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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士信敢請從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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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毛文深正在帳中,陪李子通用飯,見他色變,便放下箸子,問道:“大王,怎麼了?”

李子通將信報狠狠擲於地上,拍案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居然在京口中了埋伏,主力盡喪!卻素日自視甚高,以爲倚其家聲,江表不足取也,——果是繡花枕頭,肚裏草包!”

毛文深揀起他扔掉的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神色也是爲之一變,驚道:“沈法興中了杜伏威、陳棱的埋伏,敗於京口?這、這……”他霍然抬頭,“大王,杜伏威、陳棱挾此大勝,必然攻我海陵。海陵若失,我軍便根基動搖!大王,只怕海陵危矣!”

李子通怒道:“本王豈不知道?入他賊娘,萬沒想到沈法興這般無用!”

旁邊的美婢們見他突然暴怒,個個嚇得簌簌發抖。

一個婢女手一顫,不小心碰落了案上一隻玉碗。

玉碗墜地,碎成數瓣,清脆的碎裂聲在帳中格外刺耳。

李子通正盛怒之中,聞聲轉過頭來,盯了這婢女一眼,二話不說,拔出佩劍,一劍便刺入她的心口。這婢女慘呼一聲,倒地氣絕。其餘美婢駭得面無人色,跪伏於地,渾身顫抖如篩糠。

毛文深也嚇了一跳,趕忙起身,說道:“爾等還不退出,尚在帳中何爲?”

這些美婢爬起身子,惶惶地剛要退下。

李子通卻提劍喝道:“休走!”朝向帳外,令親兵進來,指着這些美婢,令道,“盡皆殺了!”

毛文深一愣,——只是打掉了一個玉碗,就盡將這些美婢殺了?就算非得要殺,只殺打掉玉碗的美婢就也是了,何必株連到這種程度?他待要進勸:“碎碗之婢已殺,餘婢實是無辜,何妨恕之”,可見李子通滿臉殺氣,軍令亦已下達,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帳外的親兵們一擁而進,將這些美婢盡數拖出帳外。

幾聲短促的慘叫過後,帳外重歸寂靜。

李子通將佩劍扔到案上,見毛文深面色微白,倒與他解釋了句:“文深,你知本王非酷虐之人,然適才你我所言,彼等盡聞。此係軍機,事關重大。眼下應對之策,尚未定出。此報若被彼等泄露出去,軍心必亂。故本王令盡殺之,非僅爲掉了一個玉碗,實乃斷患於未萌也。”

毛文深士人出身,不是嗜殺武夫,心中實在不忍,卻如何敢勸?且這些美婢,也都已經被殺,便只有拱手奉承,說道:“大王英明,思慮周全,此非僕所可及。”

帳外的血腥氣,隨風捲入帳內。毛文深穩了穩心神,窺視李子通神色,小心地說道:“大王,且請息怒。事已如此,僕愚見,須當立即尋策應對。”

李子通下到帳中,揹着手,來回踱步,慮之多時,苦無良策,問他說道:“文深,你有何計?”

毛文深遲疑了下,說道:“大王,僕之愚見,沈法興既然兵敗,彭城怕是不能再打了。”

李子通目光一沉。

毛文深趕緊接着說道:“前番雖燒了趙君德糧秣,但其後續糧秣絡繹已到。又現下彭城不但有趙君德部,且周文舉、綦公順等部也已援到。我軍與之對峙,本已漸陷僵局。而今海陵告急,如大王所言,消息一旦傳開,軍心必亂。故當前之策,僕以爲,宜當速撤兵還師海陵!”

“還師海陵?”李子通眉頭緊皺。

“正是。”毛文深察言觀色,知李子通不甘心就此放棄彭城,便又說道,“大王,自月前大王出兵東海以來,應者如雲,所向無不克之,東海、下邳兩郡,已爲大王得之;李文相,僞漢紙大將,爲大王敗也。今縱暫撤彭城之圍,蓋系沈法興無能所致,無損大王威名。且東南根基也已牢固。待大王回師,以我銳兵,與海陵城中內外夾擊,必可大破杜伏威、陳棱聯兵。然後或再回師彭城,或直取江都、歷陽,皆可再從容定奪。此誠以退爲進、先固根本之策也。”

李子通仍是遲疑,負手踱步,半晌不語。

毛文深又說道:“大王,據探報,李善道主力還在攻打潼關。短日之內,他定然無法還軍洛陽。這也就是說,留給大王經營淮北、江表的時間還很充足。既然如此,何必心急?與其不顧海陵告急,頓兵彭城,師老無功,不如且先安穩後方,再做其它計議,方爲上策。”

李子通搓着手,又轉了幾圈,說道:“文深,你說的固然不錯。但杜伏威,本王深知之,驍勇敢戰,其帳下闞棱、王雄誕等,亦皆猛將,兵卒精銳;陳棱也是知兵老將,亦非庸人。而我軍久攻彭城不下,士卒頗疲,則本王就算還師海陵,只恐,……也不易勝他兩人的聯兵!”

