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學兵與李潤雨從會議室出來,一路談笑,在雙方布控的行政走廊外的電梯間分道。
正好,電梯間竟有一人。
正好,張汝京認出了此人。
“呦!小徐課長!”張總主動打招呼。
那人憋得臉通紅,卻沒有回話,顯然沒什麼應對突發狀況的經驗,想裝作陌生人。
陳學兵和李雨對了個眼神,都有些笑意。
臺積電來的首爾的人也不多,這人昨天還坐在陳學兵對面,他怎會不認得。
“徐課長是來咖啡吧喝咖啡的?不好意思,這裏我們暫時包下了,哦,正好你在,麻煩通知一下你們的同事到頂樓開會吧。”
陳學兵開口,對方也不好裝腔作勢了,默默點了點頭。
臺積電的談判,戛然而止。
團隊第二天便返回韓國。
此次見面並非沒有成效,雙方都在一些條件上做出了讓步。
之前技術侵權的賠償金額上,雙方達成了一箇中芯能賠得起,臺積電能拿得到的實際數字:1.1億美元,三年支付。
多重曝光及相關專利技術授權費參考中芯報價上漲10%,一次性6600萬美元的授權費,授權期限6年,每年3000萬美元通用專利授權費的基礎上,額外按中芯先進製程(65nm/45nm)產能的4%支付年度權利金。
這筆錢和4%的6年技術權利金,把中芯45nm節點之前的國際競爭力拉低了,杜絕了中芯和臺積電打價格戰的可能。
另外,中芯方面承諾兩年之內不新建產線,不實際提升產能,但保留建造12英寸實驗產線的權力。
但有些矛盾關鍵點上,雙方各執一詞,都需要一些時間考慮。
一是中芯國際的股權問題,臺積電退守10%,陳學兵堅持5%。
二是張汝京退位的問題,臺積電堅持張汝京應立刻退出中芯所有職務,陳學兵也退了一步,認爲管理位置可退,但至少應該保留張汝京三年董事職務,監督中芯平穩運行,不插手實際管理,但可協助培養新的董事長和CEO。
這話臺積電是一點不信,協助培養核心管理層,怎麼可能不插手管理?
況且張汝京培養出來的人,能有好嗎?不還是一心一意挖臺積電?
核心問題談不攏,只能各自再行考慮了。
好在繁雜的爭議事項變得簡單了,只餘下了兩個問題。
陳總在錢和產能的問題上讓步,卻在這兩個問題上格外強硬,聲稱實在談不攏可以推倒不談。
魏哲家對陳學兵的底氣疑慮重重,心裏不得不考慮三星支援中芯,中芯徹底脫繮的後果,表示回去後會盡快協商,給予答覆。
陳總倒是表示不急,反正尋找新的管理者也需要時間。
兩天之後,陳總離開韓國。
離開之前,給張洪斌留下了一個任務。
陳學兵剛回國內,便接到張洪斌的彙報電話。
“董事長,我們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聽說他孩子在歐洲留學,挺缺錢的,但他在三星半導體職務不低,我怕他玩無間道,有意打探我們的意圖向上彙報。”
陳學兵指點道:“關鍵是要讓對方相信做這件事沒有什麼風險,不會讓人懷疑。這樣,你先以ARM方面的名義提出三星的適配能力還有缺陷,如果能找到有臺積電核心研發背景的專家,或許能少走彎路,然後你再去找這個
人,把梁孟松的詳細資料遞給他,請他上報,那麼他的上報合情合理,還有一件,辦這件事的牴觸心理就會輕得多。”
“哦...那三星如果下了決心出手挖人,您..攔得住吧。”
“當然。”陳學兵輕笑,“三星的陣仗越大越好,你的任務是搞到他們挖人的證據,最起碼也要知道他們挖人的進度,其他的你不用管。”
“明白了。”
“洪斌。”陳學兵語重心長道:“在中國搞科技頗爲不易,你在管理崗位,這樣的事要適應,甚至要精通,今天開始,要學習當一個多面手。”
“懂了,董事長。”
“嗯。”
陳學兵掛了電話,旁邊的任穎便開口建議道:
“我們是不是提前接觸一下樑孟松啊?就這麼不明不白的,他可能不願意來吧,這個人又這麼倔...按照張的意思,我們找個理由邀請他來技術交流,暗中接觸一下應該問題不大,中芯不是也通過臺灣半導體協會邀請蔣尚義
來大陸了嗎?我們可以找周光平,他當過IEEE中國區分會主席。”
周光平是和張浩同期挖進來的,前世小米初期的硬件總管,陳學兵很重視,不過這個人在通訊方面有專長,在展訊帶射頻研發項目,還負責着展訊華爲合資公司的專家委員會職務,暫時調不過來。
IEEE(國際電氣電子工程師學會)則是全球領先的非營利性專業技術組織,邀請梁孟松到某地開個會,問題不大。
任穎現在調撥資源越來越溜,瞬間就想到了他。
