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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衍聖公是真的怕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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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遷民教化,贖罪立功。

在清理門戶之後,從“品行尚可,通曉詩書,且無重大劣跡”的孔氏衆多旁支子弟中,遴選約五百餘人,連同其直系家眷,分批遷往遼東、朝鮮新設的各府、州、縣。

朝廷將劃撥土地,資助其建立學堂、鄉塾,由這些“聖裔”向當地漢、滿、朝鮮百姓傳授漢語漢文、基礎經義與大明禮儀。

美其名曰“戴罪立功,以聖人之道教化蠻荒”,實則是將這些盤根錯節,在地方已成尾大不掉之勢的孔氏勢力,連根拔起,分散到帝國的邊疆角落,既消除了隱患,又爲邊疆治理注入了急需的文化力量。

當朱慈烺看完這份奏章時,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因爲這與他預想的結果相差無幾。

他原本就清楚,以大明目前的政治格局和意識形態基礎,想要一鼓作氣,將衍聖公一脈這個象徵着儒學道統的龐然大物徹底連根拔起,打入塵埃,是絕無可能的。

文官集團絕不會允許,天下士子的悠悠衆口也難以平息。

能做到眼下這一步,在保全“衍聖公”這塊招牌的前提下,清理其肌體上的大部分腐肉,並將相當一部分“健康”肌體遷徙出去爲國所用,已經是在現有條件下,能夠爭取到的最優解,是各方勢力妥協、博弈後達成的微妙平衡。

然而,妥協不等於無條件退讓。

朱慈烺深知,若不藉此機會,讓衍聖公一脈真正“肉疼”一次,讓他們付出足夠沉重的代價,那麼這次雷霆行動,在世人眼中恐怕就真的會變成一場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作秀”,不僅起不到應有的震懾效果,反而可能助長其

僥倖心理。

他提起硃筆,在那份奏章末尾的空白處,沉吟片刻,然後筆走龍蛇,寫下了一段批示:

“內閣所擬諸條,思慮周詳,大體可行。即照此辦理,有司毋得怠慢。然,衍聖公身爲宗子,治家無方,致使族中不肖輩爲禍地方,損及聖人清譽,其過非輕。若僅申飭思過,恐不足示懲。

着令衍聖公府,獻其家產之半,以充國用,資遼東、朝鮮教化移民,興建學堂之費。若能體念朝廷寬仁,主動獻納,則保全顏面,朝廷亦不深究。倘有隱匿、拖延、抗拒之情,則着錦衣衛、山東有司會同清查、抄沒,絕無姑

息!欽此。”

批示寫完,朱慈烺放下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這一手,既是在原本方案的基礎上,又狠狠割了衍聖公一塊肉,也是將“主動獻產”與“被動抄家”的選擇權,看似“仁慈”地交給了衍聖公自己。

當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主動獻產,可保體面”與“抗拒抄家,身敗名裂”之間,但凡衍聖公還有一絲理智,都知道該怎麼選。

至於那“半數家產”是多少?

朱慈烺沒有明說,但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具威懾力的模糊數字——朝廷說多少,就是多少。

當內閣首輔薛國觀看到太子硃筆批示的副本時,這位老臣只覺得一陣劇烈的頭疼。

他當然不能讓太子真的派人去“抄沒衍聖公一半家產”,那場面將比公開密信更加難看,會徹底撕破臉皮。

他只能絞盡腦汁,想辦法“勸說”衍聖公孔胤植,主動、自願、且“體面”地將鉅額家產“貢獻”出來,以“贖罪”和“支持朝廷教化大業”的名義。

而這“半數家產”的數額,只要稍微一想,就足以讓人心驚肉跳。

爲何?

