間,自己都有點招架不住??
也不知道是哪裏開了竅。
一場帶着淚與笑的歡聚,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晚自習下課鈴聲隱約傳來,纔在依依不捨中散去。
由於時間太晚了,而宋知漁的家裏又是住在現在頗爲知名的“懸崖村”,山路崎嶇陡峭,極其難行。安全起見,蘇無際只能第二天再送她回家。
學校總務處特地給光輝偉岸的創始人安排了兩間空宿舍。
蘇無際簡單的洗漱了一下,便很快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騎摩托車騎多了,在夢裏,他和沈夕照被顛簸來,顛簸去,衣服都全部被顛掉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在騎車,還是在被車騎。
宋知漁睡在隔壁,到了四點鐘便醒了過來,她披着羽絨服,站在窗邊,一邊喝着水,一邊看着熟悉的校園景色,心中頗有感慨。
其實,她是挺想去隔壁跟小蘇老師擠一擠的,可這丫頭現在雖然稍微開了竅,但畢竟臉皮還是太薄,實在沒法主動到許嘉嫣的那種程度。
只是,這個時候,宋知漁的心中又生出了一股有些微微怪異的感覺。
這半個學期以來,這丫頭對這種感覺已經越發熟悉了,這就代表着……她在被跟蹤,或者被窺視。
遠處的山被沉沉的夜色籠罩着,今晚的月光並不算明亮,山體顯得越發幽深黑暗,看不清楚任何東西。
但眼睛雖然看不清,可心中的感覺卻很真切。
宋知漁沒有多說什麼,拉上了窗簾,隨後穿戴整齊出門,輕輕敲響了隔壁的門。
“夕照,你都被摩托車顛到我臉上了……”蘇無際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隨後從顛簸的夢裏驚醒,發現口水都把枕頭打溼了。
“蘇老師,是我。”宋知漁的聲音從門縫裏傳了進來,“我發現……可能有情況。”
蘇無際穿着大褲衩跳下來,一把將宋知漁拉進了屋,反鎖上門。
“你發現什麼情況了?”蘇無際問道。
宋知漁看了一眼蘇無際的胸肌,目光隨後又往下移了移,緊接着,那眼神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連忙躲開。
蘇無際咳嗽了一聲:“男人半夜醒來都這樣……你這丫頭,快說正事。”
宋知漁強行收起心神,抬手指了指窗外,輕聲說道:“有人在盯着我們。”
蘇無際拉着她,站到了窗戶邊,只是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現在還有這種感覺嗎?”
宋知漁閉眼感知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蘇無際又問道:“在你今天跟同學們分享學習經驗的時候,這種感覺出現過嗎?”
“沒有。”宋知漁又補充了一句:“我很確定。”
蘇無際咧嘴一笑:“那就沒事了,快回去睡覺,等天亮,咱們就回去看奶奶。”
“嗯,好呢。”看到哥哥這麼說,宋知漁安心了不少,可她剛剛摸到門把手,便轉回頭來:“我不敢回去睡了……”
蘇無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褲衩,無奈地說道:“那我套個睡褲先……”
笑容隨之在宋知漁的臉上綻放開來,這丫頭“嗯”了一聲,道:“謝謝蘇老師!”
蘇無際懷疑,這丫頭這時候喊自己老師,肯定是故意的!
大城市都把那麼淳樸的女孩子帶壞了!
…………
半小時之後,直線距離的十公裏外,懸崖村山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上了長長的鋼管天梯。
他的身形靈巧如猿猴,那讓無數人望而卻步的天梯,對他來說如履平地,只要簡單的一個起落,便能攀上一大截,普通人三四個小時的路程,他居然只花了四十分鐘。
這顯然還不是全速前進的結果。
此時正是凌晨四點多,天色還未亮起,看着眼前的懸崖村,這個身影的眼神裏透着一抹熱切,自言自語:
“據說……與源血有關的祕密,就藏在這村子中一個老太太的手裏……這鬼地方,怪不得禁錮黑淵這麼多年都找不到。”
說着,他邁開步子,開始在稀稀落落的村子裏逐一辨認着門牌號。
直到看到某個數字之後,這身影低聲說道:“就是這家了。”
這門牌號,和他一小時前在天際中學檔案室裏翻看的宋知漁的家庭住址……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