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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李世民決意再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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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縣寺的議事堂內,炭盆裏的炭火燒得正旺,橘紅的火焰跳躍着,暖意透過青磚縫隙漫到腳邊,驅散了隆冬的寒氣。高曦接到李善道令他與高延霸合兵,先殲孟讓,再西進潁川、襄城兩郡的令旨後,留下了部隊暫駐汝陰郡之潁陽縣,自則在百餘從騎的護從下,西北而上,三百餘里,趕到了太康,來與高延霸相見。這時,他兩人正相對而坐,幾案上攤開着地圖。

高曦指着“宛丘”,說道:“大王令你我二人趁勝進擊,先殲孟讓,再襲擾潁川、襄城。然孟讓雖爲賢兄大敗,據報,他逃回到宛丘以後,收攏潰兵,卻猶有一兩萬衆。宛丘乃淮陽郡治,趙佗長久經營,城垣高厚,糧草不乏。這樣一來,你我兩部若強行攻堅,縱然能勝,恐也將折損兵士不少,並且也難以達到‘速克’之效。賢兄,大王此令,僕意你我須當細議。”

高延霸摸着虯髯,思忖了會兒,點頭說道:“賢兄言之極是!大王當然是英明神武,大王的謀略不是你我可以揣度,但若強攻宛丘,的確如賢兄所說,折損兵士,尚且罷了,主要是還會耗費時日,這恐怕就耽擱了進軍潁川、襄城的時機,反而不能完成大王交付的使命。”

抬眼看向高曦,問道,“賢兄必是已有別的想法?小弟敢聞高見。”

高曦點向汝陰、汝南等郡,說道:“孟讓敗退宛丘後,依軍報所探,楊士林、田瓚等部,和黑社、周君德、楊仲達等餘部,仍被他不允還郡。我意,就不如先勞兄部,進逼宛丘,而僕部,還是先取汝陰、汝南諸郡,以此迫使楊士林、田瓚等部撤還,抑或自亂。

“如此,便可進一步削弱孟讓兵力,並及其軍士氣。然後你我兩部再合力圍攻孟讓,將有事半功倍之效,克勝當就會更爲容易,所需時日應當也會比攻堅更短。”

高延霸拍手讚道:“賢兄高明之計!這條計策,好也,好也!”讚了幾句,顯出爲難之色,眼往高曦臉上亂看,自語似地說道,“只若這般,大王的令旨,你我豈不違了?可該如何是好?”

高曦怎會不知他心意?無非是不敢、或者不願獨自向李善道上書,違逆李善道的令旨罷了,便即微微一笑,說道:“賢兄若是沒有異議,大王這邊,由僕來奏稟便是。”

高延霸大喜,立刻說道:“沐陽賢兄,你深得大王信任,你此計又甚高明,大王必會採用。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端起酒樽,敬向高曦,語氣誠懇,說道,“賢兄智謀,小弟佩服!既如此,等大王回旨下達,俺便依賢兄此計行事,即刻整軍,進逼宛丘,盯住孟讓老狗;賢兄只管去掃蕩潁川、襄城!兩郡若下,這可是天大的一份功勞也!小弟在此,先恭賀賢兄了!”

計議已定,高曦當即修書,將此方略,詳細奏稟李善道定奪。

使者快馬加鞭,當天馳出。數日後,正旦的前幾天,寒風捲着新一場大雪的雪花,使者帶着回覆疾馳而歸。高曦展開信箋,其上僅有李善道那熟悉筆跡留下的硃批數字:“可。慎之。”