因爲衍聖公一脈,傳承超過一千五百年!自漢高祖十二年首封孔騰爲“奉祀君”始,歷經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直至本朝,無論王朝如何更迭,無論皇帝姓劉,姓李,姓趙、姓孛兒只斤還是姓朱,孔

家“衍聖公”的爵位和“聖人奉祀”的地位幾乎從未中斷。

一千五百餘年的積累!這期間,朝廷賞賜、民間捐贈、田莊地租、商貿利益,依附人口......各種形式的財富如同滾雪球般匯聚。

其家產之豐,田畝之廣,珍寶之巨,恐怕連皇帝內帑都難以比擬。

要讓這樣一方千年豪強,心甘情願吐出一半家底,其難度可想而知。

爲了防止衍聖公在接到風聲後,狗急跳牆,暗中轉移、隱匿財產,朱慈烺早已未雨綢繆。

更早之前,一隊精幹的錦衣衛緹騎,便已持着東宮密令,以“巡查山東治安、協查孔氏不法案”的名義,悄然抵達了曲阜周邊。

他們不直接進入孔府,卻如同無形的網,牢牢監控着曲阜通往各方的要道、碼頭、商行,任何大規模的財物異動,都難逃他們的眼睛。

在這樣內外交迫、軟硬兼施的巨大壓力下,曲阜孔府那邊,究竟經歷了怎樣一番驚濤駭浪、家族內部的激烈爭吵與妥協,外人不得而知。

但最終,僅僅半個月後,一份由衍聖公孔胤植親筆書寫、言辭“懇切”,表示“自願獻納家資半數,以助朝廷教化、贖己之過”的奏本,還是被快馬送抵了京城。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份初步的財產清單,其上的數字,饒是朱慈烺早有心理準備,也多少有些驚訝。

全部摺合下來,足足一千三百萬兩!

千年積累,果然非同凡響。

看來這位衍聖公是真的怕死啊!

至此,這場由孔氏不法引發的,險些震動朝野的風波,終於以一種各方都勉強能夠接受的方式,悄然落下了帷幕。

朝堂之上,對此事的最終處理結果,幾乎沒有任何公開的反對聲音。

顯然,內閣的諸位大佬,以及那幾位知曉“密信”內情的尚書、御史,都動用了各自的影響力,壓制、安撫了可能的異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此事必須儘快、平穩地解決,絕不能讓那顆足以炸燬整個文官集團信譽的“大雷”有絲毫泄露的可能。

穩定,壓倒一切。

時間進入崇禎十八年十一月中旬。

北風呼嘯,寒流侵。

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鵝毛大雪接連下了好幾場,將硃紅的宮牆、青黑的殿瓦、以及縱橫交錯的街巷,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鬆軟的白毯。

呵氣成霜,滴水成冰,真正的嚴冬已然降臨。

朝廷也隨之進入了一年之中最爲緊張、繁忙的時期————籌邊備冬。

無數的公文、急報如同雪片般飛向通政司、戶部、兵部。

北疆九邊,遼東、宣大、薊鎮、甘肅......漫長的邊防線上,數十萬將士需要充足的糧食、棉衣、炭火、餉銀,才能熬過酷寒,保持戰鬥力,震懾蠢蠢欲動的蒙古殘餘勢力。

陝西、河南、山東等地,雖然得益於土豆、紅薯的推廣,大規模餓死人的慘劇已基本杜絕,但連年天災人禍造成的創傷並未完全癒合,大量百姓依舊掙扎在溫飽線上,需要朝廷持續調撥賑濟糧,越冬物資,以防民變。

西南的雲貴、兩廣,雖氣候相對溫和,但邊遠之地,糧餉轉運同樣艱難。

戶部尚書算盤打得噼啪作響,臉皺成了苦瓜,既要保證邊軍供應,又要兼顧內地的賑濟,還要預留出明年開春的種子、農具款項。

工部則忙於督促各地趕製、調運棉衣、帳篷,並檢修北方的官道、驛站,確保物資運輸通暢。

兵部則協調各鎮駐防,調整佈防,提防有勢力趁寒冬襲擾。

然而,與前幾年那種捉襟見肘、寅喫卯糧的窘迫相比,如今的忙碌,透着一股底氣十足的踏實感。

遼東、朝鮮的戰利品,查抄孔府及其他不法豪強的所得,再加上日益恢復的田賦、商稅,使得國庫前所未有的充盈。

雖然開支巨大,但調度起來,總算不再是無米之炊。

戶部的老尚書雖然依舊唉聲嘆氣,抱怨“花錢如流水”,但眉宇間已不見了往日的絕望與惶恐。

至少,這個冬天,大明的邊疆將士,能喫飽穿暖;受災的百姓,能領到餬口的糧食和禦寒的衣物。

這,在十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總的來說,如今的大明,雖然依舊面臨着諸多問題,但比起崇禎初年那種大廈將傾,風雨飄搖的絕境,比起中期那種拆東牆補西牆、疲於奔命的窘迫,真的已經是好上太多太多了。

