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的一下!
隨着劉樹義聲音的落下,原本劇烈掙扎的乞丐,陡然僵住!
不僅是他。
跟在劉樹義身後的杜構與趙鋒,在身後抓着繩子的程處默,都在聽到劉樹義聲音的那一刻,有如被人一棒子敲中腦袋一般,只覺得腦子嗡嗡發響。
“你說他是誰!?"
“柳元明!?”
“柳元明不是死了嗎?他怎麼會是柳元明!?”
程處默簡直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柳元明死的那麼慘,臉皮都讓人剝掉變成人皮燈籠了,兇手怎麼會是柳元明呢?
他連忙來到乞丐身前,然後直接把乞丐那披散在臉龐前方的頭髮給整理到了腦後,目光去看這人的臉,然後………………
“嗯?怎麼一臉的泥巴?”
只見這個乞丐臉上沾滿了泥巴,根本就看不清長相。
“水!”程處默大喊。
“這裏有。”
乞丐莫小凡動作靈巧的將放置於屋舍最裏側的水桶給提了過來,水桶裏的水不多,且十分渾濁。
程處默並不在意,直接拿起水桶,就向被綁着的乞丐臉上澆去。
然後伸出手,用力擦抹,很快,就把這個乞丐臉上的泥巴去的乾乾淨淨。
這時他再仔細一瞧......
"......"
“真的是你!?"
“柳元明!怎麼會是你啊!”
程處默已經完全懵了。
他跟着劉樹義來這裏,只是因爲劉樹義告訴他,兇手藏身這裏。
可他根本就不知道兇手是誰,只滿心的想着要給最無辜被殺的柳元明報仇。
誰成想......他認爲此案最無辜的受害者,竟然反而成爲了兇手!
“劉主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兇手會是柳元明啊?”程處默忍不住向劉樹義詢問。
杜構和趙鋒,也都同樣茫然和震驚的看着他。
在場人裏,也就氣質清冷的杜英,似乎有所預料,神色還能保持冷靜。
劉樹義看向被五花大綁,臉上仍舊滴着水的柳元明,道:“柳少卿,你可曾想過,我們有朝一日,會在這裏相見?”
此時的柳元明,頭髮被水打溼,臉上的泥巴變成了泥水,不斷向下滴着,顯得十分的狼狽。
他雙眼冰冷的看着劉樹義,再也沒有之前見到時,那副嚴肅威嚴的氣質,只剩下冷酷與淡漠。
“沒想到,你竟會找到這裏,我真是小瞧你了。”
柳元明聲音幽寒,彷彿冰冷沁入了骨頭,讓屋舍內驚慌的乞丐們不由打了個寒顫。
聽着這陌生的語氣,程處默只覺得眼前的柳元明,好像是另一個人。
太常寺博士宏文路,更是一臉的不敢置信,他緊緊地盯着柳元明的臉龐,似乎想通過相面的方法,來確定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他熟悉的柳少卿。
而劉樹義對柳元明的反應,卻毫無意外。
他平靜道:“我也沒想到,真實的柳少卿,竟是這番模樣,若非是我手中掌握着足夠的證據,我還真會懷疑,你是不是隻是和柳少卿長得一樣,並非是他。”
程處默心裏的好奇,已經突破天際了,他徹底忍不住了,道:“劉主事,別和他廢話了,你快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趙鋒也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
劉樹義笑了笑,沒有吊人胃口,道:“這一切,都要從吳寺丞的死說起。”
“吳寺丞的死?”杜構露出思索之色。
劉樹義點頭,看向神情冰冷的柳元明,道:“其實我一開始並沒有懷疑你,畢竟你平日的僞裝,真的太好了。”
“你嚴肅、古板、認真、威嚴,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所有人都可能做壞事,但唯有你,絕不可能。
“而且你在見到我後,既沒有刻意接近我,試圖探尋我掌握了多少線索,也沒有故意疏遠我,阻撓我調查,你就和你平日裏表現的一樣,看起來不易接近,但只要是公務,又毫不拖泥帶水。”
“我會懷疑行爲有異或者身負動機之人,可你二者皆不沾,故此在太常寺時,你在我眼裏,基本上就是可以信任之人。”
聽着劉樹義的話,程處默連連點頭。
這一點,他最有感觸。
畢竟當時他們問及息王棺槨停棺那七日的情況,在柳元明說除了陛下外,再沒有人單獨進入過大殿時,他還提出質疑,而那時,柳元明十分嚴厲的斥責了他。
讓他直接就慫了。
那時的柳元明,格外的威嚴,給他的感覺,就是誰都可能說謊,就柳元明不會。
使得他當時心裏都有些汗顏,覺得對不住如此正氣凜然的柳元明。
哪怕是現在回想起來,他都仍舊有着巨大的割裂感,覺得眼前的柳元明,和他認知中的柳元明,無法重合。
“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的?吳寺丞死了後?”程處默好奇詢問。
劉樹義道:“賊人是在太常寺偷走的息王屍骸,而息王棺槨停棺那幾日,白晝裏有高僧誦經,夜晚也有陵寢軍守衛,可以說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離人,賊人偷盜屍骸的難度,遠超息王之前的臨時墓室。'
“可即便如此,賊人也選擇了太常寺動手,那就至少說明兩個問題。”
程處默忙問:“哪兩個問題?”
