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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再試狗才知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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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延霸率四千步騎抵達青石嶺時,已是次日上午。

晨光熹微,嶺上營壘的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秦瓊、董犬子等早已得報,率從騎下山相迎。

兩下相見,高延霸翻身下馬,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行禮的秦瓊,說道:“賢兄昨夜軍報,俺已看過了。只是……。”他摸了摸鬍鬚,瞧了秦瓊幾眼,笑道,“賢兄是不是過慮了?”

卻原來昨夜秦瓊所遣人急遞高延霸的軍報,正是向高延霸稟報了他察杜如晦營時所見、所遇之諸事。在軍報末尾,他提出杜如晦部唐軍可能並不如表面這般簡單,建議高延霸小心。

乃聽了高延霸此言,秦瓊說道:“末將斗膽敢問,大將軍何意?”

“叔寶賢兄,杜如晦部斥候嚴整,營中聞警不亂,此既賢兄親見,當然不會有假,但張校尉前日所見,其士卒抱怨、裨將惶恐,也是確鑿無疑。則會不會是杜如晦這狗才,御下頗有幾分手段,但士卒心底裏,其實還是怕的?外示嚴整,內實虛怯,這種事俺老高也不是沒見過。”

秦瓊叉手應道:“是,大將軍所言,自有道理。只是末將昨夜親見,賊唐騎出營應戰,雖是倉促,隊列不亂,主將墜馬,餘騎不退,反愈奮銳。這等情形,實非士氣低落之軍所能爲。末將不敢隱瞞大將軍,心中實是存疑。”

高延霸捋着濃髯,眯起眼睛,朝北面杜如晦大營的方向望了一望,沉吟片刻,說道:“既如此,耳聽爲虛,眼見爲實。賢兄,不如你我再親自去探上一探。若果如賢兄所言,這杜如晦部確是精兵,俺便再做計較;若不過是虛有其表,便還是按你我昨日定下的方略辦。如何?”

秦瓊應道:“大將軍此議穩妥。”

高延霸便喚來副將,吩咐將帶來的四千步騎,在青石嶺營壘左近擇地紮營,與原有營壘互爲犄角。吩咐已畢,他與秦瓊點了百餘精騎,馳下青石嶺,向北而去。

……

百騎向北,塵土飛揚。

馳出不過十餘里,前頭探路的斥候便撥馬回報:“大將軍,前方有唐軍遊騎!”

高延霸滿不在意,說道:“不必理會,只管向前。”催馬不減速,繼續朝北疾馳。

又馳了數里,道旁驀地竄出七八騎唐軍斥候,遠遠望見他們人馬衆多,不敢上前,撥馬逃走。

高延霸哈哈大笑,指着那幾騎的背影對秦瓊說道:“賢兄你看,這些唐賊,見着咱們就跑!”

從騎中幾個善射的,不等高延霸吩咐,已摘下弓來,催馬追去。

唐軍斥候逃得更快,轉瞬間便鑽入丘陵之間,不見了蹤影。

再往前行,又遇到了兩撥唐軍遊騎。

無一例外,遠遠望見漢騎百餘人馬,即都撥馬退走。

竟是沒有一撥敢上前接戰的。

高延霸顧盼自雄,得意洋洋地扭頭,對秦瓊說道:“賢兄,你瞧瞧,這就是杜如晦的精兵!連與俺老高打個照面都不敢,只管夾着尾巴逃。這算什麼精兵?”

秦瓊默然不語,目光追隨着遁入丘陵的唐軍斥候,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一路北馳,約莫一個時辰後,杜如晦的大營便遙遙在望了。

高延霸勒馬停在一道土崗上,手搭涼棚,舉目眺望。

杜如晦的大營果然扎得頗爲齊整。營寨依着一道緩坡而建,北面臨河,南面是開闊平地。營牆以粗木夾土夯築,高約丈餘,牆上遍插旗幟。牆外掘了壕溝,闊約兩丈,溝底隱約可見削尖的木樁。轅門緊閉,門前拒馬橫陳。望樓上守卒林立,弓弩齊備。

高延霸望了半晌,嘴角笑意卻並未收斂,反而愈發篤定了。

他嘿了一聲,偏頭對秦瓊笑道:“叔寶賢兄,你瞧,這營寨確是扎得規整,甲械也確算精良。可是,你我纔不過百餘騎,他營中上萬兵馬,見着咱們到了他眼皮子底下,竟然龜縮營中,一騎也不敢遣出來迎戰。賢兄,這還不叫士氣低落?這還不叫怯懦?”