陳學兵卻笑道:“萬不能接觸,在臺積電下決心之前,我們要和梁孟松清清白白,一點痕跡都不要有,他再倔,可以等人到了慢慢談條件,只要他還想做事,那麼排除了臺積電,排除了三星,我們就是最優選擇。”
任穎點頭表示明白。
“張董那邊跟蔣尚義談好了,我們給他抬身價,幫他爭取回到臺積電管理崗位,等時機到了,他再去張忠謀面前表忠心,把梁孟松推向我們。”
“時機”陳學兵反覆琢磨着這個詞,“時機要我們自己去爭取,我們要做點事情,加快這個時機。”
任穎忽地笑了起來。
“今天早上,我正在看一份雜誌,叫《電子工程時報(EE Times)》,1972年創立的全球電子,半導體領域的第一垂直媒體,聽說半導體行業的高管都會訂這份雜誌。”
陳學兵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操作空間嗎?”
“嗯...可能比較貴吧,實在不行可以找《彭博社》的科技板塊,他們一向是收錢辦事的,措辭也比較激烈。”
陳學兵臉上也有了笑容:“可以,去辦吧,一定要讓梁總夠委屈纔好。”
臺積電,三星,中芯國際。
三方陷入了一場人才方面的暗中角力。
臺積電確定中芯國際在暗中接觸蔣尚義,並且以技術交流的名義邀請蔣尚義到大陸開會,蔣尚義剛回臺灣,張忠謀便向其發出了個人邀請。
蔣尚義卻稱病,在家不出,讓張創始人好好緊張了一下。
三星收到一份下屬上報的梁孟松資料,認真考慮了一下這個人的價值,暗中派人尋找機會與梁孟松聯繫。
中芯國際專心生產,對外事宜一切聽陳總安排。
五天後,一份報道在《電子工程時報》登載。
《臺積電65nm製程突破背後:製程研發的平臺積澱與團隊合力》
全篇講述在行業視角下,先進製程突破的核心驅動力並非單一技術個體,一個值得探討的行業命題也隨之浮現:
在半導體先進製程研發的賽道上,企業數十年的技術平臺積澱、全鏈條的團隊協作,與核心研發人員的個人作用,究竟何者纔是真正的核心驅動力?
一番探討之後,提到了具體人物。
“作爲臺積電 65nm製程研發項目的核心負責人之一,梁孟松博士頻繁出現在行業報道中,成爲外界眼中推動該製程落地的關鍵人物。”
“但多位不願具名的臺積電內部資深研發工程師,以及深耕半導體制程領域的行業分析師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臺積電65nm製程的突破,本質上是其近二十年在晶圓代工領域技術積澱的一次集中釋放,是從設計、光
刻、蝕刻到良率優化全鏈條團隊協同的結果,而非單一技術人員的個人成就。”
“臺積電從130nm到90nm製程的研發中,已經搭建起了一套成熟的先進製程研發體系,從專利庫的積累,光刻設備的調試校準,到製程工藝的標準化流程,都爲65nm研發鋪好了路。”
“65nm製程所採用的多重曝光等核心技術,其底層研發思路最早可追溯至臺積電美國研發中心數年前的技術預研,後續經臺島研發團隊上百位工程師的反覆試驗、優化,才最終實現商用落地,而梁孟松博士在項目中更多承
擔的是研發進度的統籌與落地執行工作,其核心工作是將臺積電既有的技術儲備,團隊能力進行整合,而非0到1的技術開創。”
“任何先進製程的突破,都是站在企業平臺的肩膀上完成的,個體的作用更多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從行業發展規律來看,頭部晶圓代工廠的核心競爭力,始終在於其搭建的可複製、可迭代的技術研發平臺,以及穩定的全鏈條研發團隊。”
".....而在65nm製程落地之後,臺積電已將研發重心全面轉向45nm製程的技術攻堅與32nm製程的預研,這兩大下一階段核心技術突破節點,也成爲檢驗臺積電平臺研發能力的又一關鍵戰場。據臺積電內部多位核心研發人
員透露,目前45nm製程研發團隊已完成核心架構設計,關鍵試驗均已進入攻堅階段,而這一團隊的核心掌舵者,並非外界此前猜測的梁孟松博士,而是臺積電本土培養的資深工藝整合專家林本堅與研發副總監曾繁城。”
“值得注意的是,梁孟松博士在臺積電後續的先進製程研發中,已逐漸淡出核心決策層,目前僅擔任臺積電研發部門的高級技術顧問一職,屬於偏技術指導的閒職。
“本報記者就相關問題試圖聯繫梁孟松博士本人,截至發稿前,尚未獲得回應。”
該報道發出,並未引起太多行業關注,這只是一篇正確的廢話。
研發非個人之功,誰不清楚?
