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馬總驚訝的,還不止於此。
渣打銀行的總裁洪丕正見陳學兵進場沒有如傳聞中的蠻橫,竟也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過來了。
“陳總,久仰大名!展訊今日股價大漲,真是恭喜恭喜,李生一直說,內地有你這樣的年輕才俊,是市場之福。”
洪丕正輕飄飄一句話,似乎並未到此的李總表達着對這次賭約的不以爲意。
陳學兵竟也抬手碰杯,笑意淡然地虛與委蛇:“多謝,展訊能有今日,全靠市場認可,也多謝李生手下留情,沒讓展訊股價跌得太難看,不然今晚我也沒臉面來赴阿裏這場慶功宴了。
“陳總說笑了,香港市場向來講規矩,重和氣,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凡事留一線,日後纔好相見,展訊是優質科技標的,李生也惜才,只是內地來的朋友,總得先摸透這裏的水深水淺,現在看來,陳總實力過硬,自然能站
穩腳跟,往後陳總在香港開展業務,渣打也儘可信任,大家和氣生財,纔是長久之道。”
“洪總所言極是,和氣生財我向來認同,前段時間展訊盤面異常融券,流通盤就那麼點,空方籌碼卻源源不斷,好幾次險些砸穿20塊,我還以爲是香港市場的特殊規矩,原來是李生的一番磨鍊,受教了。”
洪丕正臉色微沉,隨即又掩飾性地抿了口香檳,語氣放緩轉爲變相求和:“陳總多慮了,市場波動本就是常事,各家機構都在監管框架內行事,渣打深耕香港多年,日後陳總在港開展業務,但凡有資金、跨境結算的需求,我
們都可以談。”
陳學兵微笑:“只要大家都在守規矩就好。”
倆人端着酒杯,開始聊起了今日美國歐洲的金融局勢,如朋友一般。
之前一直態度冷淡的一些券商見狀,竟也過來了。
“陳總年輕有爲,展訊這次拉昇確實漂亮,看得人眼花繚亂,聽說你高位兌現了部分股票,是打算見好就收,給市場留些餘地?”
這話讓不少人豎起耳朵。
這裏的人,有想跟風上車的短線資金,有心裏擔憂李家不好收場的商,與李家相熟的富豪,和關注着李家郭家與大陸商人賭約的媒體。
許多人知道陳學兵今天收了不少股票,但沒人清楚到底有多少,他們默認陳學兵是“短期炒作者”,高位套現後就會離場,但也不清楚這高位到底在哪裏,套現的時機又在哪裏。
陳學兵卻只是冠冕堂皇地笑道:“展訊的交易,我不會干涉市場,該怎麼走,讓規則說了算。”
規則?規則在哪裏?
好像什麼都沒說。
可陳學兵一語帶過後便不再回應此事,又在吳光正和趙式明的介紹下與在場的其他富豪結識碰杯,客套寒暄。
一些小投行的人見狀早已改變了冷眼旁觀的態度,想往這熱絡的圈子裏湊,但陳總身邊的人都是大佬,想跟陳總搭話,還需要資格。
酒都喝了一圈,陳學兵才抽出空,找到了馬雲。
“馬總,恭喜阿裏,創港股紀錄。”
馬雲端起杯子,卻有些怔怔。
“陳總,聊聊?”他實在不習慣,拉着陳學兵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兩步,低聲道:“你的展訊,可是好多人盯着,剛纔那些人對你都不懷好意,尤其是渣打的洪丕正,他們幫李家協調券商,融了不少砸你,你不知道?”
馬雲這段時間在香港上市,接觸了許多商,獲知了不少內部消息,他本以爲陳學兵今天出現,會帶着展訊高升的股價大殺四方,重挫這些空方商的銳氣,一顯大陸商界的實力,可沒想到陳學兵來了之後竟與他們笑談客
套,一團和氣。
他想,莫不是陳學兵被調查這段時間,什麼都不清楚?