他頓了一頓,語氣轉爲親熱,又補了一句,“當然了,賊兵不敢出,也與賢兄昨夜以數騎破其精騎百餘、一箭斃其騎將,大顯神威,令其喪膽有關!這也是足見賢兄之神威,哈哈哈!”

秦瓊凝視着杜如晦的大營,目光從營牆上的守卒一一掃過。

這些守卒雖然大都仍然立在原地未動,但隨着高延霸等騎的馳來,卻分明一陣陣的騷動不斷。又見有幾個望樓上的守卒甚至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半步。此類跡象,也確有些像畏敵如虎之狀。

他雖心中疑竇仍在,可細細想之,高延霸所言可能也非全無道理,便問道:“大將軍之意是?”

高延霸琢磨了下,嘿嘿一笑,說道:“且容俺老高來試他一試。”

說完,喚來十餘個嗓門洪亮的從騎,吩咐了幾句。

十餘從騎齊聲應諾,催馬馳出隊伍,直趨杜如晦大營。

秦瓊等望之,卻見他們到了營壕外後,便沿壕來回馳騁,扯開嗓子,朝營中大呼:“大漢渤海郡公、上柱國、左武衛大將軍高老公在此!杜如晦小兒,可敢出營一會?”

十餘條嗓子同聲大吼,聲浪在空曠的原野上遠遠傳開,震得營牆上的旗幟都簌簌抖了幾下。

高延霸勒馬立在土崗上,雙手抱臂,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如晦大營的動靜。

大呼聲一起,營牆上守卒的騷動明顯更大了。

望樓上的弓弩手面面相覷,有人探身朝下張望,有人扭頭去看身後的營中。

轅門周近的守卒則更慌亂,有人在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在朝營內跑去,顯是去請示了。

然而,等了約莫一刻鐘,營中卻始終沒有人出來。

轅門緊閉如故,吊橋高高懸起,營牆上除了騷動之外,也再無別的反應。

高延霸將這些動靜一一看在眼裏,嘴角笑意更深,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好個杜如晦,真沉得住氣!”笑顧秦瓊,說道,“叔寶賢兄,看俺老高再試他一試。”

卻是一騎不帶,自打馬下了土崗,親自馳到營壕外一箭之地!

秦瓊等人急從,也都下了高崗,見他駐馬停下後,摘下鞍側鐵胎弓,搭上一支鳴鏑箭,瞄準營牆上的唐騎,徑自射去!弓弦響處,鳴鏑破空。不過,這一箭射得雖遠,到了營牆上空已是強弩之末,沒能射中旗杆,但鳴鏑尖銳的呼嘯聲劃破長空,仍驚得營牆上的守卒紛紛縮頭。

高延霸指着營牆,喝道:“射之!”

跟到的百餘從騎齊聲應令,便也都各挽弓弩,朝營牆方向紛紛射去。

——雖然大多箭矢都落入了壕溝或營牆外,傷不到營牆上的守卒,但這般肆無忌憚地在營外耀武揚威,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羞辱。

只是,營中依舊無人出戰!

高延霸收了弓,回顧秦瓊,呵呵笑道:“賢兄,你看如何?俺已試他兩番,先是叫從騎在營外報俺大號,繼又親自射他一箭,卻這營中還是無有動靜!換了你我,敵軍大將若敢近營,只怕早就一擁而出,將他擒殺了!這杜如晦卻不敢出,若非軍心怯戰,還能是什麼?”

秦瓊望着杜如晦的大營,撫須沉吟。

高延霸所言,聽來是有他的道理。

一支真正的精銳,被人欺到營門外這般羞辱,就算主帥忍得住,下頭的將士也忍不住。杜如晦營中這般隱忍不發,要麼是軍紀極爲嚴明,要麼就是確實沒有出戰的勇氣。

可話說回來,昨夜秦瓊親眼所見的諸般,又委實杜如晦所部不像沒有出戰之勇。而若說杜如晦部今日不出戰,是因軍紀嚴明,是因杜如晦不允他們出戰,則杜如晦的用意,便更值得慮之了。他爲何要忍下這口氣?是怕中伏,還是另有所圖?

