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萬家團圓的除夕夜，蘇無際反而離開了寧海養老院，去了淮海，陪着小知漁。
寧海市區萬家燈火，歸家的車燈匯成了星河，將整座城市染成了流動的畫卷。
而獨自待在必康總院特殊病房裏的趙天伊，正倚在牀頭，望着窗外遠處偶爾升起的煙火，靜靜出神。
門被輕輕敲響，護士推門進來，手裏捧着一束鮮花和一個精緻的蛋糕盒。
“趙小姐，有人給您送來的。”護士將東西放在牀頭櫃上，微笑着退了出去。
趙天伊微微一怔。
那束花是淡粉色的芍藥配着白色的滿天星，包裝紙是溫柔的霧藍色，繫着一條銀灰色的絲帶。
花束不大，卻非常精緻，花瓣的質量很高，在病房柔和的燈光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蛋糕盒子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家甜品店的logo——米由果。
那是寧海本地一家很有名的手工蛋糕坊，起源於金陵，據說每天限量供應，排隊都要排上很久，連平日裏身在米國的趙天伊都聽說過這家甜品店的大名。
趙天伊的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卡片上。卡片是奶油色的，上面用鋼筆寫着一行清秀的字：
“新年快樂。願你往後餘生，每一天都開心。”
沒有署名。
她將卡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又拿起花束裏夾着的小籤，同樣沒有留名。
趙天伊將這行字又讀了一遍，仔細端詳着那筆跡，看起來每一筆都是娟秀圓潤，帶着一種少女的活潑，字跡溫柔的像是春天的風。
她雖然沒見過蘇無際的字，但卻能明顯感覺出來，這應該不是他送來的花。
至於會是誰送來的，她還真是一頭霧水。
趙天伊絕對不可能猜得到，這鮮花和蛋糕，其實是來自於蘇芍藥。
小芍藥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粗中有細。
她在聽了嫂子樸妍希的敘述之後，雖然當時並沒有對趙天伊說些什麼，但始終把這“因哥哥而受折磨”的姑娘放在了心上。
蘇芍藥知道，把趙天伊接到養老院過年有些不太合適，但讓對方一個人在這裏，確實是有些孤零零的，她於心不忍。
所以，這丫頭才特地訂了一束花，買了自己最喜歡那家店的蛋糕，親自手寫了卡片，讓外賣員專門在除夕夜送到了這裏。
趙天伊搖了搖頭，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下。
不管是誰，這份心意，她收下了。
而且，送花的人，八成和那個青年有關係。
她拆開蛋糕盒子，裏面是一個六寸的小蛋糕，奶油表面的造型精緻又有創意，點綴着幾顆新鮮的草莓和藍莓。她拿起那把精緻的花瓣形小銀勺，輕輕舀起一小塊，送入口中。
奶油在舌尖緩緩化開，綿密的蛋糕胚甜而不膩。
趙天伊閉上眼睛，慢慢地咀嚼着，這一刻，當口腔之中充滿香甜，她覺得自己似乎真的不那麼孤單了。
窗外，煙花忽然密集了起來，轟隆隆的聲響此起彼伏，夜空被染成了五顏六色，像一場屬於所有人的狂歡，盛大又熱烈。
火樹銀花不夜天。
嗯，今年難得允許放煙花了，年味兒也比往年更足了一些。
趙天伊睜開眼睛，望着窗外那片絢爛的光影，輕輕抿了抿嘴，低聲說了一句：
“新的一年，新的人生。”
而這個時候，房門被推開了，來者並沒有敲門。
趙天伊轉頭一看，眸光微凝，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攥被角。
進來的這個男人眼睛深邃，眉宇間帶着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與銳利，但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
不過，仔細看去，在他的疲憊表情之餘，還透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輕鬆感。
竟然是凱恩資本的全球總裁，埃裏克。
他這次沒有戴面具，沒有穿醫生的白大褂，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好像也不怕被人發現真身了。
走進來之後，埃裏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胸腔裏所有的濁氣都排出去。
趙天伊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絲戒備，但表面上不動聲色。
“埃裏克先生，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的心情。
埃裏克沒有立即睜眼，只是微微擺了擺手，那動作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複雜：“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路過？”趙天伊輕輕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埃裏克先生現在應該在前往淮海的路上，應該不會那麼巧的路過必康總院。所以，您是專程來看我的？”
埃裏克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那種情緒和憤怒或者算計都不搭邊，確切來說，是一種……疲憊多年之後的釋然。
微微轉過頭，埃裏克看着窗外的煙火，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自嘲和感慨相交織的複雜：“華夏，真的是臥虎藏龍，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趙天伊聽了這句話，心中本能的輕鬆了一些。
