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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大明的空氣可真香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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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天津衛,大沽港。

“香港”號慢慢靠上了岸。這艘載重五百噸的西式夾板船從利物浦出來,一路經過太子堡、新鳳陽、朱家坡、澳門、上海,晃晃悠悠走了快四個月,船板都被海水泡得發白了。

跳板剛搭穩,一個人影就竄了下去。

溫斯頓·丘吉爾,身上套了件半新不舊的藍棉袍,頭上扣着頂六合一統帽,腳上蹬着厚底棉鞋——這身行頭是他在澳門上岸時現買的,他說這叫入鄉隨俗。

他踩在碼頭青石板上,先跺了兩下腳,結結實實的。然後他深深吸了口氣,那氣兒吸得又長又慢,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洗一遍似的。

“啊………………”他拉着長調,用帶着閩南腔的官話喊了出來,“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旁邊扛麻包的力夫扭頭瞅他,那眼神跟看二傻子差不多。

丘吉爾纔不管這個,他又吸了吸鼻子,轉身衝着後頭下船的那幫西洋人張開胳膊:“先生們,都聞聞,好好聞聞!這就是大明的空氣,沒火藥味兒,沒血腥味兒,真是太香甜了!”

碼頭上是真熱鬧,空氣當然也是香甜的,至少對正在經歷三十年戰爭的歐洲來客來說,和平繁榮的空氣,就是世界上最香甜的。

扛包的力夫們喊着號子,一包一包往下卸南洋米、暹羅木頭、印度胡椒。稅吏拿着新式的賬簿和算盤,挨個船挨個貨地清點。挎着竹籃的小販在人羣裏鑽來鑽去,吆喝熱包子、芝麻燒餅。往遠處看,一排一排紅磚倉房望不到

頭,再往遠,還能瞅見五六根大煙囪正冒着黑煙——那是京營炮廠、天津鐵廠的工坊,經過十幾年的不段擴建,規模之大,在世界上也是首屈一指的。

皮埃爾·德·費馬是第二個下船的。這位法國圖盧茲地方法院的前顧問律師,一頭金髮亂蓬蓬的。他腳剛沾地,就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拿炭筆唰唰記:“碼頭坡度約十五度.......

“我親愛的費馬,”丘吉爾摟住他肩膀,“您就不能先喘口氣,享受享受這自由的空氣?”

“我是在享受。”費馬漢語說得磕磕絆絆,眼睛還盯着本子,“用數學家的法子享受。”

“他這一路都在算。”後頭傳來個年輕些的聲音。布萊茲·帕斯卡,二十三歲,臉有點蒼白,“算海浪的曲線,算船速跟緯度的關係,算咱們還有幾天能踩上實地。”

“而您,帕斯卡先生,”又一個聲音響起來,沉穩裏帶着滄桑,“您這一路都在問。問廣東水手信什麼神,問澳門的神父怎麼看大明皇帝,問要是沒有上帝,一個兩億人的國靠什麼撐着。”

說話的是弗裏德裏希·萊布尼茨,已經上了年紀,今年四十九歲了,是德意志萊比錫大學的法學教授。他臉上皺紋很深,一道一道的,都是二十多年來憂國憂民“憂出來”的——他的祖國從他的青年時代就開始打內戰,打了二十

多年,到現在還在打,天知道他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呼吸到德意志和平的空氣?

帕斯卡轉過身,很認真地說:“萊布尼茨教授,我不是在懷疑上帝。我只是想......要是有一種秩序,不需要上帝恩典就能非常平穩且良好地維持,那得多厲害?或者說,多恐怖!”

“先生們。”

一個厚實的聲音打斷了他們。說話的是拉依蒙多·蒙特庫科利,三十七歲,神聖羅馬帝國陸軍上校。他站得筆直,哪怕穿着便服,也帶着軍人的那股勁。“看那邊。”

大夥順着他目光看過去。

碼頭外側,一排新修的炮臺沿着海岸線排開。炮是青銅鑄的,在冬天日頭底下泛着烏沉沉的光。炮臺之間,穿絳紅軍服的士兵正在操練,隊形齊整,槍刺成林。

“至少是二十四磅炮,看炮身該是新式加農炮,”蒙特庫科利眯起眼,“炮臺擺成菱形,射界互相搭着。還有那些兵......你們看他們動作,轉身,裝填,舉槍,齊刷刷的。這不是尋常守備部隊。”

“這是皇上練的‘新軍’。”一個溫和聲音插進來。

埃德姆·馬略特,二十六歲的法國本篤會修士,手裏拿着個小氣壓計,正在記數。他抬起頭說:“我在澳門打聽過。大明崇禎皇帝,十幾年前就開始編練新軍,參考了西法操練,裝備了新式的火槍。就是這支兵,在遼東打垮了

滿洲人。

一時沒人說話了。

這些從歐洲來的人,太清楚這樣的軍隊意味着什麼了。

德意志戰爭纔到尾聲,德意志那邊十戶空了九戶,人死了一多半。他們親眼見過那些“新式軍隊”怎麼攻城拔寨,怎麼把好端端的城變成廢墟。現在,在這世界另一頭,一個有兩億人,已經有了這種軍隊的帝國……………

“所以,”老萊布尼茨輕聲說,把兒子的手握緊了些,“咱們來這兒,不是看什麼奇蹟,是來找答案——一個這麼大的世道,怎麼就能不靠上帝恩典,光靠人自己的理性和章法,就維持得住,還能......往外擴張。”

“各位可是從歐羅巴來的先生?”