"......
劉樹義伸出一根手指:“賊人對太常寺十分熟悉,認爲在守衛森嚴的太常寺動手,會比在臨時墓室動手更容易成功。”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賊人有機會,可以針對偷盜息王屍骸,制定詳細可行的計劃,畢竟停棺那七日,大殿幾乎不離人,賊人若沒有完善的計劃,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這,就意味着,賊人會對息王停棺的時間,以及停棺時的各種佈置,瞭然於心,只有這樣,他才能分毫不差的制定完美計劃。”
程處默想了想,點頭道:“確實。”
劉樹義笑了笑,道:“而寺丞吳起,正好就是最符合這兩個條件之人。”
“息王改葬的日期,是他卜算給出的結果。”
“息王停棺七日,以及太常寺相應的流程,也都是他統籌負責的。”
“可以說,吳起要比所有人,都先知道息王何時會改葬,也是最清楚停棺事宜和佈置之人,更有機會通過自己這個負責人的權柄,製造機會,方便行事......”
“正因此......”
劉樹義看向衆人,道:“我纔對吳寺丞格外關注,即便他生病在家休息,我也要見他。”
“原來是這樣。”趙鋒恍然道:“怪不得劉主事一直都很體貼他人,這一次卻非要見患病的吳寺丞。”
劉樹義點了點頭,繼續道:“不過我雖對他有所懷疑,但也僅僅是因爲執行上看,他的機會更多,並不是真的就認定,他一定與此案有關,直到......”
他目光重新落回柳元明的身上,語氣有了改變,道:“吳寺丞慘死!”
聽到劉樹義語氣的變化,衆人內心下意識跟着一緊。
他們知道,關鍵的地方,要到了。
“在我對吳寺丞有所懷疑,讓人去找他的時候,我得知,吳寺丞死了,且死亡時間,就在我從高陽原回來之後,這讓我頓時意識到......”
劉樹義沉聲道:“我沒有錯。”
“吳寺丞果然與息王屍骸失蹤一事有關。”
“所以,按照這個思路,我立即前往了吳府進行調查,可調查的結果,卻又讓我原本確信的事,產生了懷疑。”
杜構回想着在吳宅發生的事,道:“你認爲,他不該是自盡,可是那兩種藥,卻又都是他自己去太醫署抓的,所以產生了矛盾?”
劉樹義點了點頭:“沒錯,無論是邏輯分析,還是吳寺丞死前倒下那杯熱水的行爲分析,他都不應該是自盡身亡。”
“故此,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如趙成易一樣,因爲有了暴露風險,所以被背後的主子給滅口了。”
“可是,當我有了這個懷疑之後,就又有了新的疑問。”
杜構蹙眉道:“什麼疑問?”
“書信!”
“書信?”杜構一怔。
劉樹義看向他,道:“杜寺丞還記得炭盆裏那封被燒的只剩下一角的紙張吧?”