毛文深略作沉吟,抬起頭來,說道:“大王,僕有一策,足可保大王一戰而勝。”

李子通問道:“何策?”

毛文深說道:“陳棱故爲隋將時,與杜伏威、大王皆爲敵也。尤其杜伏威,他兩人曾經屢戰,隙怨久存。今雖聯兵,一則是迫於洛陽僞朝之令旨,二則也是他兩人畏懼大王,擔心大王雄踞江淮,爲他兩人自保起見。故此兩人當下儘管聯兵,必然互相仍存猜忌。可從這裏下手。”

他趨前一步,壓低聲音,如此如此,道出了一條計策。

李子通聽罷,疑慮頓掃,猛地一擊掌,大喜道:“毛公!你真本王之張良也!好策,好策!”

然而笑容才綻開,他又收住了,復又踱起步來,撫須說道:“可是毛公,本王尚另有一慮。即我軍與趙君德等部對峙日久,今若忽然撤退,彼輩必然追趕。毛公,你又可有策應對?”

毛文深微微一笑,說道:“這卻簡單了。大王,兩措便可解大王此慮。”

“說來。”

毛文深回答說道:“首先,撤兵需要儘快。趙君德等現在可能也已知道了沈法興兵敗此事。知道之後,料之,他們一定就會做進戰之備。我軍不能給他們這個準備的時間,需當趕在他們進戰之備做好之前,便就撤退。這樣,他便是追擊,也必倉促而行,追勢自然無力。”

李子通點頭道:“有理。其次呢?”

毛文深說道:“其次,撤退時,大王可一方面去書趙君德,告訴他我軍將撤;另一方面,同時預置伏兵。如此,虛實結合。趙君德接到大王去書,若是以爲我軍有詐,辨不明真假,他則必不敢輕追;若他不信書信,追之,我伏兵也足可阻之。”

李子通聽完,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毛文深的手,用力搖了搖,深情說道:“公真俺之智囊也!”

便就此定策,還師海陵,先殲杜伏威、陳棱兩部。

待後方穩固,再視情形,或再還攻彭城,或先取江都、歷陽。

當日,李子通便傳下密令,全軍做撤退準備。

他一邊調遣精銳,在撤退路線上預置伏兵;一面遣精幹斥候,打探趙君德、周文舉、綦公順等部的動靜。又令毛文深親筆寫了一封給趙君德的書信,只待撤退之時便送過去。

……

清潭城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羅士信與張善相聯軍已抵達清潭城外。

陳普部被殲的消息尚未傳到城中。城頭守軍只有數百人,多是老弱,此刻大多還在睡夢之中,只有幾個值夜的士卒抱着長矛,在城牆上縮着脖子打盹。

羅士信勒馬立於城外高處,藉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城頭。

清潭是個小城,城牆不過兩丈來高,壕溝也不深。

城門緊閉,城頭稀稀落落插着幾面旗幟,在夜風中無精打采地耷拉着。

張善相低聲說道:“羅將軍,是趁夜攻城,還是等天明?”

羅士信沒有回答,目光掃過城頭,停在了一處。

他看的這個地方,是城的西北角,城牆較低,且城頭上的守卒較少。他心中有了計較,回頭說道:“張將軍,你率本部佯攻東門,吸引守軍注意。俺自帶本部,從西北角攀城。”

張善相順着他視線望了片刻,覺得他此策可行,點頭應下,笑道:“城上守卒才只數百,又鬆懈無備,羅將軍,你我分兵合擊,必能一鼓破之!”

兩部隨即分頭行動。

張善相率部出了隱伏之地,故意打起火把,敲響鼓聲,佯裝向城東門開進。

城頭守軍頓時驚醒,慌忙敲響警鼓,一陣陣“賊襲”、“賊襲”的呼喊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開。一隊隊守卒,或從別的城牆段上緊急奔來,或從城下倉皇湧上,都向東城牆聚集。

一時間,東門方向人聲鼎沸,火把次第亮起。

而羅士信已率本部數百精卒,趁夜色,洇渡過城壕,如狸貓般悄然摸到了西北角下。

鉤索甩上城頭,羅士信第一個攀了上去。

他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卻絲毫不影響他攀爬的速度。幾個呼吸間,他便翻上了城頭。一個驚慌地向城東張望的守卒聽到動靜,回頭看來,正對上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

刀光一閃,這守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軟軟倒下。

羅士信身後,數百精卒陸續攀上城頭,迅速向兩側展開。

直到此時,西城牆、北城牆上的守卒,才察覺西北角攀上了敵軍,驚呼四起,便有軍將趕緊領兵趕來,早已遲了!羅士信等既已在西北角站住腳,他們又怎還是這夥虎狼之師的對手?

