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就困在那盞“燈”裏。
不,不是“困”,確切地說,她不是被關起來的,而更像是……
更像是自己選擇留在那裏的。
宋知漁不知道對方這麼做究竟是什麼原因,究竟爲了找什麼東西,還是爲了等什麼人?
她的意識幾乎瘋狂地向那盞“燈”衝去。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知道那是誰!
她的意識在瘋狂地顫抖,像一根被風吹到極限的琴絃,隨時都會崩斷。
宋知漁正在用盡全力,要穿透那些層層疊疊的信息碎片,要抵達那個位置,要握住那個女人的手!
媽媽。
媽媽在那裏!
近了,更近了!
宋知漁能感覺到,那道溫暖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像有人在那個遙遠的地方爲她點起了一盞又一盞的燈!
那種親切感濃烈到幾乎要將宋知漁的意識融化!
然後,宋知漁“看到”了光點周圍的環境,那不是銀白色的大地,不是紫色的天空。
而是一個房間。
房間的窗戶半開着,窗外的遠處是一片深藍色的水面,波光粼粼。
那是似乎是大海。
水面上有船隻緩緩駛過,一艘巨大的郵輪拖着長長的白色尾跡,幾艘小船在其間穿梭,海鷗的翅膀在陽光中閃着光。
宋知漁的目光看向窗子的另外一側,便看到了一座城市的輪廓。
無數紅褐色的屋頂層層疊疊地鋪展在山坡上,像一片磚紅色的海洋。
在這些屋頂之間,幾座造型特殊的尖塔刺向天空,細長而高聳。最顯眼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築,擁有極爲壯觀的穹頂,穹頂的顏色在光線中變幻,給人一種厚重的歷史感。
那是……宋知漁的意識微微一顫,她似乎在某個紀錄片裏見過這座建築……好像叫什麼大教堂來者。
更遠處,另一座擁有六座尖塔的巨大清真寺巍然矗立,與大教堂隔着一片廣場遙相呼應。
把投向窗外的目光收回,宋知漁又看到了房間的細節。
窗戶的木質框架是深棕色的,雕着繁複的花紋。窗臺上鋪着一塊小小的地毯,花紋是幾何形狀的,紅與藍交織。
花毯上放着一盆植物,似乎是一株品種特殊的紫羅蘭,深紫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房間內部不大,卻有一種被時光浸潤過的沉靜氣息。牆壁是暖白色的,上面掛着一幅掛毯,鬱金香、風信子和康乃馨在這掛毯圖案中交織纏繞,藍白相間,像一首無聲的詩。
一個女人就坐在牀邊的一張老式扶手椅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長袖針織衫,手裏握着一隻茶杯。
那玻璃杯的線條很流暢,像一朵即將開的花。
這個茶杯的造型與介紹……宋知漁的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好像同樣在什麼書裏見到過!
應該……應該是在那些關於歐洲的歷史書裏!
女人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比宋鶴鳴給宋知漁看過的照片里長了一些,但那張臉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她的眼睛看着某個方向,好像穿透了意識與意識之間的無盡虛空,正看着宋知漁這邊。
“知漁。”她開口輕喚。
這一道聲音溫柔、清澈,像太陽昇起之時的那一束光,瞬間刺破了宋知漁所面臨的所有黑暗和迷霧!
宋知漁的意識劇烈地顫動起來。
她在心中無聲狂呼:“媽媽,媽媽!是我!我是知漁!”
兩個意識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宋知漁幾乎能感受到周漁呼吸的溫度,近到她能“聞”到那個造型流暢的杯子裏飄出的紅茶的香氣!
一如自己這些年的生活,略帶苦澀,又回甘綿長!
然而,就在兩個意識即將觸碰的瞬間……一道巨大的力量,從意識空間的上方轟然壓下!
這一道力量和溫柔與平和半點不沾邊,而是充滿了粗暴和蠻橫,簡直像一隻神靈的巨手從天而降!
那股力量毫不客氣地插入了宋知漁和周漁的意識之間,像一把燒紅的鐵刀切進了血肉,將那道正在建立的聯繫生生斬斷!
宋知漁的意識發出了一聲無聲的痛哼。
那種痛,不是身體層面的,而像有人把她的靈魂撕開了一道口子,那疼痛幾乎貫穿了她的整個意識。
宋知漁的身體在石臺上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猛地攥緊了膝蓋。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在現實世界裏,兩隻手忽然伸過來,握住了宋知漁的手。
那手掌溫暖而有力,似乎散發着一股柔和的熱量,還帶着一股強烈的安心感覺,似乎使得宋知漁那意識層面上的痛楚都消散了不少!
