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事情在很久之前就出現了一些端倪。
季禮站在301房間之內,哪怕此時此刻那隻時間鬼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手就掐在它的咽喉處。
走廊之外,還是依稀傳來了一些若有若無的交談與腳步。
第七分店,並非多麼安靜,這家店裏的人們,在第十監管事件末期,早就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之前,整座分店沒人沒鬼,在如今想來,就已經說明了時間鬼完成了入侵,只是不知是對季禮的入侵,還是對酒店的入侵。
一切都結束了,這場只與季禮有關的任務,完成了一半。
時間鬼的光澤,正在那面破碎的玻璃後,慢慢消散,像是老舊的石牆快速風化,成爲一灘早就該散去的灰燼。
那一身早已看厭了的嫁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與這隻鬼一同掉色、腐爛、最終化作了一灘泥。
“滋滋!”
第一次親眼見到的玻璃,也即是鬼新孃的畫框,在此前被季禮一拳砸穿後,裂紋如蛛網般擴散,直至轟然碎裂。
與之一同破碎的,還有依舊蓋着那面紅紗的時間鬼。
它終於走了,終於結束了。
一顆失去了一整夜的心,在這個時候回到了它本該存放的位置,汲取着活人的血液,完成正式的血液循環,帶來了富有節奏的心跳。
季禮的眼圈微紅,看着301的滿地狼藉,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不見,世界歸於了昏睡的死寂。
天光放亮,一縷溫和的光,打在了他昏倒於地的側臉,那是漫長一夜後短暫的溫暖。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
不知過了多久,季禮的耳邊有什麼東西在炸開,又像是什麼人在朝他喘息。
死活睜不開的雙眼,僅僅只能露出一道狹窄的縫隙,那裏的光源黯淡,看不清楚事物。
他的四肢痠痛無力,幾次試圖起身,卻終究是以失敗而告終。
可敲擊聲還在奏響,連帶着耳膜在輕輕低額,耳邊似乎真的有一個人,正與之緊緊貼在一起,可它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慢慢的,一些力氣在恢復,一些意識在迴歸。
那鎖死的眼皮,終於露出了一抹清晰的縫,模模糊糊中,一縷硃紅翩然而過,仿若幻覺,可又不是那麼簡單......
三長兩短的敲門聲,在這一刻終於佔據了腦海,讓混沌的意識回到了現實中。
季禮睜眼看到的是西斜的陽光,越過一塵不染的窗簾,投射進了屋子裏,照亮他所倒下的地毯之上。
他緩慢挪動着身體,肢體格外的不協調,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快用了近半分鐘之久。
301房間,是如此的整潔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風格依舊是那麼簡約,讓人可以一眼看去就遍覽一切。
時間鬼腐爛後留下的殘渣,連帶着玻璃的碎片,早就被酒店意志清洗完畢,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季禮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身子,敲門聲依舊在繼續,不急躁、有節奏,代表着來人似乎並無急切之事。
於是,他一邊扶着牆面踉蹌行走,一邊從口袋中摸出煙盒與打火機,敲門聲愈來愈響,可卻不似夢中那般震耳。
開門後,來人露出了完整的身形,是方慎言。
方慎言還是老樣子,穿着一身筆挺利落的中山裝,中長的髮絲向後整齊梳着,一個黑框眼鏡懸在鼻樑,眼底閃着低調的光澤。
他不再是此前見到的那般虛弱不堪,肺癌的病症似乎在回到酒店後,得到了強力的壓制,使其如今看去一如剛進第七分店那時。
但季禮很清楚,第十監管事件沒有結束,酒店不給人恢復傷勢,他之所以如此健康,另有原因。
想來,今日到訪,應該也與那個原因有關。
兩人是老朋友了,但這其實是慎言第一次進入季禮的房間。
由於事關重大,即便有些事三言兩語即可說明,但慎言還是進入了房間,主動在沙發上坐穩,方纔開口。
他看着季禮蒼白無血的臉,以及那一身掩蓋不住的疲倦,面無表情地客套了一句:
“那任務很難吧?”
季禮一段時間以來,始終在忙於另外的一些事情,這是衆人皆知的。
前番梅聲與王昆守在其身邊,也對婚約之事有所瞭解,這不是什麼祕密。
面對他的詢問,季禮輕輕搖頭,沒有回答這句話,實際二人之間早就沒有了客套的必要。
如果有一天,慎言死去,他想來會心有所痛,但幾秒鐘後也必然是心如止水,繼續完成未完成之事。
同理,如果季禮死在方慎言的前頭,那麼對方肯定也是相同的想法。
“我拿到了最後一塊拼圖碎片,理論上的,卻不知該如何使用,此物又是什麼東西。”
方慎言見季禮的模樣,也直接開啓正題。
拼圖碎片,最終必然是要拼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案,這是從表面就可得出的結論。
如今,七塊碎片現世了五塊。
其中四塊的歸屬人盡皆知:李一、李觀棋、季禮、方慎言。
最後一塊原本在顧行簡的手中,但第六次店長任務,由於他本人“死亡”,導致那塊碎片下落不明。
這塊碎片的下落,很多人對此都有猜測:有人說它被衛光撿走,有人說是落在黃半仙手中,更有人說是蘇城河私藏。
當然,大部分人都認爲,其實它應該是隨顧行簡當時的灰飛,從而煙滅。
總之,現有五塊拼圖,四塊有主,一塊失蹤。
那失蹤的一塊,所有人都潛意識地將其模糊了,遺忘了,或者是不去考慮,有心人相信它在該出現之時,會出現的。
而,每個人都有預判——當第十監管事件結束後,所有人的重心,都將放在拼圖碎片之上。
顧行簡會重啓失敗的第一、第二次店長任務,方法未知,時間未知,人數未知......什麼都不知道。
但這不再是祕密了。
天海變天了,這也不是祕密,再往後常規的接引任務只怕不會太多,一種崩潰與毀滅的氣息,正以第十分店爲始,已蔓延開來。
於是,現存的店長,店員們,也都分爲了幾類。
以方慎言、侯貴生、薛聽濤、衛光等人爲例,他們都是具備拼圖碎片,或急需碎片的人,正在用盡各種方法,提前準備着。
以潼關、羅星、徐珍的第七分店,乃至第五分店的個別店員,他們都在全身心投入第十監管事件的末期,因爲他們還要完成抓鬼的硬性條件。
以溫家三兄弟、徐嬋等資歷中上的店員,在大規模的死亡浪潮中,已基本踏入了副店長,他們在按兵不動,思考如何在變天後保存自身,計劃未來。
可以說,季禮因一紙婚約,已被天海的巨大浪潮拋開,十大分店早就不再是他印象中的那般模樣。
就像是今天,方慎言來找上自己詢問拼圖碎片一事,也不單單是爲了解此物,其實還爲另一件事。
“今早,酒店意志找上了我,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日後能否將我這塊碎片,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