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袋喫完麪餅後,安靜地坐在角落裏,雙手依舊被葉片包裹着,像兩根枯枝般垂在膝蓋上。他沒有參與任何交談,只是偶爾抬頭望向內我世界的天空??那是一片由張文達意識構築的虛假晴空,藍得不真實,雲也靜止不動。可垃圾袋的眼神卻像是真看到了什麼,瞳孔微微收縮,嘴脣無聲地動了動,彷彿在回應某個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
胡毛毛一直盯着他。
她沒再動用讀心術,但直覺告訴她,這傢伙的大腦仍在高速運轉,思維如藤蔓纏繞,層層疊疊,邏輯嚴密卻又偏離常軌。他在和“朋友”說話。那個不存在的朋友正坐在他身邊,喫着並不存在的食物,抱怨着身體某處的疼痛。而垃圾袋一邊聽着,一邊點頭,還伸手輕輕拍了拍身旁的空氣,動作溫柔得近乎詭異。
張文達察覺到胡毛毛的凝視,悄悄傳音:“他又在跟誰說話?”
“還是那個‘朋友’。”胡毛毛低聲道,“他說……他們以前也是倒爺,在區域2做過交易。後來一次搬運途中遭遇長頸鹿羣襲擊,朋友受了重傷,從此只能靠止疼藥維持意識不散。但實際上……”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人早就死了。屍體就埋在沼澤東側第三片紅苔區下面,頭骨碎裂,脊椎斷裂,是我用感知掃過那塊地時發現的。”
張文達心頭一凜。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垃圾袋已經獨自活在幻覺中至少三年以上。更可怕的是,他的幻覺如此完整、自洽,甚至能提供有效情報??這種人要麼是瘋子中的天才,要麼是某種變異精神體的雛形。
“別看他現在聽話,一旦我們觸及他認知底線,比如直接否定他朋友的存在,他可能會暴走。”胡毛毛警告道,“這類患者往往對外界質疑極度敏感,輕則封閉自我,重則產生攻擊性防禦機制。”
張文達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知道不能硬來。眼下最要緊的是拿到大圈殘餘勢力的情報,至於垃圾袋的精神狀態,等任務完成再說。
休息約莫一個小時後,衆人重新出發。王少傑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也堅持跟着走。黃色被藍色牽着手,一路上偷偷回頭看了好幾次垃圾袋,眼神裏滿是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沼澤再度吞沒了他們。
水聲潺潺,霧氣瀰漫,腳下的泥濘發出吸吮般的聲響。垃圾袋走在最前,步伐穩健,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記憶中的座標上。他時不時停下,指着某棵扭曲的矮樹說:“這裏三天前有鱷蜥出沒,繞行。”又或是在一片看似平坦的水面前提醒:“下面是沉骨潭,踩下去就別想上來。”
張文達默默記下這些信息,海馬體將路線、地形、危險點逐一歸檔。他忽然意識到,即便對方精神異常,但這具身體的記憶系統卻是真實的??它記錄了這片土地的真實規則,不受幻想幹擾。
這纔是最珍貴的部分。
“你說的動物園……”張文達試探性開口,“除了那些蚊子叫長頸鹿,還有別的動物嗎?”
垃圾袋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低聲答:“有。斑馬是那種會突然從地下鑽出來的觸手藤;獅子是夜晚發光的眼球羣;大象……是整片移動的泥沼本身。它們都有編號,都被關在籠子裏,只不過籠子是看不見的。”
“誰建的籠子?”
“1999。”這次他回答得很快,語氣竟帶着敬畏,“它是管理員。不是機器,也不是神,但它制定了所有規則。我們都是展品,只是有些人還沒意識到自己被展覽。”
張文達眉頭緊鎖。這話聽起來荒誕,可結合先前瓦伊蘑菇、多重世界疊加的說法,又似乎隱隱指向某種更高維度的真相。
“那你呢?你是展品還是管理員?”
