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峯，來，坐下來聊聊。”李提督虛弱地半躺在牀榻之上，朝着眼前的雲峯參將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雲峯參將恭敬地行了個禮，也不再推辭，動作乾脆利落地搬來一把椅子，在牀榻旁穩穩坐下。
李提督一改往日的嚴肅神情，語氣變得格外柔和，輕聲問道：“他們都怎麼樣了？”
雲峯參將神情凝重，回應道：“提督大人，您的五名副將傷勢嚴重，目前陷入昏迷，但心脈並無大礙，此刻醫師正在全力救治。
其餘衆人重傷過半，恐怕難以繼續參加戰鬥。只是……”說到這兒，他遲疑了片刻。
李提督緩緩閉上雙眼，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直說吧！”
雲峯參將忍不住哽咽起來，說道：“五百一十三位兄弟，陣亡了。”
聽到這個數字，李提督雙手緊緊拽住被子，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他努力調整着呼吸，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征戰多年，他雖早已對生死有了一定的看淡，但這一千名鐵騎精銳，多年來與他一同出生入死，情同手足。
經此一戰，死的死傷的傷，這種傷痛，猶如被人硬生生斬斷雙臂，痛徹心扉，讓他幾近痛不欲生。
過了好一會兒，李提督長嘆一口氣，聲音悲涼地吟道：“徵衣血染萬骨枯，寒星冷眼照殘軀。幾曾看透殺伐事，武夫難卜是歸途。”
他頓了頓，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我皆出身武行，一生戎馬，揹負了太多血債與業障，誰又能逃脫因果輪迴，得以善終呢？
若不是爲了身後的黎民百姓，誰又甘願以殺戮爲生啊。”
聽着李提督的話，雲峯參將默默低下頭，陷入沉思。往昔與南塘將軍相處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難過之情難以掩飾。
李提督看出他神情的變化，接着說道：“南塘將軍創立鴛鴦衛那年，我才六歲。
臺州戰役，他九戰九捷，名震天下，而那時我才十二歲。
天下人都稱我們二人爲南北雙子星，可又有誰知道，在我心中，南塘將軍有着何等崇高的地位。”
說完，李提督真誠地看着雲峯參將，眼中閃爍着淚光，說道：“雲峯，謝謝你今天救了我，真的謝謝！”
雲峯參將聽聞，趕忙起身，半跪在地，恭敬地說道：“保護大人安危，本就是末將的職責所在，大人的這句謝謝，屬下實在擔待不起。”
李提督伸手一把抓住半跪着的雲峯參將，示意他坐下，繼續說道：“這房間裏就你我二人，無需多禮。
這句謝謝，不僅僅是給你的，也是給南塘將軍，以及鴛鴦衛全體將士的。
謝謝你用這種方式，讓我真正認識了鴛鴦衛，也了卻了我此生的一大遺憾。
我想，這定是南塘將軍在天有靈，庇佑我周全，讓我帶着他的遺志，繼續討伐東瀛倭寇，保家衛國。”
“經此一戰，我算是深刻見識到東瀛武士團的實力，同時也看清了鴛鴦衛的獨特之處。
若我軍一直屢戰屢勝、長驅直入，必然會滋生輕敵之心，恐怕等待我們的將是萬丈深淵。”李提督微微皺眉，神情嚴肅。
“雲峯，南北軍團向來水火不容，彼此成見頗深。可如今大敵當前，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經此一戰，於情於理都該提升你爲將左軍，但此刻並非論功行賞的好時機。
外部的敵人固然可怕，可這四萬名聯盟軍團中，又有多少人能與我們真正一條心？內部的隱患，纔是我最爲擔憂的。”
雲峯參將自然明白李提督話裏的深意，隨即說道：“提督大人無需多慮，雲峯不求虛名。
鴛鴦衛自創立以來，唯一的敵人便是東瀛倭寇。我要用他們的鮮血來祭奠南塘將軍，蕩平倭寇，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夙願。”
李提督欣慰地點了點頭，微笑着說道：“若武官都如你這般忠貞志士，天下便太平了。”
兩日後，李提督終於痊癒。他站在關西城牆之上，望着遠處一支漸漸靠近的軍隊。
一名副將恭敬地走上前，說道：“稟報提督大人，東檀軍已在城外不遠處，等待交接守城事宜。”
“開城迎接！”李提督沉穩地說道。
“嘎吱”一聲，城門緩緩打開，東檀大軍浩浩蕩蕩地朝着城內行進。爲了表示尊重，李提督特地在城內前列等候迎接。
東檀將領進城後，看到此番景象，做了個下馬的手勢，所有將士立刻下馬，邁着整齊的步伐，緩緩走到李提督面前，恭敬地行禮。
爲首之人是一位看上去比李提督年長十多歲的老者，雖滿頭白髮，但身上散發的殺氣絲毫不亞於在場的任何人。
只見他站在隊伍前列，行禮後說道：“在下東檀都元帥彥慎，見過李提督大人。”
原來此人便是東檀第一武將彥慎，李提督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上前，雙手將他扶起，連忙說道：
“之前對彥慎將軍早有耳聞，能與前輩攜手抗敵，實乃我等榮幸！”李提督話語誠懇，毫無奉承之意。
彥慎將軍成名已久，其實力已達合體境圓滿期，個人修爲在李提督之上，是在場衆人中最強的。
此次東檀之所以如此不堪一擊，完全是因爲此前彥慎將軍遭到朝中文官排擠，最終被罷免回鄉，並勒令上交兵權。
就在他回鄉途中，東檀遭遇大難。情急之下，他未得皇令便私自集結兵力。
若不是他這一舉動，恐怕東檀別說組織兵力守城反攻，就連能否守住西京一城都成問題。
東檀君主經此一事，也徹底認識到彥慎將軍的重要性，特下皇令，任命他爲都元帥，授權調派東檀所有兵力，全力協助李提督聯合抗敵。
彥慎將軍性格剛硬，向來不受朝中文官待見，東檀的朝中內鬥比我朝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之所以對李提督如此客氣，一方面是初次見面，對方就給予了足夠的尊重；
另一方面，他從心底裏感激。若不是李提督發起的雷霆攻勢，此刻他恐怕已淪爲亡國奴、喪家犬。
彥慎將軍見李提督如此識大體，心中頓時湧起一絲好感。
此前他還擔憂對方會瞧不起東檀軍，畢竟這次東檀軍確實丟了顏面，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抬不起頭。
隨即，他誠懇地說道：“李提督對東檀的大恩大德，在下感激不盡。
軍有軍規，既然您是最高指揮官，末將與東檀軍皆聽從提督大人的調遣，誓死保衛家園，抵禦東瀛外敵。”
“保衛家園，保衛家園，保衛家園……”彥慎將軍身後一萬名東檀軍齊聲吶喊，那聲音震耳欲聾，彷彿要將心中那份屈辱和不甘全部發泄出去，以此來表明他們視死如歸的決心。
“好！”李提督見東檀軍並未因挫敗而喪失信心，反而更加堅定了保家衛國的決心，深感欣慰。
在他看來，有這份堅定的信念，纔是戰場上最爲寶貴的東西。
此時，在不遠處的沈敬滿臉不屑，嘴脣微微蠕動，低聲呢喃道：“一羣喪家之犬，這時候叫得這般歡，早幹什麼去了。”
那聲音極小，生怕被旁人聽見，確實也只有他自己能夠聽到。若是這話讓李提督聽見了，恐怕當場就得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