言簡意賅,卻重若千鈞,蘊含着無限的信任與沉甸甸的囑託。

戰略就此確定。

高延霸遂大張旗鼓,調動兵馬,出太康營,南下宛丘,做出將要進攻孟讓的浩大聲勢。高曦則還回潁陽,引軍南下,如同利劍出鞘,直插汝陰郡的郡治汝陰,又分兵西進汝南郡。

……

正旦剛剛過去。

已是新的一年,按唐年號,武德二年了。

關中,長安城籠罩在一片肅穆、歡欣而又暗流湧動的氣氛中。

雪連着下了三四日,雖都不大,只是小雪,然也已將太極宮的殿宇樓閣染白。

李世民披着大氅,負手立於殿門,望着漫天飛雪,呼出的白氣轉眼消散在寒風中。風裹着雪片打在門前走廊的廊柱的朱漆上,“簌簌”輕響,偶有積雪從屋檐滑落,掉在階下,倒讓這雪天更顯寂靜。不遠處的宮城方向隱約傳來人聲,被風雪濾過,只剩模糊的聲響。

??這寂靜裏藏着的,是天下未定的暗流,是李世民年輕奮發的雄心。

望了多時落雪,又往李淵所在的宮城張望了下,李世民開口,與身邊的長孫無忌說道:“輔機,你看這風雪之勢。風勢不等人,天下大勢也不等人!方下,李密與李善道正在管城、白馬對峙,王世充止步澠池不前。此正我收復河東、進取陝虢之良機也!我須當再向聖上進諫。”

卻是一個多月前,淺水原上,在以梁實爲誘,引得宗羅?率部猛攻多日之後,李世民見其兵疲,乃纔出戰。先以一部列陣,與梁實營爲犄角,再引得宗羅?不得不來攻此陣,幾要攻破之際,他引大軍自原北出其不意地殺出。宗羅?進退失據,引兵還戰。李世民親率驍騎數十,先陷其陣。唐兵表裏奮擊,呼聲動地。宗羅?部於是士卒大潰,被斬首數千級。

其後,李世民不顧舅父竇軌苦諫,乘勝追擊,直抵薛仁杲所在的折?城下。薛仁杲部將見大勢已去,紛紛臨陣投降。薛仁杲驚懼入城,當夜城中斷糧,守軍潰散,次日被迫出降。

乃是盡殲薛仁杲部,一舉將爲唐心腹之患的薛氏西秦徹底消滅。

再其後,李世民於去年十一月底,還回了長安。

到了長安,休整至今。

在此期間,而於上月中旬,便是李善道、李密在太康、河陽鏖戰的時候,李世民獲知了此訊,他當時就已向李淵提出了建議,認爲應該趁此時機,將河東南部諸郡收復,並攻取陝虢,窺伺洛陽,以做好只待李善道、李密、王世充等混戰俱傷,就尋機進取洛陽、中原的準備。

但是,自去年七八月間,彼時薛舉還沒死,薛氏父子大舉進攻以來,連着幾個月,唐與西秦無日不戰,並且唐軍一直處於下風,死傷甚衆,??爲此,李淵在聞李世民擊敗了薛仁杲後,還差點以“薛舉父子多殺我士卒,必盡誅其黨以謝冤魂”而令李世民將薛仁杲及其黨羽盡誅,後來雖聽了李世民的諫言,終是隻殺了薛仁杲、薛仁越兄弟等以外,大多都未殺之,可卻也正因唐軍折損太多,李淵沒有同意李世民的此議,反是同意了李建成“休養生息”之議。

白駒過隙,時光如梭,半個多月過去,步入新的一年。

李世民今日又得到了最新的有關李善道、李密對戰的情報,因又想起了自己提過的這個建議。

長孫無忌聽了他的話,亦看向殿外風雪,撫須說道:“李密擁衆數十萬,李善道佔據河北,確乎都是強敵。而今天下,堪爲我朝患者,只此兩人。二郎欲趁他兩人相鬥,先收復並南,襲取陝虢,固是上策。奈何太子反對,聖人亦有疑慮。”

李建成反對,在意料之中。

去年,李淵稱帝後,就立了李建成爲太子,但雖被立爲太子,在軍功上,一天天的,他卻是被李世民落在了後頭。特別是李世民擊敗薛仁杲這一仗,自薛舉父子西侵以今,如上所述,唐室上下,無人能制,終究還是李世民力挽狂瀾。李世民於今在唐軍中的威望,已是隱隱超出了李建成。作爲太子,李建成自不能放心,再任由李世民領兵立功,威脅其儲君地位。