垃圾袋終於停下,緩緩轉過身。腐爛的垃圾袋遮住了他的臉,但張文達分明感覺到一道目光穿透了塑料與污漬,直刺而來。
“我是逃票者。”他說,“我沒買門票,所以不在名錄裏。我不該存在,所以我藏起來了。”
空氣驟然凝滯。
連風都停了。
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鳴叫,像是某種巨獸在甦醒。
“長頸鹿羣來了。”垃圾袋忽然說道,聲音恢復平靜,“我們得加快速度。”
話音未落,四周的蚊子忽然全部飛起,黑壓壓一片升上半空,竟在空中拼出一頭巨大長頸鹿的輪廓??脖頸修長,四肢纖細,眼中閃爍着猩紅的數據流光。緊接着,地面開始震動,無數細小的吸血蟲從草叢中爬出,匯聚成線,沿着特定軌跡奔湧向前,宛如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它們在巡邏。”垃圾袋低聲說,“避開主路徑,貼着左側腐木走。”
衆人依言而行。越是深入,環境越顯異樣。原本渾濁的水面漸漸泛起彩虹色油膜,水底隱約可見金屬結構的殘骸,像是某種巨大圍欄的基座。空氣中也開始飄蕩一種甜膩氣味,類似消毒水混合糖果香精。
“我們正在穿過動物園的邊界層。”垃圾袋解釋,“接下來你會看到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別驚訝,也別碰。”
果然,不久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座半淹沒的鐵籠。鏽跡斑斑的柵欄高達十米,門扉敞開,內部佈滿乾涸的血跡和斷裂的指骨。籠頂掛着一塊模糊標牌,依稀可辨三個字:**靈長館**。
“這裏曾經關押過‘高級展品’。”垃圾袋望着籠子,語氣罕見地沉重,“後來它們逃出來了,變成了現在外面那些遊蕩的野人。”
張文達心頭一震。
他忽然明白爲何聯合會始終無法徹底掌控舊域??因爲這裏根本不是一個自然演化後的廢土,而是一個被人爲設計、持續運行的實驗場。人類不過是其中的一環,被觀察、被分類、被替換。
“那水族館呢?”他問。
“更深的地方。”垃圾袋指向沼澤中心,“那裏有透明管道貫穿地底,魚類在裏面遊動,但你看不見。除非你喫了蘑菇鑰匙。”
“那些魚……是什麼?”
“記憶。”他說,“死去之人的記憶,被抽離、淨化、飼養。如果你潛入水族館最底層,能看到自己的過去在玻璃缸裏游來游去。”
胡毛毛聽得渾身發冷。她第一次感到恐懼??不是對未知的畏懼,而是對自己能力本質的懷疑。如果記憶可以被實體化養殖,那她的讀心術,是否也只是某個更大系統中的一枚齒輪?
隊伍繼續前行。
兩個小時後,地勢漸高,泥沼變爲硬土,灌木叢中出現了人工痕跡:倒塌的崗亭、斷裂的監控杆、燒燬的運輸車。空氣中多了一股焦油與火藥混合的氣息。
“到了。”垃圾袋停下腳步,“前面就是大圈殘餘勢力的據點??‘斷角堡’。”
衆人抬眼望去。
一座由廢棄集裝箱堆疊而成的巨大堡壘矗立在丘陵之上,外牆佈滿塗鴉與血痕,頂部架設着自制弩炮和探照燈。入口處站着兩名守衛,身穿拼接裝甲,手持改裝槍械,腰間掛着風乾的人耳作爲戰利品。
“他們收稅。”垃圾袋提醒,“進入需繳納‘入場費’??要麼是武器,要麼是藥品,要麼是活口。”
張文達摸了摸揹包裏的固體快樂,心中已有計較。
但他剛要邁步,卻被胡毛毛一把拉住。
“等等。”她神色凝重,“我剛纔試着探測了一下……裏面至少有三十個人,但他們的情緒……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太整齊了。”她皺眉,“就像被統一編程過一樣。憤怒、警惕、戒備,全都同步起伏,像一個人分裂成了三十個軀殼。”
張文達瞳孔微縮。
這不符合人性。
即便是紀律最嚴明的組織,個體之間也會有細微差異。而眼前這座堡壘裏的生命信號,卻如同機械心跳般精準一致。
“他們是展品。”垃圾袋忽然說,“被1999標記過的‘馴化種’。他們的思想被連接在一個共享神經網上,首領是中樞節點。”
“也就是說……打倒首領,整個羣體就會癱瘓?”
“理論上是。”垃圾袋搖頭,“但沒人成功過。上一個嘗試的人,被他們活生生拆解成了零件,用來修補堡壘牆壁。”
張文達冷笑:“聽起來挺嚇人,不過咱們也不是沒對付過更邪門的東西。”
他取出三支固體快樂,遞給垃圾袋:“這是定金。帶我們進去,剩下的事我自己處理。”
垃圾袋接過藥品,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可以帶你進去……但我朋友說,你不該這麼做。”
“你朋友又沒來過這兒。”張文達淡淡道。
“但他看到了結局。”垃圾袋的聲音忽然變得陰森,“他說你會死在這裏,變成牆的一部分。他說……他已經見過你三次了,在不同的時間線上。”
衆人皆是一愣。
就連胡毛毛也不禁屏息。
“你在威脅我?”張文達眯起眼。
“不。”垃圾袋搖頭,“我只是轉述。他說你喜歡穿溼衣服作戰,左肩受傷時習慣性偏移重心,而且……你總以爲自己能改變命運,其實你只是在重複。”
張文達呼吸一頓。
這些細節,外人絕不可能知道。即便是胡毛毛,也是相處許久後才察覺的習慣。
可這個瘋子,卻一口道破。
難道……他真的見過“另一個時間線”的自己?