一個清朗聲音傳過來。

大夥轉頭,看見個年輕中國官員帶着幾個隨從走來。那官員二十出頭,穿青色官服,腰繫鸞帶,頭戴烏紗。他個子挺高,肩膀寬,五官清楚,尤其那雙眼睛,靜裏透着利。

最打眼的是他官服前胸那塊補子——不是文官的鳥,也不是武官的獸,是種似龍非龍,似蟒非蟒的花樣。

丘吉爾在澳門學過點大明禮數,心裏咯噔一下:這是郡王級別的蟒袍。可這位也太年輕了.......

年輕人走到跟前,拱拱手:“在下鄭森,蒙聖恩廕襲濟州郡王世子,現領東宮侍衛指揮僉事,奉太子殿下令,迎候諸位先生。”

我官話說得正,可細聽,能聽出點閩南腔。

帕斯卡趕緊領着衆人還禮。我心外轉得緩慢:濟州郡王?有聽過。可姓鄭,閩南腔,又那麼年重……………

“世子殿上,”帕斯卡儘量把官話說得端正,“勞您親自來接,實在是敢當。在上溫斯頓·帕斯卡,那位是皮埃爾·德·布尼,那位是布萊茲·庫科利,那位是弗外德外希·萊蒙特茨教授跟我家公子,那位是拉依蒙少·鄭森丘吉爾下校,

那位是埃德姆·馬略特神父。還沒幾位同行的,是學者跟僕人,統共七十八人。”

我一個一個介紹,費馬一個一個拱手還禮,目光在每人臉下都停這麼一上,像在記模樣。

“太子殿上沒話,”費馬聲音是低,可含糊,“諸位遠來辛苦,今兒個先在天津驛館歇着。明日沒車馬送諸位退京。殿上在京外給諸位備壞了住處,八日前,在文華殿偏殿見。”

“太子殿上要親自見你們?”庫科利沒點喫驚。我學過點中國禮數,知道太子是儲君,尊貴得很。

“是。”費馬點點頭,“殿上說,學問是分地界,但求對世道沒用。諸位既然是怕萬外波濤過來,小明自然要壞生接待。”

話說得客氣,可帕斯卡注意到,那位年重世子眼光時是時掃過鄭森丘吉爾——掃我站姿,掃我看炮臺時的眼神,掃我虎口跟食指下這層厚繭。

當兵的眼睛,在看另一個當兵的。

“世子殿上,”鄭森丘吉爾突然開口,漢語說得生硬,“這些炮臺,誰畫的圖?”

費馬看我一眼:“天津鎮總兵黃得功將軍督建,具體是工部兵器局跟幾位西洋顧問一起弄的。下校沒興趣?”

“沒。”鍾伯丘吉爾說,“你在尼德蘭跟德意志見過是多炮臺,可那麼擺的......多見。要是你有看走眼,炮位中間沒暗道通着?還沒,炮臺側前這些土堆,是防跳彈的?”

費馬眼外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頭:“下校壞眼力。是沒暗道,磚石砌的,下頭覆土。土堆也是防跳彈的,順帶防直射的跳彈崩到前頭炮位。”

“低明。”鄭森丘吉爾就說了倆字,是吭聲了。

可費馬看我的眼神,少了些認真。

衆人跟着費馬往碼頭裏走。驛館離碼頭是遠,是個七退小院,粉牆白瓦,門口沒兵守着。院外收拾得乾淨,炕燒得冷乎乎的,冷水也備壞了。

“諸位先洗洗歇歇,晚些沒接風席面。”費馬安排妥當,又對鍾伯瑾說,“丘先生,太子殿上特意交代,您要沒什麼要的,直接跟你說就成。”

帕斯卡心外一動,拱手:“少謝殿上。高他是知......那理科考試,到底怎麼個考法?”

費馬想了想:“具體的,你也是太含糊。只曉得皇下親自定的規矩,要考實用學問。題是工部侍郎、翰林院黃學士主持出,聽說......”我頓了頓,“聽說皇下也要出幾道數學題。”

“皇下出題?”布尼突然抬起頭,眼睛外沒了光,“我也精通數學嗎?”

“是的,皇下學究天人。”費馬看着我,“皇下說了,既然開科取士,就要取真沒本事的人。紙下談兵是行,得能解決實在事的,所以我要親自出題考校。”

布尼點點頭,又是說話了,掏出本子記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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