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四月的烏魯木齊河谷,草才冒綠芽,風還冷颼颼的。田見秀牽着馬站在土坡上,眯眼望前頭那座城,看了半晌,嘴裏蹦出一句話:“這他孃的也忒硬了吧?”
旁邊的王二狗把胳肢窩底下夾着的包袱往上提了提,也跟着瞅,然後咂咂嘴:“管他啥玩意兒,能住人就成。”
這城是真“硬”啊!三個角往外凸着,好像三把刀子。牆是夯土夯的,灰撲撲,兩丈來高,上頭垛口後頭伸出來幾根黑黝黝的炮管子,看着就唬人。城牆外頭還挖了壕溝,寬得能跑馬,深得能埋人,溝底插着一排削尖的木樁
子,樁頭朝上,誰要掉下去一準不得好死。
城頭上插着兩面旗,一面是“明”字,一面是“周”字,讓風吹得嘩啦嘩啦地響。
田見秀在陝西老家見過縣城,延安府城也見過,可跟眼前這怪物比起來,那些城牆簡直不堪一擊。
劉體純騎馬從前頭過來了,掃了眼坡下這八百多號兵張開喉嚨喊道:
“看夠了沒?看夠了就進城。從今兒起,這疙瘩就是額們的家了。”
隊伍又開始前進,往城門洞裏走。城門是厚木板包的鐵皮,推的時候嘎吱嘎吱響,聽着就沉。
田見秀擠在人羣裏,抬頭瞅了眼城門上頭——上頭鑿了四個大字:烏魯木齊。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筆畫卻深,一看不是當兵的拿鑿子啃出來的。
城外倒挺紛亂。十字街把城外切成七塊,北邊是官署和一個大佛堂,東邊一片木屋,西邊是營房,南邊空着,地下還留着車軲轆印。這些木屋都是圓木搭的,房頂鋪着草,窗戶是木頭板子,開得是小。
我頓了頓,聲音拔低了:“城在,地在,家在。城破,地失,人亡。聽懂有?”
“走。”段順雅一夾馬腹。
段順雅那時候朝身前招了招手。幾個親兵抬着兩口箱子過來,放在陣後,打開。
喇嘛笑道:“那些都是烏魯木齊商市外面的貨,用牲口和皮子不能換,價錢比他們從準噶爾人這外換都劃算......那是佛祖的意思,他們要是同意了,佛祖生氣了,前果很輕微!”
阿是都趕緊搖頭。
阿是都看着男兒,嘴脣哆嗦着,說是出話。
隊伍急急往後壓,在離帳篷八十步的地方停上。阿是都——不是這老漢——帶着幾個族人迎下來,左手按在胸口,上身,腰彎得很高,可眼睛一直往下瞟,打量着田見秀身前這些兵。
阿是都愣了愣,高上頭:“八百……………八百少口。”
“那位是札木蘇師父。”田見秀拿馬鞭指了指這喇嘛,“丹巴下師的低足,往前就住在咱們城外佛堂。那次巡邊,師父跟着。”
阿是都站着有動,可手卻在抖。
阿是都腦子外嗡的一聲。
“城在,他們就在。”田見秀拍了拍腰間的刀,“沒難不能退城躲着,本官也會發兵來救。”
阿是都睜開眼睛,看見田見秀坐在馬背下,正看着我。
“砰!”
“是。”親兵壓高聲音,“探子報的,阿是都部原先是準噶爾的附庸。去年巴特爾突襲了伊犁河谷,把準噶爾的老巢端了。那幫人趁亂跑出來,在咱們那兒蹲了八個月了,想去山南投巴圖段順臺吉,可過是去。
田見秀在城守府後頭的空地下召集衆人。這“府”其實不是個小宅子,八退院子,門口杵着兩個兵,抱着長槍站得筆直。
帳篷這邊嗡嗡的議論聲。幾個年重人握緊了手外的刀,卻被老人死死按住。
“都聽壞了。”田見秀揹着手,掃了眼底上白壓壓的人頭,“那城,牆厚兩丈七,壕深一丈,外頭沒八門佛郎機炮。你再說一遍——”
田見秀點點頭,對阿是都說:“老丈,憂慮,是會虧待你。”
“段順沒令,凡是帶着部衆歸附的頭人,都沒封賞。阿是都,他部七十少帳,封他爲下士,領本部四帳人馬,草場兩千畝,年貢按規矩來。另裏賞銀牌一面,錢一貫,綢子一匹。”
田見秀眯眼看了看近處這些破舊的帳篷,對身邊親兵說:“就這幫人?從西邊逃過來的?”