秦瓊心念轉動,一時理不出頭緒,疑慮當於此際,反是比剛纔比更多了。但高延霸正在興頭上,且他是主將,秦瓊又沒有更好理由反駁,便也只得暫且按下疑慮,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高延霸見他首肯,更是意氣風發,便撥轉馬頭,招呼秦瓊並轡回返,一邊走,一邊扭臉看着秦瓊,說道:“叔寶賢兄,你親眼看到了,賊營怯懦如此,足證俺的判斷不差。賢兄謹慎,固是爲將者當有的本分,但杜如晦終究一介文士,出謀劃策他在行,臨陣對敵,不是俺老高小瞧他,他差得遠了!”他大手一揮,語氣斬釘截鐵,“因俺以爲,明日決戰,當是仍按昨日所議,以盡殲杜如晦爲要務!賢兄,你意如何?”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秦瓊知道再勸也是無益。

軍中最講軍令如山,主將既已決斷,他便不能當衆再持異議。

於是,秦瓊默然稍頃,便即在馬上抱拳應道:“大將軍明斷,末將謹遵軍令。”

……

回到青石嶺大營,高延霸先喚來軍中書吏,口授戰書一道。

戰書措辭比上封更加咄咄逼人,大意言道:“今日俺老高親臨貴營外,足下閉門不出,龜縮營中,何怯也!明日午時,青石嶺北坡,俺與你決一死戰。你若還是個帶把的,便來應戰;若不敢,趁早卷旗收兵,滾回華池去罷”。寫罷,仍遣張校尉持書前往杜如晦大營。

隨後,高延霸巡視營地,催促他新帶來的四千步騎加快築營,早些歇息,以備明日之戰。

巡看到入夜時分,才還帳中,高延霸正待召諸將來見,分派明日進戰任務。

帳外親兵引進來一人,正是下戰書與杜如晦的張校尉還營了。

“何如?杜如晦這狗才怎麼說的?應了還是出爾反爾,卻沒敢應?”高延霸放下蔘湯,問道。

張校尉行禮稟道:“啓稟大將軍,戰書已送達賊唐營。末將此番仍未見着杜如晦。但如上次一般,通過轉達,得了他的答覆。他說‘回去告知高公,明日午時,青石嶺北坡,不見不散’。”

高延霸笑道:“雖是個沒膽色的,倒守信諾。”吩咐說道,“好。你辛苦了,且退下歇息。”

張校尉遲疑了一下,卻未就退,欲言又止。

高延霸見他這般模樣,便問道:“還有何事?”

張校尉說道:“大將軍,末將今次在賊唐營帳中,和上次不同,卻是隱隱約約聞到了……”

“什麼?”

張校尉說道:“像是一點藥味。”

高延霸怔了怔,片刻後,猛地一拍大腿,不覺仰面大笑。

笑聲在帳中迴盪,震得蔘湯都蕩起了漣漪。

“一點藥味?”高延霸收了笑,一掌拍在案上,滿臉紅光地說道,“天助俺也!杜如晦本就一介文士,不善戰陣,如今又身染疾病,還能有什麼作爲?主將抱病,軍心必亂,士氣必沮。張校尉前日所見、俺今日所試,果然都是實情!這一仗,我軍必勝無疑了!”

秦瓊也在帳中。

他轉向秦瓊,眼中盡是志得意滿的光芒,笑道:“叔寶賢兄,聽見了沒有?杜如晦這狗才,既是文士體弱,就莫領兵爲將,卻是戰陣未開,他先病倒了!這可不就是天助你我麼?”

“大將軍,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秦瓊起身說道。

高延霸心情大好,擺手說道:“賢兄有話,但說無妨。”

秦瓊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兵法雲,驕兵必敗。末將再三細慮,杜如晦部各類舉動,實如有玄虛。明日決戰在即,末將以爲,還是當謹慎爲上,不可輕敵。大將軍三軍之主,更當……”

“賢兄。”高延霸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雖是親熱,但話裏話外已帶了幾分不容置疑,說道,“謹慎是好事,但謹慎過頭了,就是怯陣。你我打了多少年的仗?什麼陣仗沒見過?杜如晦一個抱病的書生,帶着一羣士氣低落的疲卒,能翻出什麼浪花來?你且放寬心,明日俺讓你親眼看看,俺老高是怎麼生擒這狗才,全殲他這萬餘烏合之衆的!”

秦瓊見他這般,只得將進勸的話盡數嚥了回去,拱手應道:“末將遵命。”

“速召諸將來見!”高延霸端起蔘湯,一飲而盡,大聲令道。

諸將到時,帳外處朔風正緊。

嶺上的旗幟被風吹得噼啪作響,彷彿戰鼓提前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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