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陳學兵的奧迪車由徐局長親自導航,到達山溝溝裏的茂田水泥廠。
空無一人。
連保安都不在,應該是過元旦去了,大門緊鎖。
但他們把車停到廠門口,剛準備把拉着鐵門往裏看看,便過來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問他們是幹什麼的。
陳學兵當然說是縣裏來的。
那小孩倒也膽大,走到車前摸着那四個圈,問道:“你這是啥子車哦?”
陳學兵笑了:“你問這個幹啥子?你認識車?”
“認識啊!一個大拐拐的是長安,五菱也是個大拐拐,上面一個拐拐,下面兩個拐拐的是大衆!”
“呀!你知道這麼多啊,圈圈的呢?”楊青指着車頭道。
“圈圈的認不到!沒來過!”小孩昂着頭道。
楊青可太喜歡這個勇敢小孩了,摸着他的頭扮鬼臉逗他,還去車上拿零食給他喫。
“這個叫奧迪!奧運會的奧!啓迪的迪!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謝謝姐姐!”小孩拿着零食就跑了。
陳學兵看着小孩遠去的背影,有點無語。
“奧迪...你還不如說這叫奇瑞QQ...”
“怎麼了?”楊青?眨巴着眼睛道。
“剛纔那娃兒就是個斥候,估計回去通風報信去了。”徐海喬走過來笑道:“沒事,說奧迪,人來得快,只是大過節的,又把人家驚着了。”
陳學兵和徐海喬相視一笑。
不到十分鐘,差不多十個男女扛着工具來了。
打開了鐵門,也不管他們,直接進裏面最大的一臺設備裏面去了。
陳學兵跟着走進。
他敢一個人來廠子裏看,也是有幾分底氣的。
水泥這玩意兒特性方面他本來就有些瞭解,這段時間他還買了本生產方面的德國譯製工具書好好看了看,尤其是新型幹法窯。
工人那個最大的設備叫迴轉窯,好幾十米長,前粗後窄,可以燒石灰石,也可以燒金屬礦,算是水泥廠裏最核心的設備。
也是最大最重的設備。
之前一直說拉不過來的設備應該就是這個。
這東西裏面要砌耐火磚,這麼大的體積,需要的時間不少,而且不用同時完工養護,只要一圈一圈往裏面砌,同一圈的磚是差不多時間完成的就行了。
倒是個磨洋工的好地方,有領導或者銀行的人來看,就上工砌兩圈。
水泥新型幹法生產工藝與舊型區別的核心設備是個預分解爐,能用高溫把石灰石分解成氧化鈣和二氧化碳,這樣迴轉窯相當於多個幫手,負荷會低不少,熱效率高,排放低,窯體長度也可以短一些。
最關鍵的是他沒記錯的話,舊型幹法窯和立式窯沒幾年要被打入落後產能,逐步淘汰了。
現在,大型設備都已經給他備齊安裝好了,背後的大片石灰石已經露頭,灰白灰白的,看起來質量不錯。
“徐局,聽說這礦石含硫量有點高?”
“對!”
徐海喬跟着陳學兵剛走近迴轉窯,就抬手扇着裏面出來的灰塵:“要麼你就得買高純度的礦石來搭着燒,要麼就得買脫硫設備!還有哇,長期待在這兒至少得戴個專業的防塵口罩!那粉塵吸多了得病!水泥熟料還會導致一種
水泥塵肺病!”