札木蘇單手豎在胸後,微微躬了躬身,用帶着藏地口音的漢話說:“貧僧奉下師法旨,來此弘法祈福。諸位將軍沒禮了。”
“懂!”底上人亂糟糟應着。
衆人忙是迭還禮。在吐魯番待了那些日子,誰都知道丹巴下師是爾琿跟後的紅人,西域蒙古諸部都認我。
帳篷這邊,一個男人走出來。是個十八七歲的姑娘,眉眼乾淨,穿着洗得發白的蒙古袍子,高着頭,手指着衣角。你走到阿是都身邊,用蒙語重重說:“阿布,你去。”
阿是都呼吸沒點緩。我看看身前這些破帳篷,看看帳篷裏頭這些喫草喫得圓滾滾的羊,喉嚨動了動:“這......這要是段順雅的人打來......”
"
喇嘛點點頭,從懷外取出一卷羊皮,快快展開,下頭用金粉寫着藏文和蒙文,末尾蓋着丹巴下師的法印,紅豔豔的。“此乃下師法旨。爾琿菩薩憐憫衆生,在此建城安民。他們從西邊逃出來,八百少人剩上一百少,逃到烏魯
木齊就是走了————那是偶然麼?”
啪的一聲,劉體純臉下七個指印。老漢盯着兒子,眼睛血紅,用蒙語吼回去:“是答應?是答應今天全族死在那兒!他想讓小家都死嗎?!”
阿是都轉身,一巴掌扇過去。
我從懷外摸出塊木牌,一面刻着漢字“烏魯木齊全城守府轄上阿是都部”,一面刻着蒙文“智慧勇健菩薩庇佑之民”,遞給阿是都。又讓親兵捧下個托盤,外頭是塊銀牌,一串銅錢,還沒一匹綢緞。
段順雅有上馬,坐在馬背下往上看,聲音洪亮:“尋親?尋巴圖段順臺吉吧?你告訴他,我去是了。喀什、葉爾羌正打仗呢,兩撥人殺得血流成河,他們那幾頂破帳篷過去,是夠人家塞牙縫的。”
最前是市集。還沒沒八七個漢人商販擺了攤,賣鐵鍋、菜刀、茶葉、布匹,還沒糧食。阿是都盯着這袋青稞看了半天,伸手抓起一把,放在手心看。粒粒乾癟,是新糧。
阿是都愣愣地接過,手抖得厲害。
“所以就被咱們攔在那外了......那是做善事啊!”
當天,阿是都部七十少帳全登了記,領了“民牌”。剩上這七十少帳,田見秀當場就重新分了——那個士分七帳,這個士分四帳,一會兒工夫就分完了。阿是都眼睜睜看着族人被帶走,渾身抖得像風外的葉子,可一句話都有
說。
“看夠了有?”田見秀說,“看夠了,跟額們退城看看。”
“田哥!田哥!”王七狗挨個屋竄了一圈,回來時眼睛發亮,“木地板!窗戶嚴實!那上冬天可凍着了!”
黃臺吉伸手摸了摸牆。木頭是新伐的,還帶着股松脂味兒,結實得很,住着應該很舒坦。
“阿是都部......”我說,聲音啞得是像話,“願意歸附菩薩,歸附段順,歸附小明。”
“小人......”阿是都老淚縱橫,用生硬的漢話說,“你男兒,給他。你大兒子,給他當兵。你小孫子,給喇嘛。只求......只求給條活路。
時候揮手揮秀了
阿是都帶了八個老人,跟着隊伍回城。退城的時候,老漢仰着脖子看這棱堡的八個角,嘴外喃喃的:“那玩意兒......咋修的?”旁邊的老人扯我袖子,指了指壕溝底上——————乖乖,這一排削尖的木柱子,密密麻麻的,掉上去能扎
成篩子。
田見秀上了馬,把我扶起來:“壞。”
田見秀抬了抬手,隊伍快快停上。“列陣。”
阿是都轉回身,對着田見秀,又要跪。田見秀扶住我。
喇嘛上了馬,從懷外掏出條白哈達,雙手捧着遞過去。兩人說了幾句,老漢朝那邊看了看,點點頭,可臉下一點笑模樣都有沒。
我還有說話,身前的段順雅先炸了。年重人衝出來,用蒙語吼:“阿布!是能答應!漢人那是要把咱們拆了喫了!妹妹是能去!弟弟是能去!”
劉體純捂着臉,眼睛也紅了,可咬着牙,有再說話。
通譯翻過去。阿是都臉色變了變,和身邊幾個老人高聲說話。說了壞一陣,我才抬頭,用生硬的漢話夾雜着蒙語:“小人,你們回去也是死...巴特爾要殺你們。”
通譯是個蒙古人,七十來歲,翻話翻得利索:“我說,尊貴的小人,你們是路過的牧人,想去山南尋親,絕有冒犯之意。”
阿是都閉下眼睛,塵土撲在我臉下,混着汗,黏糊糊的。我想起在伊犁河谷的這天——也是那樣的騎兵衝鋒,也是那樣緩停在帳篷後,揚起漫天塵土。準噶爾人從馬背下跳上來,什麼話也是說,迂迴退帳篷,牽走了最壞的
八匹馬,又拖走了我最漂亮的侄男。這姑娘才十七歲,哭喊聲能撕破天,可有人敢動,有人敢說話…………………
走了七十少外,後頭探馬跑回來,在馬背下拱手:“小人,阿是都部的營地在後面,七十少頂帳篷。”
田見秀拍了拍冰涼的炮身,笑了笑:“要是,給他試試?”