話到此處,不妨多說一句。

李建成其實並非庸碌之輩略,李淵剛在太原起兵後,唐軍就是他與李世民分別統領,打西河、打宋老生,他也都立下了戰功,不比李世民遜色多少。唯他畢竟在唐建後,被立爲太子,重心轉向了輔佐李淵處理政務,所以軍事上,他就漸漸被李世民拉在後頭了。且也無須贅述。

李世民斟酌了下,沒提李建成,說道:“父皇所慮,是經與薛舉父子此役,我軍傷亡頗重,然卻殲滅了薛仁杲後,所得精兵實亦不少。尤其得了宗羅?、翟長孫等部精騎,此皆隴右健兒;宗羅?、翟長孫等則無不驍將。以此爲補,收復河東,蕩平劉黑闥,足堪爲之。

“秦敬嗣者,守成之將也。河東既得收復,轉而襲之,陝虢亦可爲我有之。這樣的機會不可失去,設若等到李善道、李密分出勝負,再欲圖謀,恐將晚矣!”

他說着,心意已決,又說道,“我這就求見父皇,務要說服父皇,允我出兵,收復河東,攻取陝虢!”即命侍從取來朝服,轉入側塾更衣,準備入宮面聖。

卻就在他更衣完畢,要與長孫無忌出殿時,侍女匆匆趕來:“殿下,王妃殿下有請。”

李世民微感詫異,便折返寢殿。

只見長孫氏挺着數月身孕,在侍女的攙扶下迎上前來。

她腹中的胎兒,是她與李世民的第一個孩子。李世民急忙快步上前,攙住她的臂彎,語氣帶着責備與心疼,說道:“觀音婢!雪天寒冷,你身子沉重,何必迎我!”小心地扶着妻子在鋪着軟墊的胡牀上坐下,溫言問道,“我正欲入宮覲見父皇,娘子喚我何事?”

長孫氏容顏溫婉,因有孕而更添幾分柔和光輝,她柔聲說道:“妾聞阿郎更衣入宮,猜想便必是爲收復河東之事。阿郎,聖上所以遲疑,除卻軍力疲憊,太子殿下之慮亦是其一。妾妄言,阿郎何不主動奏請,願與太子殿下共復河東?或請太子殿下主持陝虢之師?若如此,既顯阿郎胸襟,亦能分功於太子,或可消弭聖心疑慮,促成此事。”

李世民又是微微詫異,思索稍頃,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握住她的手,笑道:“古語云,‘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得妻如此,實世民之幸!便從娘子之意!”卻未就走,細心地爲長孫氏攏了攏衣襟,又命侍女將殿內地龍燒得更暖些,務必確保王妃不受寒氣,方纔轉身出殿。

到了殿外,與等候的長孫無忌會合後,二人便出太極宮,前往近在咫尺的宮城求見李淵。

……

差不多先後之時,千餘里外,黃河東岸,管城郡府。

“兩戰小挫,而被豎子逞兇!明公,高延霸、高曦雖趁勝猖狂,犯我汝陰、汝南,進逼宛丘,然長史所議甚是,明公亦無須多憂。”祖君彥看着李密的臉色,說道。

李密放下軍報,轉看案上,視線再次落到房彥藻才從洛口呈遞來的奏疏上。

軍報所報,即高延霸進至宛丘,高曦轉攻汝陰、汝南之事,詳陳了高延霸如何進逼宛丘,牽制孟讓,而高曦又如何轉攻汝陰、汝南,兵鋒銳利,連下數城,攪得東南附庸諸帥人心惶惶。

而奏疏所雲,非爲別議,講的卻正就是李淵父子已殲薛仁杲這件事。房彥藻判斷,太原被劉黑闥威脅,此乃李唐大患,說不得,李淵父子不久就會揮師東向,以收復河東南部之地。他進而指出:“前番李善道親提河北之衆,亦不過與李世民戰個平手。一旦李世民再入河東,李善道必然側目,恐將再無暇全力與明公爭衡。到時,我軍壓力大減,當可尋得反擊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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