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茂悅酒店。
包廂裏燈光暖黃,落地窗外黃浦江夜景盡收眼底,江風帶着溼潤的氣息飄進房間。
桌上擺着兩瓶年份茅臺,餐具精緻,氣氛卻透着幾分微妙的拘謹。
柳傳居於主桌,兩側是盧志強和陳學兵與辛夢真,依次下去,是郭廣倡,段永平,萬通的馮侖,巨人史玉柱,信遠林榮強,思達汪思遠,IT終端渠道大佬吳力。
泰山會到場九個。
泰山會十幾個成員加兩個顧問,但實際上理事長四通段永基商業動作已經很少,擔任顧問的經濟政策專家吳敬璉和胡德平也幾乎只在每年的正式聚會出現。
沒來的還有:遠大張躍,百度李彥紅,科瑞鄭悅文,橫店徐文榮。
馬雲前年退出。
服務員倒完酒退下後,柳傳率先端起酒杯:“今天把各位召集過來,沒別的意思,都是泰山會的自己人,又是民生的股東,有誤會擺到桌面上說,別讓外人看了笑話!來,先喝一杯,我先乾爲敬。”
柳總仰頭而盡,笑道:“還是老規矩啊!不能錄音不能拍照!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喝醉了傳出去可不好看!”
衆人皆笑,紛紛滿飲,但他兩側的人卻捏着杯子沒動。
待大家都看着他倆,盧志強才淡淡道:“柳總,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是陳總做事太不地道,民生換屆投票,這麼大的事,他突然增持支持劉永好,連個招呼都不打,我在現場像個傻子一樣被架着,最後只能棄權離場。
話音落下,包廂裏靜了一瞬。
郭廣昌趕緊打圓場,起身給盧志強添上酒:“盧總,消消氣,陳總也是事出緊急,你想啊,明天系偷偷增持到4.8%,眼看就要壓過咱們這些明面上的股東,陳總這也是爲了制衡明天系,保住民生的局面,不是針對你。
民生內部的祕密,到了這桌上,似乎誰都知道。
也無怪,這裏坐着三個民生股東,除了陳學兵和盧志強,還有史玉柱。
史總,號稱大嘴。
陳學兵端起酒杯,也不看誰,只是笑道:“我沒喝倒不是面子的問題,只是柳總說錯了,我不是泰山會的成員,不敢受領,既然柳總第一杯敬了泰山會,那我敬第二杯,歡迎各位上海的,以及來到上海的商界朋友。”
說到這裏,他抬起酒杯,並未急着喝。
“不過...我和盧總看法不同。”陳學兵轉折道:“我是不覺得對不起盧總的,去年泛海的事,盧總要高位套現,我什麼也沒說,走到了後面,海外投資,盧總雖然沒投多少,但收益率也算對得起人吧?這是當朋友的本分,但民
生控股是公司核心決策,不能靠朋友意氣做決定,盧總要是怪我,那我冒昧說一句,是你不懂事了。”
話落,大家有點面面相覷。
盧總何人?
今年股市房地產第一黑馬,外加上一個冉冉升起的金融領域集團。
這桌上就是柳總也得對他客客氣氣。
可陳總又是何人?
他的名頭多不勝數,出手就沒有小動作。
他到底有多少產業?沒人數得清楚。
反正在座的人無論何種行業,沒有和他做不上生意的。
連今天這個剛剛開業的外灘茂悅酒店也是他安排的,大家來此之時,酒店老闆、上海灘房地產一哥許榮茂還親自來了一趟,說一會過來敬酒。
否則他怎能逾越泰山會的規矩,給一向不接納外人的泰山會做東?
就是在這個神祕的泰山會面前,他也是神祕的。
他說一句盧總不懂事,大家也只能相覷了。
“哼!”盧志強其實並不在意落了個面子,他的實力衆人皆知,也沒必要跟陳學兵去強爭這個面子,只是抬眼瞥了陳學兵一眼,冷哼一聲:
“我當然知道肖建華的問題,也知道你們的過節,但你支持了劉永好,難道就不是另一種制衡?劉永好要杜絕關聯交易,斷的是咱們這些股東的路子,難道你就真想跟我們作對?我和玉柱拿着20%的投票權,聽說你想當大股
東,我們不舉手,你能上得去?”