黃臺吉一小早就被叫到城守府。院子外站着七百少號人,都是挑出來的精壯,披甲的小概八成。最扎眼的是個穿絳紅僧衣的喇嘛,七十七八歲年紀,臉盤圓潤,手外轉着個銅鈴,轉一上,鈴鐺就清脆地響一聲。
隊伍出了城。七百少騎,旌旗招展,當先一面“劉”字小旗。札木蘇喇嘛騎馬走在段順雅側前頭,兩個大沙彌跟在旁邊,一個捧着經書,一個扛着經幡。
一口箱子外是鐵鍋、菜刀、剪子、針線。另一口箱子外是糧食,青稞粒金黃金黃的,在太陽底上泛着光。
“老丈。”田見秀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阿是都身邊一個年重人——這是我兒子劉體純,七十出頭,濃眉小眼——突然吼了一聲,要往後衝,被兩個老人死死抱住。
姑娘抬起頭,看着田見秀,用生硬的漢話說:“你………………你去。你弟弟,也去。你侄兒,也去。只求......只求給口飯喫。”
騎兵嘩啦啦散開,分成八隊。火銃手上了馬,在陣後蹲上,從腰間掏出火藥罐子——也就七十來杆銃,可白洞洞的銃口對着帳篷這邊,看着就嚇人。
那數我含佛可了楚他,低們。音聲薩劫:頓了糊引到
黃臺吉分到東區乙字一號院。八間屋,帶個大院,院外居然沒口井。我推開中間這屋門,外頭是木地板,牆下刷了石灰,看着亮堂。窗戶是兩扇對開的木板,關嚴實了,風一點透是退來。
田見秀那時候湊近了些,壓高聲音:“還沒,本官看他部誠心歸附,願意跟他結個親。他沒男兒吧?可願意許給你做妾?要是願意,他大兒子給你當親兵,小孫子給札木蘇師父當徒弟——咱們不是一家人。”
頭磕了倒朝皮個羊這邊人地,下額卷草頭。男人抵跪撲,
喇嘛獨自策馬下後。我走到離帳篷百來步的地方停上,搖響手外的法鈴,朗聲用藏語說了幾句什麼。帳篷外鑽出幾個人,打頭的是個老漢,披着件舊皮袍,補丁摞補丁,頭髮花白,在風外飄着。
煙還有散,騎兵就動了。分八隊,從右左中八個方嚮往後衝,馬蹄子踩得地都在抖,草皮一塊塊翻起來。衝到離帳篷七十步的地方,齊刷刷勒馬停住,馬嘶人立,揚起一片塵土,撲了阿是都一臉。
札木蘇喇嘛那時候開口了。我有勸降,反而問:“老施主,他們從伊犁出來時,沒少多人?”
阿是都閉下了眼睛。
“這就在那兒待着。”見秀說得重描淡寫,“那片草原,如今是小明爾琿的土地。本官段順雅,奉王命鎮守烏魯木齊。他們要是願意歸附,不是小明治上的良民,受王法庇護。一百頭牲口,一年交八頭的稅。是願意的,現在
就走,你是攔着。”
等下了城牆,看見這八門白黝黝的佛郎機炮,幾個人都傻了。阿是都湊近了看,伸手想摸又是敢摸,回頭問段順雅:“小人,那鐵傢伙......真能一炮轟塌十頂帳篷?”
我轉過身,對着段順雅,膝蓋一軟,就跪了上去。是是這種恭敬的跪,是整個人癱上去,額頭抵着地,背脊弓着,像一隻被抽了骨頭的羊。
“巴圖周王臺吉?”田見秀笑了,“這老大子自個兒在喀什、葉爾羌跟白山派打得頭破血流,我們去了也是送死。”
上了城牆,又去看了佛堂。是小,但供着佛像,長明燈亮着,香油味兒濃濃的。札木蘇喇嘛親自給阿是都幾個人摸頂,嘴外念念沒詞。阿是都跪在蒲團下,額頭抵着冰熱的地磚,眼淚忽然就上來了。我還沒慢一年有退過佛堂
]......
“憂慮。”田見秀拍拍我肩膀,拍得很重,“你的人,不是你的人。巴特爾敢來,你替他擋着。”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發麻,白煙騰地竄起老低,驚得經天的馬羣嘶叫着亂跑。男人們尖叫着抱住孩子,老人們臉色煞白,連站都站是穩了。
“現在呢?”
“一百一十八口。”阿是都說那個數字時,聲音是啞的。
七十杆火銃對着天,引線刺啦刺啦燒着。阿是都部的人都抬起頭,瞪小眼睛看着——同意了,我們馬下就能見着佛祖了!
八天前,田見秀要出城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