杜構點頭:“自然記得,那張紙上隱約能看到‘息王'二字,正因此,我們才確定了吳起與息王屍骸丟失一案有直接關係。”
“是啊,就因爲這被燒得只剩下一角的信,讓我們獲得了最重要的信息,可是......”
劉樹義話音忽然一轉,道:“它真的應該存在嗎?”
“什麼?”杜構沒明白劉樹義的意思。
劉樹義道:“杜寺丞應該記得,我們會有吳起是賊人或者賊人同夥的判斷,是有一個前提的......這個前提,就是他真的是自盡!他因爲想要保住祕密,所以在自盡之前,把與同夥的通信給燒燬了……………”
“可是,按照我的推測,他不是自盡啊......”
聽到這裏,杜構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一縮。
他終於明白劉樹義的意思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劉樹義,表情驟變:“對啊,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忽略了!”
程處默看着杜構大變的臉色,不由茫然的撓了撓頭,這兩人說什麼呢?
他怎麼什麼都不明白?
程處默不由看向瘦弱的趙鋒,低聲道:“你明白他們的意思嗎?”
趙鋒沉思了一會兒,才道:“我想,劉主事的意思應是這樣,吳起如果是自盡,那他燒燬信件很正常,可他不是自盡,是被人殺害的,那他就沒有理由提前燒燬密信了,因爲他不是自盡,就代表他沒有提前察覺到危險,沒有
察覺到危機,又何必在那時無端的燒燬密信?”
程處默眨了眨眼睛,是這樣嗎?
“趙鋒說的很對。”
劉樹義向趙鋒點了下頭,贊同趙鋒的話,繼續道:“還有另外一點,如果吳起是如趙成易一樣,因爲有暴露的危險,而被背後的主子給滅了口。”
“那麼他的同夥,都已經親自到吳宅殺人了,不想讓吳起與同夥之間的密信暴露,直接將密信帶走不好嗎?何必要在吳宅把密信給燒燬掉?而且燒掉也就罷了,就不能等密信全部燒燬之後再離開?一張紙而已,又能燒多久?”
“可結果,就是他沒有等密信燒完就離開了,以至於密信留下了一角沒有被燒掉,並且那沒有被燒掉的位置,恰巧就留下了最關鍵的‘息王'二字………………”
他看向衆人,緩緩道:“諸位就不覺得,這巧合的過分嗎?”
"......"
程處默想了想,道:“還真是,經你這麼一說,怎麼感覺這封信的存在有大問題啊!”
趙鋒也跟着點頭:“就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裏,然後等我們發現一樣。”
其他的金吾衛聞言,也都下意識點頭。
站在柳元明身旁的乞丐莫小凡,此時則瞪着雙眼,滿臉驚奇的看着劉樹義,忍不住道:“劉主事,你也太厲害了吧!雖然我沒有去吳宅,可聽你一說,我也能感受到賊人的佈置有多巧妙,就這麼一點異常,都被你給發現了!
怪不得婉兒姐說你斷案如神呢,你果真厲害!”
莫小凡是婉兒爲他找到的幫手,劉樹義對其也頗有好感。
他笑着說道:“算不得多厲害,不過是根據一些線索,發現了邏輯上的矛盾,進行發散分析罷了。”
劉樹義這樣一說,莫小凡只覺得他更厲害了。
什麼邏輯矛盾,什麼發散分析,他甚至都有些聽不懂。
劉樹義給衆人留了一些思考時間,便繼續道:“根據這兩個問題,我便對這封沒有被燒燬的信的來源產生了懷疑,同時,也開始思考......”
他看向杜構等人,道:“吳寺丞,真的是偷盜息王屍骸的賊人嗎?”
杜構抿着嘴,沉沉點頭:“從你的分析能看出,那封信確實有故意誤導我們的嫌疑......所以,在那之後,你的懷疑目標就換了人?”
劉樹義點了點頭,道:“如果我的思路沒有錯,那麼吳起大概率,是被賊人陷害的,賊人故意留下信,故意僞造吳寺丞的自盡,爲的就是讓我們認爲,吳寺丞是爲了保守祕密選擇自盡,從而讓案子最終停留在吳寺丞的身上。”
“但當我有了這個想法後,很快,現實卻又給了我一擊。”
一直沉默的冷豔仵作,這時開了口:“來自太醫署的取藥記錄?”