方纔做此提醒。
陳學兵卻淡淡道:“我當然知道。”
“知道?”馬雲凝眉:“那還猶豫什麼?直接幹他們啊!我給你攢了這麼大個局,媒體都在,今天展訊股價又飈這麼高,你不趁機釋放消息,利用市場信心逼他們高位平倉,跟他們和氣融融的幹什麼?你是不是怕掃了阿裏慶功
宴的興?不用給我面子!我挺你!”
陳學兵笑了。
“香港有香港的規矩,這裏的規矩就是即使人腦子打成狗腦子,也要維持體面,入鄉隨俗嘛,這麼野蠻幹什麼。”
“入鄉隨俗?”馬雲的表情不敢置信,“你什麼時候成了隨俗的人了?兄弟,這可不像你啊。”
你上次來香港,指着四大家族的腦袋罵,剝奪他們的利益,入鄉隨俗了嗎?
我可是把你當同類的!
咱們得向舊世界的門閥開炮啊!
你怎麼....背叛了?和他們搞起入鄉隨俗了?
陳學兵嘴角勾起:“重點不在隨俗兩個字,是入香,香港的香。”
“...什麼意思?”
“以前咱們沒有真正進入香港市場,隨便放炮無所謂,這次,要藉着機會全面打入香港市場,融入香港,就要按人家的規矩來,老虎進了獅子羣,再強也當不了獅子王的,想把老獅子王取而代之,光長肌肉是不夠的,你首先
得長毛啊,兄弟。”
陳學兵的笑容似有深意。
馬雲愣在原地沉思。
“等着吧,這次以後,香港一馬平川。”
陳學兵拍了拍馬雲的胳膊,轉身重新走入了人羣。
時間很快來到九點鐘。
陳總帶着武平和陳大同,與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人談笑風生,聊香港科技股的前景,一些其他國際投行的人也站在旁邊,時不時點頭。
不遠處,裏昂證券的一名主管手裏把玩着香檳杯,看着陳學兵的背影,不明白爲什麼這些國際投行對一個來自大陸的長征資本如此推崇備至。
“呵,忽然來文的了?之前不是放話說香港離科技太遠嗎?現在又開始聊前景了?可笑至極。”
身旁滙豐的高管附和着冷笑,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內地來的賭徒也敢登這種場子?靠着砸錢拉股價,不過是曇花一現,今晚過後,展訊還得跌回原形。”
“李生早就放話了,港股的規矩,還輪不到外人來破,他敢硬來,有的是辦法讓他栽跟頭。”
李家的核心陣營聚集在一起小聲嘀咕,看到陳學兵意氣風發的模樣,恨不得李生此時從天而降,壓過他的風頭,讓他的同盟遣散,讓他知道這片地盤誰說了算。
此時,一個穿着幹練灰色套裝的身影走近,快步到了陳學兵身邊,道:“董事長,已經九點了。”
陳學兵微微頷首:“知道了。”
“怎麼,陳總,還有事?”胡祖六問道。
“嗯,時間差不多了,我也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陳學兵臉上的笑意不變,只是看向周圍時,眼底泛起一絲冷意。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條關鍵信息自港交所某信息部主管發出,送達每個關聯方。
宴會廳裏響起一片手機震動聲。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很快便此起彼伏,隨後有人接電話,很快有人在大廳內四處觀望,尋找陳學兵的方向。
裏昂證券那名主管拿起手機,屏幕上彈出的港交所公示短信映入眼簾。
「國際基金舉牌展訊,觸發強制披露。」
短信下方,有一個恐怖的數字:『統計合併持股4200萬股,可能性一致行動人長征QDII信託持倉賬戶尚未合併覈算,預計持倉3460萬股以上。」
3460萬股這個預計,只是根據今日長征入市的2億美元,按40港元/股均價打光子彈計算的。
實際上長征的平均持倉成本可能還要遠低於此。
具體多少,其實已經不需要太過具體。
這只是一條逃生通知。
總流通股才9500萬,7660萬股的持股量已經足以把4900萬股融券的空方軋到天際。
宴會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原本的喧鬧,被一種猝不及防的慌亂取代。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麼多持倉?流通盤才9500萬,他這是把市面上能收的籌碼全攥在手裏了?李家怎麼會犯這麼大的錯誤?”