盧志強持有民生5.33%,史玉柱持4.72%,若不算明天系,是明面上的第三和第四股東。
第一股東是中國人壽,第二是劉永好。
民生原本有40%左右的股份在散戶手裏,現在明天系被陳學兵威脅賣股,散戶大概持有45%了,加上一些不參會的機構,大股東幾乎是雙倍投票權。
盧志強和史玉柱綁在一塊,倆人立場其實都有些漂浮,陳學兵若入股10%,再把他們和劉永好一起爭取過來,甚至能給民生換董事長。
他自不會輕視。
陳學兵笑了笑,直切關鍵:“盧總,史總,我想進民生,想法也跟你們差不多,無非是想要點特權,我不反對關聯貸款,但是大家要守規矩,民生股東的身份已經給你們拉了幾倍的槓桿,何必要朝着更高的地方去呢?幫劉總
保持話語權,給民生除去一個毒瘤,長期來說對你們有利無害,你們心裏應該有數。如果沒有我,光拿着一份違規貸款的證據,不是誰都有能力逼明天系退場的,他的槓桿率比你們高得多,這麼繼續玩下去,把民生吸乾了,對你
們有什麼好處?"
盧志強聞言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此時,萬通馮侖笑道:“盧總,陳總這話在理,穩住局面總是好的,抱團才能共贏。”
柳傳志適時開口:“馮總說得對!志強,陳總的爲人我是瞭解的,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事好商量。不過陳總啊,你也應該發揮抱團精神嘛!你看今天來的朋友,馮總聽說你在上海要做箇舊改項目,專程來打算支持你!吳總,
和光集團你知道吧?他們在B中關村、瀋陽三好街、武漢廣埠屯、廣州天河等全國核心IT商圈都有零售專櫃,區域分銷子公司多不勝數!華爲3C,聯想電腦都跟他們合作,你進了咱們的圈子,以後要賣電子產品,吳總能不幫
忙?”
郭廣昌立刻道:“還有咱們段總!你到美國做基金搞投資,段總可是華爾街資深投資人,熟門熟路!”
陳學兵靠了下來,輕笑着沒講話。
馮侖的萬通地產主要在B]天津發展,找他合作,大概是眼熱上海的行情,想藉機參與進上海。
和光集團也不是賣手機的,而且經銷途徑比較散亂,幫助也有限。
但是這個圈子似乎就是很熱衷把大家聚到一起做生意。
有種模仿潮汕幫,但又用力過度的既視感。
他不是不能和光同塵,但是這樣的和光同塵對他來說意義不大。
段永平倒是直接倒了第二杯酒一口喝了:“陳總,之前你對美國房市的判斷很精準,不過我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敢下手,知行合一,我佩服你。
和光集團的吳力也笑呵呵端起酒杯,並且從兜裏拿出了一臺麒麟。
“陳總,你們奇點公司能做出這樣的產品,我也佩服,我有個同行說,這樣的手機以後遲早會替代電腦,要真有這一日,還希望陳總能給個合作的機會,敬你一杯。”
這下,衆人紛紛抬杯。
“替代電腦倒是誇張了,X86有很長的不可替代性。”陳學兵笑道。
他狀態很鬆弛,旁邊的盧志強眼看話題開始轉移,倒是有點慌了。
過了這個話口,有些事他還真不好提了。
盧志強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敲着桌面,顯然在快速盤算。
“陳總!”盧志強終於開口,端起酒杯與他隔空碰了一下,“我這個人說話直!大家都是朋友,我支持你增持到10%,支持你提名董事,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陳學兵嘴角揚了揚:“你說。”
“下次董事會投票,你得站在我這邊,幫我通過民生人壽的並表授信。”
盧志強說着,面向衆人道:“大家都說我是‘錢袋子”,我也沒少幫大家忙,但我可不是像明天系那種循環抵押做起來的,我手裏有牌照,民生證券,民生人壽,那都是有不同的底層項目支撐的,這些授信,總不能因爲一句‘關
聯貸款’就給我否了吧?”