甚至在臺積電都沒多少人在意。
這篇報道,只會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臺灣新竹科學園,清晨。
臺積電總部研發大樓的走廊裏,梁孟松摸出口袋裏的門禁卡,步履緩慢而沉重。
他打開大門,去往走廊盡頭的四人間。
走到門口時,門牌上的“超越摩爾計劃辦公室”讓他有些刺痛。
他在逼仄的辦公室拿出一些資料,而後又步履沉重地走出。
今天是臺積電年度技術評審會的日子,他本不想到場,卻還是被人事部門象徵性地通知九點開會,卻又不明確告知今天開會的重點內容,只是讓他自行準備。
他就像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8點50,他提前到達會議室,自己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不想出現在衆人眼光裏。
這兩天《電子工程時報》登載的報道似乎沒有人提及,但他總覺得走在路上被一些異樣的眼光盯着,好像是他竭力想證明65nm製程由他主導,卻又證明失敗了一般。
難道不是麼?
不是他主導麼?
就算是45nm,32nm,又沒有他的功勞嗎?
那些功勞,被人消弭於無形了而已。
呵,真是可笑。
“孟松,早啊。”孫元成笑着走來,手裏端着一杯熱咖啡,語氣裏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客套。
梁孟松微微頷首,心中卻翻湧着莫名的情緒。
孫元成如今是研發副總監,辦公室寬敞明亮,手下團隊上百人,而他這個曾經的“前輩”,卻連一張像樣的辦公桌都沒有。
以往兩人雖有競爭,卻始終保持技術層面的尊重,但自去年蔣尚義退休,晉升結果公佈後,孫元成的笑容裏,便總藏着某種志在必得的傲慢。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但其他同事們對他的態度失了幾分尊重,卻是明顯的。
“一會技術評審會,你們超越摩爾計劃的進展簡單說說就行,董事會主要關注32nm製程的推進。”孫元成放下咖啡,輕描淡寫地叮囑。
這種傲慢的感覺又來了。
梁孟松微微皺眉,嗯了一聲。
9點整,技術評審會召開。
孫元成站在臺上,意氣風發地彙報32nm製程的研發進展,PPT裏多處技術思路,分明借鑑了他早年提出的FinFET優化方案,卻隻字未提他的名字。
董事會成員們頻頻點頭,滿是讚許。
輪到他彙報時,他語氣平淡,其他人也沒什麼表態,大家心照不宣地花了幾分鐘跳過這個不重要的環節。
散會後,梁孟松回到辦公室,望着窗外臺積電總部的標誌性Logo,覺得有些蕭瑟。
十餘年的堅守,他將青春與熱血都獻給了這家企業,堅信“技術至上”的理念,卻終究敗給了派系傾軋與利益權衡。
有什麼意義呢?
他嘆了口氣,回到桌上,想想魏哲家前一陣已經跟他提過退休申請的事情,時間快到了,繼續打發便是。
敲打鍵盤輸密碼打開電腦時,他忽然覺得觸感不對。
抬起鍵盤,他發現了下面壓着的一個信封。
薄薄一張紙,拆開,裏面只有一張便籤,字跡是打印的:
真正的行業主導者,不該坐冷板凳。
首爾願意給你:獨立研發團隊、45nm/32nm全權主導、不受干擾、有功必有名。
如果同意,明早七點,新竹園區東側「青松小徑」入口長椅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