羅士信一貫如此的身先士卒,刀鋒所向,守卒如秋風掃落葉,無人能擋其鋒;刀光過處,血霧升騰,哀聲未起已寂。他踏着屍身向前,甲冑染赤而不滯步,目光奮然,穿透夜幕,直指城門方向!乃他的率領下,將士們一路從城頭殺到城下,殺到城西門處!

門洞內守卒早已亂作一團,有人棄械奔逃,有人僵立原地,竟連弓都拉不開。羅士信劈開最後一道攔路盾陣,率先撞開城門巨栓,轟然一聲巨響,厚重的包鐵木門向內洞開。

在他們攻下城門這段時間裏,先後洇渡過了城壕,等待在外的羅士信部將士喊殺如雷,震動城內城外,如潮水般湧入城中,火把映紅半邊夜幕,映亮羅士信染血的刀鋒與慷慨的英姿。

一如張善相所說,這清潭城,果是輕易就被破了!

“將軍威武!”殺入城中將士的歡呼聲響徹夜空,驚起宿鳥無數。

城東門外,張善相聽見這呼聲,不覺捻鬚,顧與左右從將笑而讚道:“吾少小捕盜,兇悍之賊不乏見之,從軍亦有多年,勇將更不少見,然膽魄貫虹,勇烈絕倫若羅將軍者,委實罕見!”

城西門,羅士信提刀而出,爲進城的將士讓開道路。此際天空微明,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約略已可看清城外情狀。他舉目望之,城外丘陵起伏,一條官道向南延伸,通往江陵方向。

這便是張繡唯一的退路。

如今,這條路斷了。

“大小也算是一樁功勞吧!”他心中這樣想道。

和張善相的判斷相同,一座小小清潭城,他自是有十足把握攻下,故雖克此城,他並無甚得意之色,單論攻下此城之功,不算大功,但完成了裴仁基的軍令,斷掉了張繡的退路,卻也稱得上是一件關鍵之功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正要轉身也進城,眼角忽瞥見一抹亮光。

他瞳孔驟然收縮。

是一支弩矢!

臂駑聲幾乎同時響起,弩矢破空而來。

羅士信本能地側身閃避,但弩矢來得太快,距離又近。

他堪堪避過要害,矢鏃已狠狠釘入了他的右胸。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撞得倒退兩步,背脊撞在城門洞上。

“將軍!”

左右親兵大驚失色,撲上來扶住他。

有人一把將偷射弩矢的守卒軍吏按住,卻是門洞守卒的一個火長。他剛纔負了傷,倒在門洞陰影裏,沒人注意到他。此刻他尚待掙扎,按住他的親兵已一刀抹在他的咽喉。

這火長臨死前,一雙眼還在死死盯着羅士信。

他其實並不知道,他射中的這個敵將是誰。

但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爲他戰死的兄弟、同袍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羅士信沒有感覺到射中他的這火長將死時的死盯,低頭看了眼胸口兀自顫動的矢杆,鮮血汩汩湧出,很快便洇溼了大半邊衣襟。他想說什麼,口中卻湧出一股腥甜。

天光在他眼前晃動,漸漸模糊。

他聽見親兵們在聲嘶力竭地喊着什麼,聽見晨風中他繡寫着他姓氏的將旗獵獵作響。

力氣漸漸從四肢百骸抽離,耳畔喧囂如潮水退去,從來都是生龍活虎的他,頭一次嚐到如此真實的虛弱,他再也站不穩身子,坐到在了地上。血珠順着甲冑縫隙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他艱難抬手,想拔出箭矢,指尖卻只觸到溫熱黏膩的血。

眼前開始發黑,在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正一寸寸吞沒殘夜,晨光如刃,刺破雲層。他驀地裏,想起了前日纔剛遣人給他妻子送出的這封信。

想起了送給他妻子的梅花簪。

想起了多少年前,院中有一株棗樹的鄰家少女。

又不知爲何,想起了他年十四,初見張須陀之時的場景。當時,他身量還未長開,瘦得像一根竹竿。張須陀嫌他瘦小,不肯收他入營。他於是披掛起兩層鎧甲,加起來重逾數十斤,壓在他尚未長成的身軀上,他卻挺得筆直,馳馬揮槊,連刺校場上的十餘草人,槊無虛發!校場邊圍觀的將士們先是安靜,繼而轟然叫好。張須陀也目露驚異。他馳回帳前,翻身下馬,摘下兜鍪,露出滿是汗水的少年臉龐,單膝跪地,昂首說道:“羅士信請從將軍殺賊!”

“羅士信請從將軍殺賊!”

這請戰之聲穿過多年的歲月風霜,依舊錚錚作響。

羅士信嘴角微揚,緩緩閉上眼睛,身體向後仰去,重重倒在親兵們的手忙腳亂之中。

“羅士信請從將軍殺賊!”親兵們並沒有聽到他微不可聞的這句低語。

晨光灑落,照在城頭剛剛升起的漢軍軍旗上,也照在他胸口深沒入肉的箭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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