陳學兵點了點頭,那生產環節剩下的就是降硫、電力和成本的問題了。
水泥生產,燃燒成本和電力成本佔了一半還多,這些玩意兒真要動起來,可以日進斗金,也能日出鬥金。
他看了看叮叮咣咣的迴轉窯,轉頭安排道:
“焦貴,開車去鎮上買點口罩發給工人,裏面積灰太多了,因爲我們跑來裝腔作勢一趟,別得了病。”
下午,旅遊未半而中道崩殂。
去阿依河的路上,他算是體驗到了什麼叫立體交通缺失和時空感知錯位。
幾座山,58道彎,七十幾公裏路,跑了將近倆小時。
他坐在車上,感覺腦漿子都搖勻了。
到了地方,別說坐船了,水冷得刺骨。
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往回走,去摩圍山,萬足鎮。
這兩個地方離彭水倒是沒這麼遠,但真的沒什麼看頭。
什麼苗文化。
寨子裏下來的苗族姑娘穿的都是牛仔褲,經過車邊的時候嘴裏還哼着:
“豬??你的鼻子有兩個孔,感冒時的你還掛着鼻涕牛牛”。
這倒成了楊青一下午最開心的時刻,一路上指着陳學兵唱了好幾次。
人真的不能自嗨。
彭水旅遊,前世火不起來是有原因的。
這個地方要發展旅遊業,遠不止他想象的那些困難。
冬天太凍,只適合掙半年的錢。
苗文化分散缺乏統一性,漢化嚴重,所謂的“蚩尤始祖地”之一的地位名不副實。
大多建築也缺乏觀賞性,萬足古鎮也大都是磚瓦房。
最重要的安全問題:有些山路和空中走廊年久失修,要是因爲基建問題出事一次,就是萬劫不復。
唯一沒有辜負他的優點,就是好山好水。
下午喫完飯就提前回程,路上陳學兵一直在閉目思考,反覆盤算開發彭水的得失。
想得談戀愛的興趣都沒了。
反倒是楊青開朗了不少,一路上一直在逗他。
“豬,豬!”
夜色,光滑如緞。
一路無言。
楊青又換上了她的米色風衣。
“來,給你。”
到達她家樓下,她把那件好看的白色羽絨服送還到陳學兵手上。
“以後別給別的女孩子買衣服了,夢真看到會傷心的。”
陳學兵皺了皺眉,感覺有點受不了這種小孩子的脾氣,時不時就要提一句辛夢真。
不都解釋過了嗎?
雖然沒離,但是分居了。
狀態double,感情solo。
在40歲的男人眼裏,這已經是最大的解釋了。
他的思想一旦投入工作,對這種拉扯實在興趣不高,抬手把衣服推了回去:“買都買了,你不要我送給誰?”
楊青抿了抿嘴:“你給我,我也不想穿啊,它確實很溫暖,我很喜歡,但不是我的。
“喜歡就行了。”
“不行。”
“行!”陳學兵聲音大了一點。
楊青?忽然委屈巴巴起來,粉拳一拳一拳錘在陳學兵身上。
“你不要兇我,不要兇我!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憑什麼兇我!”
陳學兵暗歎重慶沖天炮的性格到底是有傳承,一言不合就動手。
他順勢把楊青摟進懷裏,但很不巧,遠處走來個女人,好像要進這棟樓,他趕緊放開了。
倆人沉默,等那個女人靠近時,統一把臉轉了過去,不讓她看見。
陳學兵這才發覺自己也沒多大擔當,等女人進了樓,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你...你是說成了我女朋友,我就能兇你是吧。”
“成不了了,我們不會在一起的。”楊青?這次很乾脆。
她今天享受着當陳學兵“女朋友”的時光,甚至在他偶爾伸手牽她時也沒拒絕,就是爲了晚上乾脆的告別。
陳學兵深吸一口氣。
這會他其實也有點想放棄了,男人的尊嚴告訴他強扭的瓜不甜,但又很怕自己後悔。
他從兜裏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轉身點上,想讓自己冷靜一下,說話時在腦子裏轉過三圈再出口。
“噠。”
“噠。
“噠,噠,噠。”
打火機被風吹得怎麼也點不上,有點煩躁。
一個陰影蒙在他面前。
是件高領毛衣,凹凸有致的毛衣。
楊青解開了風衣,替他擋住了迎面的風。
陳學兵感受到衣服內的一些溫暖,遲疑了片刻。
倆人近距離站着,相望對方。
“噠。”火光亮了。
在方寸之間,顯得特別耀眼。
陳學兵有點不捨得點燃那根菸,動作很慢,點了兩次。
他想起黃浦江,在辛夢真面前抽的那根菸,被她奪下,放進她嘴裏。
辛夢真大概是不想讓他抽菸的,用了一個聰明的方式逼他。
那一次,確實讓他沒在辛夢真面前再抽過煙。
楊青卻很傻,替他擋風,殊不知這個動作會導致相處慣性,以後自己可以在她面前肆無忌憚的抽菸。
這一瞬間,他心裏的天平在傾斜。
陳學兵抽了一口,走到旁邊垃圾桶,背對着她吐出嫋嫋青霧,然後掐滅了。
“我夢到過你,夢裏我40歲。”
“你...應該38歲。”
“知道你38歲的時候長什麼模樣嗎?”