她大概已經猜到了這位凱恩資本的全球總裁爲什麼會這般疲憊了。
趙天伊抿了抿嘴，很認真地說道：“埃裏克先生，我覺得，你可以給自己準備一頓豐盛的年夜飯，也許，喫了之後，心情會好上一點。”
埃裏克問道：“你呢？他沒來請你喫年夜飯嗎？”
趙天伊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我的年夜飯就在這兒。”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牀頭櫃上那個已經被喫掉一小半的蛋糕，語氣裏透着輕鬆和滿足。
埃裏克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又落在那張卡片上，停留了一下，沒有追問。
他的目光繼續落向窗外，像是在看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趙小姐，”他忽然說道，“我準備離開華夏了，以後，也是能不來就儘量不來了，這邊的業務，你要多承擔起來。”
趙天伊微微一怔：“這麼快就走了？埃裏克先生不去淮海了嗎？”
“該見的人都見了，該談的事都談了。”埃裏克說着，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再待下去，我真怕自己會捨不得走。”
當凱斯帝林出現之後，那種爆棚的安全感，讓埃裏克現在還意猶未盡呢。
“捨不得？”趙天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這一刻，她的心情更輕鬆了一些。
她知道，埃裏克之所以會這樣講，必然是因爲……他感受到了蘇無際的強大！
埃裏克沒有多做解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聲音低了幾分，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這輩子，能不能掙脫夾層，在此一舉了。”
趙天伊的眸光微微一凝。
夾層。
埃裏克當着她的面，提到了這個詞，而趙天伊始終認爲，自己和師父李飛，都生活在夾層之中。
“站在最上面的人，腳下踩的是夾層。站在最下面的人，頭上頂着的也是夾層。而真正活得久的人，都在夾層裏。”埃裏克又說出了之前曾對蘇無際說過的話語：“趙小姐，你，我，都一樣。”
趙天伊搖了搖頭，輕輕地笑了笑：“不不不，我和埃裏克總裁，還是不一樣的。你是站在山頂上的人，而我還在攀登，並且登頂之日遙遙無期。”
“其實……”埃裏克簡短地停頓了一下，隨後繼續說道：“一樣。”
趙天伊又搖着頭，說道：“如果埃裏克先生剛剛說的是心裏話，那麼，你我所面對的這夾層的區別就是……你那邊必然要更加兇險。”
站得越高，吹過來的風越是凜冽。
“說得沒錯。”埃裏克說道，“即便站在山頂上又如何？你以爲自己衝出去了，其實，只不過是從一個夾層，跳進了另一個夾層裏，面對的是更大的危險。”
頓了頓，他又說道：“後來我發現，山頂上面還有雲，雲上面還有天，天外面……還有無垠的宇宙。”
趙天伊輕聲說道：“夾層之上，還有夾層，無窮無盡。”
病房裏安靜了下來，埃裏克許久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煙花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趙天伊再度開口：“埃裏克先生，你覺得，蘇無際處在哪一個級別的夾層呢？”
在提到某個名字的時候，她的聲音似乎都隨之變得輕柔了一些。
埃裏克聽了，笑了笑，這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趙小姐，夾層裏很擠，擠滿了天才。但有些人，生來就不在夾層裏。”
他生來就不在夾層裏！
趙天伊聽了之後，眼睛裏閃過了一線波瀾。
雖然早就意識到了蘇無際的身份了得，但此刻，從有着“金融獨裁者”之稱的埃裏克口中聽到了這麼高的評價，還是讓趙天伊不輕不重地震撼了一把。
趙天伊回過神來，輕輕笑了笑：“埃裏克先生對他的評價，讓我又覺得輕鬆了一些。”
“他站在光明之中，”埃裏克的眼光之中充滿了認真，他說道：“而你，正在往那個方向走。”
趙天伊聽了這話，點點頭：“埃裏克先生，謝謝你，我會把這句話當成是祝福。”
埃裏克的聲音沉靜，說道：“不是祝福，而是事實。”
“希望在你我的合作之下，凱恩資本能夠衝上新高度。”簡單了當地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我最近需要先去一趟歐洲，你我米國再見吧。”
趙天伊看着他的背影：“再見，希望我們都活得久一點。”
埃裏克的腳步輕輕一頓，沒有再說什麼，隨後繼續邁步，關門離開。
病房裏安靜了下來。
趙天伊一個人坐在牀上，望着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她低下頭，看着牀頭櫃上那束花，那張卡片，那個被喫掉一小半的蛋糕。
然後，她拿起那張卡片，將那行字又讀了一遍：
“新年快樂。願你往後餘生，每一天都開心。”
趙天伊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輕輕地將卡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新的一年，新的人生。
這時候，窗外，新年的鐘聲隱約傳來，悠遠而綿長。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像一朵朵金燦燦的花，開滿了整個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