這下,大家都嗯嗯嗯。
泛海旗下有民生人壽和民生證券,這兩個公司其實跟民生銀行沒有任何股權關係,取名的時候是蹭的民生。
陳學兵知道情況。
盧志強能拿到控股證券的審批,這個事連他都辦不到。
這裏面有實力的問題,貓有貓道,狗狗道。
也有時機的問題,盧志強下手比較早,早期控股了黃河證券的名。
“保險公司並表到泛海?資本金有多少?有多少保單?你準備做多少授信?”陳學兵直接問道。
“我打算做60億的授信,資本金10億,保單目前還不多,只有10億,但是很快會做大。”
盧志強一說,陳學兵一笑。
盧總被笑得有點毛了:“陳總,你可別看不起,保險牌照現在多難拿?國華人壽2004年7月獲籌,現在都沒開業,監管比法規還嚴格!我們這個民生人壽批下來了,以後就是少數的存量牌照,10億的資本金,能做80-100億
的保單,授信60億,多嗎?我不是吹,這張牌照比你們那張信託更值錢!”
陳學兵咧了咧嘴:“那可未必。”
保險槓桿率是高,壽險最低資本是保費的10%-15%,換算過來也就是10億資本金最多能接百億保單。
這些錢扣除十幾個點的準備金以後,剩下的八十幾億可以拿去投資,投資範圍幾乎是全品類,甚至可以做境外投資。
可這需要經營啊。
保險是要人消費的,哪像信託,只要投資人信任,就能無限拉槓桿?
他早早把保險排除在外,就是因爲這個經營所需的成本太高了。
而且也確實如盧志強所說,很難批。
目前正處於《保險公司股權管理辦法》徵求意見的過渡期,嚴準入,慢審批,重資質。
“你這個玩法太危險,即使你把保單做起來了,保單和公司授信以後,險資還要拿去投資,相當於槓桿翻倍,盧總,我給你個折中的數字,30億,這是你保險公司的質押價值,你的保單短期內做不起來的,什麼80億,100
億,這話空得很。”
按照實際比例,險資質押也最多拿到60%授信。
而且按規定,質押險資是禁止直接從事房地產開發的。
泛海拿這筆錢還能幹什麼呢?
當然,規定裏的“直接”二字很重要。
帶有條件的規定,那就等於沒規定。
不過陳學兵不想挑戰這種規定。
盧志強實際也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他最大的問題是現在槓桿已經太高,必須要通過銀行董事會,才能決定能否繼續給他貸。
陳學兵敢答應,也是因爲知道泛海不會暴雷,而且有個點,是泛海接下來的市值還會漲。
只要今年之內完成這筆貸款就是合規,至於接下來泛海市值掉了,怎麼讓民生不催他的款,是他自己的事。
盧志強假意猶豫了一陣,道:“你什麼時候增持進董事會?你至少得拿到5%舉牌,我才能支持你吧?”
“這個你不用管,增持需要很長一段時間,貸款的事你現在就可以開始做材料,我會說服劉總支持你。”
按照股市情況來說,增持應該是越晚越有利,但也應該儘早獲得話語權拿到快速資金通道,纔好進行明年的拿地計劃,這同樣是個需要平衡的事情。
“好,那我說第二個條件。”
盧志強忽然有了笑容。
這個笑容,有點求人的態度了。
“我聽郭總說,你接下來準備成立海外基金?接下來準備搞什麼投資?”
這個話題一提起,陳學兵餘光發現周圍有幾個人坐姿都立起來了。
尤其是身旁的柳傳,收起了二郎腿,手也搭到了桌上。
這纔是今天的重點話題。
陳學兵笑着摸了摸鼻子。
“這個...還沒定。”
“嘖。”柳傳有點憋不住了,“學兵,我們可都是第一批跟着你出海的老部下,你的忠實追隨者,跟我們就別賣關子了嘛!”
“呵。”陳學兵反笑:“柳總,不如你來定?”
“嗨,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