而這時候,宋知漁的意識感覺到了一股強烈之極的推力,她分明“看到”那個房間在遠去。
窗臺上的紫羅蘭模糊了,掛毯上的圖案模糊了,那張和宋知漁非常相似的俏臉也模糊了。
“不!”
“不要走!”
“媽媽!”
宋知漁的意識瘋狂地掙扎着,想要衝破那股反推力,想要重新回到那個房間旁邊,想要抓住那個正在遠去的人。
但她做不到。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她所有的努力都像蚍蜉撼樹!
宋知漁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光點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終消失在了意識空間的深處,像一顆流星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那股力量不僅切斷了母女之間的聯繫,還在宋知漁的意識層面繼續產生着疼痛。
不過,她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股力量的來源。
似乎是……一隻被鎖鏈纏繞的眼睛!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宋知漁在心中狂呼:“媽媽,我要找到媽媽!你不要攔着我!”
然而,她與周漁之間的聯繫,已經被幹脆利落地切斷了,不留任何的餘地。
宋知漁的意識在那個被鎖鏈纏繞的眼睛的注視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那眼光彷彿在說: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宋知漁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存在的本質,她對此只有一個猜測,那就是……
對方或許也是個源血承載者,而且是這個羣體中最強大、也最純粹的那一個!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麼,對方的層次,一定比她高得多!
而此刻,宋知漁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失去了方向,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飄蕩。她看不到媽媽所在的那扇窗,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
山洞裏。
蘇無際的瞳孔驟然一縮,他分明看到,宋知漁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這更像是一種失控的痙攣。
這丫頭的眉頭緊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突起,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面頰滾落,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而紊亂。
蘇無際毫不猶豫地抬起手來,掀開了宋知漁的衣服,掌心貼住了對方的小腹肌膚。
隨後,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的掌心之中釋放而出,緩緩進入了對方的體內。
這一股力量暖洋洋的,似乎帶着讓人安心的效果,隨後,宋知漁身體的顫抖幅度便沒那麼劇烈了。
“知漁,聽得到我說話嗎?”蘇無際問道。
宋知漁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她的意識正在從那個空間的邊緣掙扎着回來,像一隻被巨浪捲走的小船拼命地劃向岸邊。
她能聽到蘇無際的聲音,但那個聲音很遙遠,有點像是彼此之間隔着一堵厚厚的牆。
“回來。”蘇無際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近了,每一個字都帶着強烈的焦急之意:“知漁,快點回來。”
這一次,聲音像是從水面傳來的模糊迴響,像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引導,像是把一根繩索拋向溺水的人,給她一個可以抓住的方向。
宋知漁的意識順着那一道聲音,猛地一掙!
壓力頓消!
她隨後睜開了眼睛。
掙脫了!回來了!
那雙眼睛裏,那一簇金色的火焰在瘋狂地燃燒。
這與之前那種溫和的、像燭火般的金色有所不同,而是變成了一種暴烈的、像火山噴發般的金色!
那一簇火焰在她的瞳孔中翻湧、跳動,雖然金色並未充滿整個眼球,但無形的熱量幾乎要從眼眶中溢出來!
這姑娘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像溺水的人終於被救上了岸。她的身體還在顫抖,她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只有宋知漁自己知道……就在剛纔,她真的差點回不來了。
如果不是蘇無際的那一道呼喚,如果不是他把那特殊的力量注入到自己的體內,那麼,自己或許真的已經變成了植物人,自己的意識也成了永遠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知漁,你現在的情況怎麼樣?”蘇無際的手依舊緊貼對方的小腹肌膚,一邊緊張地觀察着宋知漁的情況,一邊小心地分心控制力量的遊走。
宋知漁的狀態並不好,她的面色蒼白,嘴脣連半點血色都沒有,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才終於開口,氣喘吁吁地說道:
“哥,把手機給我,我搜一下……”
蘇無際立刻把手機拿給她。
宋知漁打開了圖片搜索,搜到了幾張尖塔的圖片,還搜到了那有着幾何圖形的地毯,隨後,她那尚未平穩下來的呼吸便開始變得更加急促了起來!
“這些尖塔,叫宣禮塔……”宋知漁自言自語,“窗臺上的地毯,叫基裏姆地毯……”
隨後,她繼續切換着圖片,眼光裏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這是……”蘇無際湊過來,盯着屏幕,問道。
此時,圖片上顯示出了更加恢宏的建築。
“這些圖片,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樣!”宋知漁終於明白,自己的意識所“看到”的建築物是什麼了,她顫聲道:“是聖索菲亞大教堂,是藍色清真寺!”
而那線條流暢的杯子,也是土耳其所特有的,鬱金香茶杯!
宋知漁緊緊抓着蘇無際的手,失聲喊道:“媽媽……她在伊斯坦布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