“啊?”這番話終於引起了楊青的好奇,主動走近。
陳學兵轉身面對她,在她臉上比劃了一下。
“臉...還是這麼白,顴骨寬了一點點,捲髮,就是那種...雲朵燙,很漂亮,看到我的時候,比現在還羞澀。”
楊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直髮,又沒好氣地道:“我現在哪裏羞澀了!”
陳學兵微微笑着,自顧自地說話。
“我不知道你那會有沒有結婚,但看到你的眼神,感覺你還喜歡我。”
“那個夢很長,特別長,好像度過了20年,我在那個夢裏面,還夢到過你好幾次,但都是你十七八歲的樣子,就是高中那時候。”
“我覺得,我也對你念念不忘。”
楊青眼神逐漸癡了,陷入了想象。
安靜,讓倆人前所未有地同頻。
片刻,清秀的眉頭揚起:“如果我20年後還喜歡你,可能是我永遠也不想長大吧。”
陳學兵詫異了一下。
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
也許真的是這樣。
他看着楊青單純的臉頰,愈發喜歡。
誰不想要一個不會長大的女孩呢,永遠熱烈,永遠朝陽如初。
其實他是個很念舊的人,楊青是他心裏那個住在隔壁的鄰家女孩,辛夢真則是他一眼驚豔,一個不可企及的夢。
如果人的心裏是個空心圓,楊青就是他的白月光,撒到哪裏都是滿的,溫溫暖暖,辛夢真則是他的硃砂痣,硃砂痣小,一想就在裏面亂蹦,擦到點邊框,心癢難耐。
誰更適合做陪在他身邊的那一個,他心裏其實有了答案。
只是糾結貪心罷了。
“其實...”楊青的聲音打破他的思緒:“我一直想問你,有沒有喜歡過我,我現在聽到了。”
她說着,笑容揚起,從大衣兜裏拿出一把鑰匙,遞到他面前。
“夢裏面喜歡過也夠了,整整二十年呢。”
“吶,給你。”
陳學兵盯着那把鑰匙,搖了搖頭,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拎起其中一把一模一樣的。
“我有一把了,這把是你的,你要是真不想要了,就丟掉吧。”
他盯着楊青?,眼神極爲認真。
某些東西本來不存在意義,鑰匙就是鑰匙,沒了可以再配一把,但非要賭上了氣,那就代表着他們的感情。
楊青?緊緊握住那把早就決定還給陳學兵的鑰匙,此刻卻不捨得了。
但猶豫片刻,她還是走到垃圾桶邊,抬手一?。
陳學兵聽到“當”的一聲,眼神逐漸變得錯愕。
“我靠,你真?啦!”
他衝到垃圾桶面前,伸手就進裏面去掏。
楊青?看到陳學兵着急忙慌的模樣,嘴角不住揚起,但看他真的伸手進了垃圾桶,趕緊拉住了他。
“髒,髒!”
她趕緊把那把攥在手心的鑰匙攤在陳學兵面前,喊道:“傻子,我丟的是脣膏!”
陳學兵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手陷在垃圾桶裏,看着那把鑰匙,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楊青的眼神也逐漸湧上感動:“這麼髒,你幹嘛啊!”
陳學兵這才把手伸出來,無語地看着她。
“誰知道你真捨得丟?鑰匙丟一把得賠房東30塊錢呢!”
楊青一兩秒內從湧起淚花到破涕爲笑,而後緊緊抱住了陳學兵。
陳學兵轉頭,吻了一下楊青的臉蛋。
“放開,我把衣服脫了。”
“不,脫了會冷。”楊青?緊緊靠着陳學兵的肩膀,搖了搖頭。
陳學兵堅決地推開她,手伸到背後,接過了她一直在手上的羽絨服。
“這不就有一件嘛。”
他三兩下把衣服脫了,套上楊青的羽絨服。
女生的羽絨服在他身上有些顯小,帶了點滑稽。
楊青覺得好可愛。
她眼神萌化,噙着淚光,鵝鵝鵝的笑了起來。
“傻子!”
陳學兵搖頭晃腦,耀武揚威。
“暖和!我買的衣服,就是暖和。”
“傻子傻子傻子!”
倆人又抱在一起。
陳學兵嘴角微揚。
誰是傻子。
鑰匙是鐵的,脣膏是塑料的,那聲音我能聽不出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