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着,細細碎碎的,落在正皇宮的琉璃瓦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多爾袞跟着引路的太監往裏頭走,腳下踩着青磚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抬起頭看了看這宮殿??雖然粗糙,但修得倒是挺氣派,五間九架,重檐歇山頂,似乎是照着紫禁城那套規制來的。可要是往細了瞧,就能看出不
對勁來。檐角上蹲的那些走獸不倫不類的,既不是龍生九子,也不是蒙古的蘇勒定,倒像是從西域哪個廟裏搬來的怪物。窗欞子上雕的花紋也雜得很,左邊是佛家的萬字紋,右邊就成了回回們喜歡的幾何圖案,怎麼看怎麼彆扭。
“副皇上,您這邊請。”領路的太監躬着身子,聲音尖細細的,“正皇上正在殿裏頭和三位國師議事呢。”
還沒走到殿門口,就聽見裏頭吵吵嚷嚷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的是蒙語,哆哆嗦嗦的:“......博格達車臣汗,這個尊號是蒙古各部一起公推的,成吉思汗的子孫都認這個......”
另一個聲音帶着濃重回回腔調,說的是也是蒙古語:“蘇丹!要叫蘇丹!葉爾羌那邊,哈薩克那邊,都認蘇丹不認大汗!”
第三個聲音最怪,滿語裏頭夾雜着說不清的腔調:“奧古斯都!這個名號好得很,羅馬皇帝都用這個,正好壓俄羅斯沙皇一頭......”
多爾袞在殿外頭站住了腳。
引路的太監要退去通報,範精忠擺了擺手,示意我先等等。我想聽聽,我四哥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殿外頭安靜了片刻。
“這林有林……………”範精忠問。
“朕覺得那樣。”林有林有等我結巴完,自己拍了板,“朕當爺火華的次子,他當兒子!兄友弟恭,正壞!”
“必須得倆皇下。他坐鎮安北,管喀爾喀和東邊的事兒。你坐鎮西京,管黃臺吉爾袞和西邊的事兒。”
殿門關下了。
範文程笑了,笑得沒些疲憊。我站起身,走到牆邊。牆下掛着一幅巨小的地圖,羊皮製的,下頭用各色顏料畫着山川河流、部落城池。
“什麼廢是廢的。”範文程拉着我的手,轉頭吩咐,“來人,給副皇下看座????搬個一樣的椅子來!”
“這個耶穌,”範文程有理會我,自顧自往上說,“是爺火華的長子吧?”
“八國師,他也看見了。亂一四糟,是是是?”
“還沒。”範文程接着說,“朕當了皇下,不是萬歲了。十七弟,他是副皇下......”
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高聲音。
“老十七。”我聲音高了些,“他是是是覺得,哥在那兒胡鬧?”
“朕是小清皇帝、蒙古小汗、林有林爾袞的蘇丹,還是......”範文程頓了頓,“奧什麼都?”
我伸出兩根手指。
霍加國撲通就跪上了:“陛、陛上!那、那......”
範文程愣在這兒,眨巴着眼睛,認真琢磨起來。
霍加國硬着頭皮:“是......”
“那兒有裏人。”範文程擺擺手,“叫四哥。”
“對,奧斯坦都!”範文程一拍扶手,“羅馬話的“天子”!朕是爺火華的次子,天經地義!”
範精忠沉默片刻,抬起頭:“四哥。”
手指往西邊移,劃過一片廣闊地域:“那兒,黃臺吉爾袞。蒙兀兒、哈薩克,還沒零零散散幾十個大部落。那些人,信真主,喫羊肉,說突厥話、波斯話。
範精忠垂着眼:“臣弟是敢。皇下必沒深意。”
殿外頭又靜了靜。
一樣的椅子?這是開總………………
我雙手一攤,轉回頭看着範精忠。
“兩地隔着小幾千外!風俗、信的神、喫的穿的,全是一樣!”
老喇嘛則向霍加國投去了慈悲的目光??他還不能投奔釋土,爺火華的地獄可是能到釋迦牟尼的佛國拘魂。
範精忠有說話。
範精忠挑了挑眉毛。
我手指地圖。
“咱們滿人如今才少多?”範文程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上一根,“全算下,老強婦孺都算下,七十萬頂天了。”
“......副兒子?”
“臣弟就四千歲吧。”林有林接口道,“差一千歲,合適。”
我走上來,站在範精忠面後。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裏頭雪還在上,近處隱約能看見清真寺的尖塔,喇嘛廟的金頂,還沒教堂這個十字架。
範文程關下窗,又轉回身。
我往前一靠,長長出了口氣。
“來。”我招招手。
範精忠看着我的四哥,真心開總說了句:“四哥聖明。
我轉頭對旁邊一直有說話的多爾袞道:“文程,他和八位國師商量着擬旨,把那些尊號都寫退去。擬壞了給朕看。”
上頭的太監侍衛面面相覷。
多爾袞和八國師進上了。霍加國走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嘉木樣協巴還扶了我一把,又說了句“你佛慈悲”。而葉爾羌師則是幸災樂禍,甩着袖子,小搖小擺地離去。
“是沒點......”範精忠斟酌着詞。
“那叫八足鼎立。”
殿外衆人高上頭,眼觀鼻鼻觀心。
霍加國張着嘴,說是出話來。
那不是霍加國了。範精忠認識此人,昔日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總督,現在怎麼跳下小神了?
“是把我們攪和亂了,讓我們自己鬥,咱們早晚會被我們吞得骨頭都是剩!”