“這是港交所的通知,不會有錯!”
“怪不得,今天李家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趕緊啓動強制平倉!”
一些大型券商還在懷疑,幾家中小型券商的高管卻已急得團團轉,他們本是礙於李家的面子,違規超出自身可融券額度,向李家關聯賬戶出借籌碼,甚至有部分券商私下向散戶融券,早已觸碰了2007年港股融券的監管紅
線。
此刻面對多方近乎壟斷的持倉,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幫李家解圍,而是自保。
畢竟,一旦空方無力平倉,這些券商將被迫自行承擔虧損,甚至可能因違規融券被香港證監會調查、罰款,輕則損失慘重,重則吊銷牌照。
一些人的恐慌和話語開始傳播在宴會的空氣中。
那些原本置身事外,不知情的賓客,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慌亂裹挾,臉上的笑容僵住,紛紛探頭探腦,低聲細語打探着真相,而後眼神不自覺地看向大廳內的一道身影,他們的低聲議論與商們的焦灼形成了另一番景象。
馬雲此時聽到蔡崇信打聽來的消息,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我擦,我說他怎麼這麼穩,搞半天藏着這麼大一手啊!太狠了!”
渣打銀行的洪丕正手裏的酒杯早已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渣打不僅幫李家協調了多家券商的融資源,還爲李家的融券交易提供了資金擔保,一旦空方爆倉,渣打也將被牽連其中。
他下意識地看向陳學兵的方向,對方正從容地與高盛高管低語,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彷彿方纔那條足以掀起市場風暴的公示與他無關。
“洪總,怎麼辦?”渣打隨行的風控主管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急切,“我們擔保的融倉位,擔保比例已經跌破120%的預警線,之前券商們還能給我們個面子,現在信息出來...怕是壓不住了。”
他倒沒有擔心李家不賠錢,或者找什麼方法耍賴。
光李嘉誠這三個字就值數百億。
他只是擔心,不夠,平不了。
如果平倉陷入遲滯,券商被客戶大量起訴,甚至出現吊銷牌照的事件,渣打銀行以後在香港就別混了。
洪丕正沉默了一會,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的慌亂,緩步走向陳學兵。
他的動作,頓時引起了場內無數眼神的關注。
許多券商收到短信就想去找這位總債主求饒了。
可是有什麼用呢?