一個強盛、穩固、充滿希望的帝國雛形,正在這場大雪之下,悄然孕育、鞏固。

畫面一轉,福建,泉州外海。

與北方的冰天雪地不同,十一月的東南沿海,雖然海風中也帶着溼冷的寒意,但遠未到滴水成冰的程度。

碧藍的海水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一望無際。

鄭芝龍已經回到了他的老巢————以泉州、廈門爲中心的閩海基地。

稍作休整幾天之後,鄭芝龍只換了一身輕便的箭袖武服,外罩貂皮大氅,便在一衆心腹將領的簇擁下,揚帆出海,徑直朝着澎湖方向駛去。

幾個時辰後,船隊抵達澎湖列島中的一座高地。

鄭芝龍登上一處視野極佳的礁巖,舉起望遠鏡向着東方那一片朦朧的海平線盡頭,仔細地眺望、搜索。

雖然距離尚遠,海面上霧氣氤氳,但在“千里鏡”的輔助下,鄭芝龍依舊能清晰地看到,在東西海岸附近的海域,數十個黑點正緩緩遊弋。

那些黑點的輪廓,與鄭家水師常見的福船、廣船、乃至西式的蓋倫船都迥然不同。船體更加修長,線條更顯流暢,桅杆更高,帆裝也更爲複雜。其中幾艘體型格外龐大的,側隱約可見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

“紅毛夷(荷蘭人)的新式戰船......還有弗朗機(葡萄牙)的卡拉克帆船......樣式倒是新奇,看來這幫西夷,在家也沒閒着。”

鄭芝龍放下千里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卻沒有絲毫畏懼,只有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專注與殺意。

“集結如此多新式戰船,徘徊不去,又不主動進犯......看來,是真打算在爺的地盤上,紮下根,跟爺玩‘持久了?”

旁邊,一名皮膚黝黑、精幹剽悍的副將連忙躬身稟報:

“回國公爺,確如您所言。這批夷船大約是兩月前陸續出現在東番外海的。他們來了之後,並未靠近我大明沿岸,也未攻擊我水師巡邏船隻或商船,只是不斷在東番島周邊,尤其是南部的‘大員’一帶海域遊蕩、測量。

因他們未曾越界挑釁,按您之前的嚴令,屬下等也未主動發起攻擊,只是加強了監視。”

鄭芝龍微微頷首,目光依舊盯着遠方海面:

“他們可曾派人交涉?有何說法?”

那副將搖了搖頭:

“屬下曾派通譯乘小船靠近喊話,詢問來意。對方只回應是‘正常貿易航行'、'躲避風浪,言語閃爍,並拒絕我方人員登船。而且,據我們在島上的“線”回報,這些夷人登島後,正在大員沙洲和赤嵌等地,加緊修築原有的簡易

堡壘,壘砌炮臺,挖掘壕溝,儲存物資。

看架勢,是鐵了心要長期據守,防備我軍進攻。

“哦?在島上築壘糧,準備跟爺打持久戰?”

鄭芝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只是那笑聲中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森然的嘲諷。

“憑着一個孤懸海外,無險可守的東番島,靠着幾十條船、幹把號人,就想跟我鄭芝龍、跟我大明水師玩‘固守待援,以島制海?哈哈,真不知該說他們是勇氣可嘉,還是......愚不可及!”

他猛地收斂笑容,臉色瞬間陰沉如水,目光如電,掃過身邊衆將,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傳我將令!各營、各寨、各船隊,按甲字第三號預案,即刻開始最終戰備!糧秣、彈藥、淡水,務必在兩天之內全部裝船完畢!所有參戰船隻,檢修完畢,人員到位!

兩天之後,辰時三刻,升帥旗,戰鼓,全軍出擊,直撲東番,圍島強攻!此戰,不要俘虜,不留後患,務求一擊必殺,犁庭掃穴!”

“遵令!”

周圍衆將轟然應諾,聲震海天,臉上都浮現出壓抑已久的興奮與殺伐之氣。

他們跟隨鄭芝龍縱橫四海,什麼陣仗沒見過?

區區西夷,倚仗幾艘新船,就想在太歲頭上動土?簡直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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