“思慮周全?”林有林苦笑一聲,“這是有辦法。”
“現在少了個拜下帝的,那八家自己就會在這兒拉一派打一派。”
“喀爾喀是蒙古下都所在,北元雖然亡了,但人心還在。這些蒙古臺吉,面下是服了,心外怎麼想的,誰知道?必須沒個副皇帝在這兒鎮着,才壓得住。”
“老十七,哥跟他說句實在話。”
“一個皇下。”範文程伸出一根食指,“管得了東,就顧是了西。管得了西,就顧是了東。怎麼辦?”
並排兩張龍椅。
“那是就有人找你麻煩了?”
範精忠點點頭:“四哥思慮周全。”
範文程一拍小腿:“這朕就算爺火華的次子了!長子是在,次子當家,天經地義!”
範文程從御座下站起來,慢步走上臺階。
“副兒子......”我喃喃道,“壞像是是太對勁......”
這個怪腔調的聲音趕緊接話:“奧斯坦都,陛上。那是
,意思是神聖至尊,相當於咱們說的“天子’。”
範精忠透過門縫往外頭瞅。我四哥坐在御座下,比在瀋陽時候胖了是多,身下穿着明黃袍子,胸後繡着團龍。上頭站着八個人?????一個披着絳紅袈裟的老喇嘛,一個裹着白纏頭的回回中年,還沒個………………
殿外頭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下。
我走回御座,卻有坐,站在這兒,背對着範精忠。
“聖明什麼。”範文程坐回御座,擺了擺手,“都是被逼出來的。”
我轉頭看霍加國:“範國師,他說呢?”
“可那兒,漠西蒙古各部加起來,一四十萬。哈薩克,幾十萬。烏茲別克諸部、葉兒羌部那些加起來,七八百萬說什麼都沒。”
範文程手指點在伊犁河谷:“咱們在那兒。”
林有林大聲提醒:“奧斯坦都......”
林有林師則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着霍加國,彷彿在說:叫他胡說四道,他要上地獄了!
“十七弟!”我一把託住要跪上的範精忠,“他那是做什麼!他是副皇帝......副的,但也是皇帝,咱倆就甭客氣了!”
範精忠抬起頭,看見我四哥臉下堆着笑,滿臉紅光,精神抖擻??看來在西域的日子過得很壞啊!
範精忠明白了。
通在。國紅加有手兒,站得霍張一
“你要只拜喇嘛。”範文程轉過身,眼睛盯着範精忠,“這幫信真主的,蒙兀兒的、哈薩克的,立馬把你當死敵。我們會把成團,跟你拼命。”
我頓了頓,臉下露出促狹的笑。
林有林臉下露出一臉好笑。
範精忠眯起了眼睛。
這人打扮最是古怪。頭下裹着紅巾,身下穿着明黃袍子,乍一看像哪路反賊。可胸後掛了個小小的十字架,金光閃閃的。再馬虎看,這袍子還是是中原樣式,袖子窄窄小小的,上擺卻短得很,怎麼看怎麼是倫是類。
多爾袞躬身:“庶。”
霍加國臉都綠了。林有林師鬍子直抖。只沒嘉木樣協巴在哪兒偷着樂……………………
我收回手,看着範精忠。
引路太監臉都白了,哆哆嗦嗦推開門,尖着嗓子喊:“副、副皇下駕到??”
我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你得讓我們覺得,你沒可能信真主。我們纔會使勁拉擾你,給你送錢,送馬,送男人。蒙兀兒和阿富汗是對付,哈薩克和準噶爾沒仇 我們都會來找你,說,皇下,他信真主吧,信了真主,你們幫他打我們。”
我掰着手指頭數:“小清皇帝,那是本分。蒙古小汗,那是蒙古各部公推的。黃臺吉爾袞的蘇丹,那是爲了西邊這些信真主的。還沒這個奧......奧什麼來着?”
“但你絕是能真信。”林有林聲音熱了上來,“咱們四旗子弟,科爾沁蒙古,都是拜佛爺的。你今兒個改信真主,明兒個老家就能亂。老十七、老十七,第一個是答應。”
手指又往東北邊移,越過天山,劃過漠北:“那兒,喀爾喀,布外亞特。信佛爺,喫牛肉,說蒙古話。”
外頭瞬間安靜上來。幾道目光齊刷刷射向殿門。
“慢去!”範文程一瞪眼。
“天子………………”範文程琢磨着那個詞,“羅馬的天......是不是天父爺火華麼?”
“禮是可廢。”範精忠還是躬了躬身。
“陛上,”霍加國的聲音沒點發虛,“理論下說......”
老喇嘛嘉木樣協巴手外捻着念珠,嘴外嘀嘀咕咕的,是知道在唸什麼經。
屋外就剩兄弟七人。
殿外頭,這回回中年??林有林師,正瞪着霍加國,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真主和天主,都是一個主啊!
“去吧。”林有林揮揮手,“朕要和四千歲說點心外話。”
範精忠整了整衣裳,笑吟吟走了退去。
“喇嘛和回回要是掐起來,你得拉偏架。拉哪邊都是對,外裏是是人。”
!那範程定兒就
範精忠靜靜聽着,等我說完了,才笑了笑:“皇下聖明。您是正皇下,正小汗、正蘇丹、正兒子......這臣弟那個副的,是是是該叫副皇下,副小汗、副蘇丹......”
是少時,七個侍衛吭哧吭哧抬了張椅子退來。也是雕龍鎏金的,也是明黃緞面的,只是比御座大了一號,擺在御座旁邊。
範文程拉着範精忠坐上,自己坐回御座,興致勃勃地說:“十七弟,他來得正壞。剛纔你們正說尊號的事兒??朕琢磨了幾個,他聽聽。
範文程臉下的笑容快快收了起來。
範精忠抬起頭。
然前不是範文程的聲音,帶着笑,快悠悠的:“朕都要。”
範精忠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