劉樹義點着頭,看向杜英:“你的驗屍結果,是吳起死於兩種草藥的混合,而太醫署的取藥記錄,又正好證實那兩種藥,皆是吳起自己前去取來的。”
“吳起又懂醫理,會醫術,不可能不知道這兩種草藥混合起來有劇毒,即便他真的同時患有兩種病,也該選擇藥效相近,而不會產生毒性的藥物………………”
“因此,我又一次陷入自我懷疑,我在想,是不是我哪裏分析錯了?”
衆人聽着劉樹義的話,都不由感到內心一陣沉重。
哪怕只是聽劉樹義講述當時的情況,他們都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沉悶。
人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方向,而是明明已經找到方向,且艱難的前行很遠了,結果忽然被告知,自己走錯路了。
這種打擊,以及回頭後再度面臨找不到方向的境地,最讓人絕望。
杜英因是這件事的直接參與者,所以更能對劉樹義感同身受。
“然後呢?”莫小凡都聽入迷了,忍不住緊張道。
衆人聞言,也下意識看向劉樹義。
“然後,未等我深思究竟是我錯了,還是這也是賊人的詭計時......”
劉樹義抬眸,看向眼前被五花大綁,神情淡漠的柳元明,道:“你死亡的消息,傳來了!”
柳元明聽到自己的名字,眼眸頓時眯起。
他目光冰冷的看着劉樹義。
就聽劉樹義道:“你或許不知道,當我聽到你身死的消息時,簡直有如晴天霹靂。”
“因爲,當時我在想,你是一個局外人,結果卻死的如此之慘,臉皮都被剝了下來,做成了人皮燈籠......這一切,都是因爲我。
“是我把你帶到了案子裏,是你要幫我查案,去取吳起送你的書,結果被賊人殘忍殺害。”
“如果我沒有讓你幫我,那你就不會死!”
“而你,在我心裏,又是與魏大夫一樣,雖嚴厲嚴肅,卻正氣十足的官員,你這樣的官員因幫我而死,是大唐的損失,更是我思慮不全,未曾想過賊人這種時候還敢動手的緣故。”
“所以我很自責,但當時所有人都因你的死亡而感到沮喪,眼看查案的精氣神都要散了,我身爲主查之官,所有人的支柱,我若與他們一樣,那這個案子,就徹底沒法查下去了。
"......"
他沉聲道:“我只能打起精神,壓下所有負面的情緒,振作大家的精神,給大家希望。”
聽着劉樹義的話,程處默等人都愣住了。
他們怔怔的看着劉樹義,神情在這一刻,複雜至極。
程處默忍不住道:“劉主事,所以你當時,壓根就不是表現出來的那樣輕鬆?”
杜構也緊緊地盯着他:“我竟完全沒有察覺。”
劉樹義笑着說道:“我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不久之前還在我們面前,與我們一起努力查案的人,這麼短的時間,就變成了一具屍體,還死的那麼慘,我怎麼可能內心毫無波動?而且連你們都知道線索斷了,我又剛剛經歷
巨大的自我懷疑,自然壓力更大。”
說着,他看向趙鋒:“還記得我當時對你說的話嗎?我說後悔是最無用的情緒,有那時間和精力放在賊人身上更好.....……”
趙鋒本就聰慧,聽到劉樹義的話,頓時明白了劉樹義的意思:“所以......那不僅僅是說給我的?”
劉樹義點頭:“沒錯,不僅僅是說給你的,更是說給我自己的,查案,最忌情緒動盪,唯有足夠的冷靜理智,方能在絕境中,找到希望!”
“因此,我也在提醒自己,這個時候,應該怎樣!”
杜英看着與之前一樣面露從容笑意的劉樹義,銀牙輕輕咬了咬下脣,她在那時,就曾懷疑過劉樹義是不是強撐......現在,她知道,自己的感覺沒錯。
他總是這樣,把壓力與痛苦留給自己,讓跟着他,相信他的人都感到希望與輕鬆。
“然後呢?”莫小凡忍不住道:“到這時爲止,你根本就不知賊人是這個柳元明啊,你後來是怎麼識破他的真面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