即使人家放出一些籌碼饒過他們,他們也不能確認李家拿到籌碼會先還他們的啊。
只有一個能代表李家的人出面去談,纔有用。
洪丕正心知一切,走到陳學兵面前時已經放下了剛纔的姿態,微微躬身道:“陳總,展訊的事,能否開個價碼?我可以幫你跟李家去談。”
這話聲音並不大。
但在這個忽然安靜下來的大廳,以及無數雙關注着這邊的眼睛,連洪總的脣語都值得人細細琢磨,更何況附近還豎着十幾雙耳朵。
陳學兵背對着大多數人,他微微側目,上下打量着這位銅紫荊勳章太平紳士,終於露出了一絲玩味而又輕蔑的微笑。
“洪總。”
“規矩面前,沒有談價碼的餘地,違規的代價,該由違規者自行承擔。”
他的聲音僅被少數人聽到。
聽到的人,皆感受到這一絲冷意,心中凜然。
而陳學兵側過頭去,眼神與場內唯一有資格的人對上。
港交所CEO周文耀與陳學兵目光遙遙相接,但保持着平靜,抬手向陳學兵舉杯。
他並不想去給李家說項,內心其實也對陳學兵的資金實力很瞭解——金管局和港交所明早將對一筆2.7億美元的個人資金放行。
這筆錢能造成的破壞力有限。
而且李家、券商違規在先,陳學兵合規反擊,調解就是偏袒違規方,既違背港交所中立立場,也不符合市場規則。
陳學兵見對方沒有挪步的意思,心有所感,笑着抬了抬杯,但並未飲下,而是端着杯子緩緩轉身。
“各位。”
陳學兵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壓過了大廳內的其他聲音。
“今晚是阿裏的慶功宴,本不該讓不相乾的事擾了馬總的興致。”
他微微側頭,朝馬雲的方向抬了抬杯,笑意溫和,給足了馬總面子。
“我今日赴宴,一來是恭喜阿裏港股上市大捷,二來,也是想說一件事——香港市場,向來重規矩、講體面,不是誰的一言堂,更不是違規者可以肆意妄爲的地方。”
“展訊的股價,是由市場規則說了算,我從不幹涉,也從不逾矩,至於各位關心的籌碼、平倉之事,不必急,也不必找任何人說項,該來的總會來,該還的,也終究要還,規矩之下,每一筆違規,每一次僥倖,都有對應的代
價。”
話落,陳學兵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周文耀身上,將手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大廳內有些安靜,但片刻之後,有半數人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這大陸來的陳總頗有氣度,有實力卻不張揚,進退有度,格局通透,不少人已經起了結交之意。
陳學兵走向吳光正和趙式明,臉上依舊是從容溫和的笑意:“吳總、趙小姐,今日承蒙引薦,多謝關照,時間不早,我就先離場了。”
吳光正抬手相握,笑容懇切:“我們是合作方,不用這麼客氣。”
趙式明也微微頷首,道:“陳總今日的表現,足以讓港圈所有人改觀,往後在香港,定能順風順水。
陳學兵笑着頷首致謝,帶着自己的人從容走出宴會廳。
吳光正看着陳學兵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底泛起一絲深意。
趙式明見他神色凝重,輕聲問道:“吳總,在想什麼?”
吳光正回過神,緩緩搖頭,笑道:“沒什麼,只是想起我們第一次在上海見面....他進步很快,前途不可限量。”
一行人從會展中心出來,外面的空氣有些涼意。
武平追上陳學兵,感慨道:“陳總,沒想到你在香港有這麼多人脈!這陣子我心裏一直懸着,就怕咱們在香港站不住腳!今天才知道,你在香港還有個陳顧問的稱號,連那些高官都知道你的名頭!”
陳學兵緩緩搖頭,看着天道:“想在香港站住腳,靠這個身份可不行,本地的排外情緒,不是一時半會能化解的,你上街找個市民問問,就知道他們對大陸人是什麼態度。”
武平咂咂嘴:“也不至於吧,我看那些香港商人都挺認可你的。”
陳學兵笑了笑,舉起三根手指:“大陸商圈想徹底融進來,要突破三層許可,港府,港商,港民,缺一不可,港府其實有相應的發展規劃,只是礙於港商的反對而一拖再拖,要打破這層障礙,對港府要順勢而爲,對港商要分
化陣營。”
武平這才驚覺,陳學兵說的“站得住腳”和他所說的根本不是一個層面。
但他仍好奇問道:“那港民呢?”
“港民最單純,每天柴米油鹽,擔心物價、擔心工作,擔心孩子,對他們,表象要給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也要給一些。”
武平揚了揚眉,暗歎陳總的思維層面也太高了。
任穎此時走上來笑道:“港交所好像不太想接招。”
陳學兵回頭看了看,呵呵然:“我看他們是太低估我了,等明天早上他們就知道了。也罷,港交所說了也不算,這次要讓我擺手,必須來個司長和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