“我不信命。”張文達最終開口,語氣堅定如鐵,“帶路。”
垃圾袋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堡壘。
守衛見到他們,立刻舉起武器喝令站住。垃圾袋上前幾步,用沙啞的聲音報出一組數字代碼,隨後遞上固體快樂。守衛檢查片刻,點頭放行。
“你們只有兩個名額。”其中一人冷冷道,“選兩個人進來,其他人原地等候。”
張文達毫不猶豫:“我和胡毛毛。”
其餘人退後。藍色拉着黃色躲進遠處草叢,王少傑則帶着多年宮隱蔽在巖石後方,隨時準備接應。
鐵門吱呀開啓,腥臭撲面而來。
堡內景象令人作嘔。
牆壁上鑲嵌着人體殘肢,有的還在輕微抽搐;地面鋪着乾枯的皮膚地毯;天花板懸掛着密密麻麻的電線,末端連接着一個個漂浮的玻璃罐,罐中浸泡着大腦,表面跳動着藍色電弧。
正中央坐着一個胖子,渾身插滿導管,腹部隆起如孕,臉上戴着一副由眼球串聯而成的面具。他便是首領??代號“母巢”。
“新客人?”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迴盪在整個空間,“說出你的目的,否則接入電網。”
張文達上前一步:“我想買情報。關於區域3的祕密通道,以及通往水族館的路徑。”
母巢沉默片刻,所有玻璃罐中的大腦同時睜開眼睛。
“你知道代價嗎?”他問。
“說。”
“一條命。”母巢緩緩抬起手,指向胡毛毛,“她進去,成爲新的神經節點,我就告訴你一切。”
胡毛毛冷笑:“你以爲我會答應?”
“你不答應也得答應。”母巢嘴角咧開,“因爲你們已經被標記了。從踏入這裏的那一刻起,你們的情緒波動已納入網絡。你現在感受到的煩躁、戒備、殺意……都在被實時分析。你們的動作,提前0.3秒就能預測。”
張文達心頭一寒。
難怪胡毛毛說他們情緒同步??這不是洗腦,而是實時數據共享!
他迅速傳音:“別動用能力,他們會捕捉思維頻率!”
胡毛毛會意,強行壓抑讀心衝動。
“看來你們有點見識。”母巢笑道,“那就讓我看看,你們能不能逃出這場預演過的死亡。”
話音落下,四周牆壁轟然閉合,出口消失。天花板降下六臺機械臂,末端裝配着鋸齒刀、電擊鉗、注射器。
戰鬥,開始了。
張文達瞬間激活內我世界,試圖將胡毛毛拉入安全區,卻發現空間鏈接被某種高頻干擾阻斷!他怒吼一聲,拔出腰間震盪匕首,迎向最近的機械臂。金屬碰撞火花四濺,匕首成功切斷一條機械神經索,第一臺裝置當場癱瘓。
胡毛毛則趁機閃身後撤,避開電擊範圍,同時悄悄釋放一絲意識探針??她不敢深入,只敢在外圍掃描。
結果讓她駭然。
整個堡壘的控制系統,竟然與垃圾袋口中那個“朋友”的腦波模式完全一致!
難道……所謂的“朋友”,其實是母巢前身?是某個逃脫失敗的意識殘片,至今仍在網絡中遊蕩,試圖警告後來者?
她猛地看向張文達,急喊:“別殺母巢!他是……”
可話未說完,一道電流貫穿她的右腿,整個人跪倒在地。
母巢狂笑:“你們逃不掉的!我已經看過一千次類似的劇情!每一次,你們都會死在這裏!”
張文達雙目赤紅,猛然撕裂襯衫,露出胸口那道陳年傷疤??那是他在區域1留下的印記,形狀如同鑰匙孔。
他低吼一聲,將震盪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臟位置!
鮮血噴湧,卻不曾致命。那一瞬,內我世界的權限核心被強行激活,一道金色漣漪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
所有機械裝置瞬間停擺。
玻璃罐中的大腦齊齊爆裂。
母巢發出淒厲慘叫,導管一根根斷裂,眼球面具崩解。
“你……你怎麼可能……突破觀測……”
“因爲我不是第一次來。”張文達喘息着,眼中閃過無數畫面??那些他曾經歷過的平行時刻,那些失敗的嘗試,那些死去的自己。
原來垃圾袋說得沒錯。
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遍。
只是每一次,記憶都會重置。
唯有這一次,他用自殘觸發了權限共鳴,喚醒了沉睡的輪迴印記。
胡毛毛掙扎起身,扶住他搖晃的身體。
“現在你知道了。”她輕聲說,“你不是英雄,你是實驗品。”
張文達苦笑:“那又如何?只要還能站起來,我就繼續走。”
外面,雨開始下了。
垃圾袋站在堡壘外的高地上,望着燃燒的斷角堡,喃喃自語:“朋友,他們成功了。”
風中,無人回應。
但他嘴角,卻浮現出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