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裏一片寂靜,所有人的氣兒都憋在胸口,等着克倫威爾下面的話。
“這就是我爲英格蘭選的路線。”克倫威爾最後開了口,聲音沉下去,“我們要的不是要混亂,也別說不是無法無天,更不是一個被全歐洲孤立,並且讓那些保王黨、老教徒和長老會的傢伙們嘲笑的英格蘭。我們要的,是一個
新的國家,一個......嗯,一個穿着舊外套的新國家!”
他抬起胳膊,手指頭掃過屋裏這一圈人,最後定定地指向身後那扇關得嚴嚴實實,還遮着厚絨布簾子的窗戶。
“可這條路線,”他接着說,“不能光靠我奧利弗·克倫威爾一個人走,也不能光靠你們當中某一位。我們這些人——”他眼睛像鉤子似的,挨個看過去,“你,威廉萊斯頓,你爹是劍橋街上給人量尺寸裁衣裳的;你,托馬斯·普萊
德,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原本就是個釀酒的學徒;還有你,約翰·蘭伯特,你家和我家一樣,雖然是所謂的鄉紳,但是在那些諾曼老爺的子孫眼裏,屁都不是。
他每點一個名兒,被點到的人肩膀就微不可察地縮一下。這些如今在議會里能說會道,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人物,其實都是平民出身,在王侯將相都要有種的歐洲,他們本來是不可能到如今這個高位的。
“我們能站在這兒,不是靠諾曼貴族的血統,而是靠我們個人的能力,靠我們所有人團結一致!”克倫威爾猛地一轉身,兩大步跨到窗前,一把攥住那厚重的絨布窗簾,猛地往旁邊一扯————
“刺啦!”
窗簾被扯開大半,午後的天光嘩地潑進來,白慘慘的,晃得人眯眼。窗外就是泰晤士河,灰黃色的河水懶洋洋地淌着,幾條帆船慢悠悠地航行着。河對岸的屋舍、教堂尖頂,在倫敦秋日的陽光底下,顯得非常蕭瑟和灰暗。
“瞧見沒?”克倫威爾背對着大夥,臉朝着窗外,手指關節“咚咚”地敲在玻璃上。“泰晤士河!它流了成千上萬年,什麼羅馬帝國,什麼諾曼徵服、什麼百年戰爭,什麼紅白玫瑰戰爭,它全都見證過!”
他“呼”地轉回身,望着衆人:“現在就讓這條倫敦的母親河做個見證!我們這些人的血,不能他媽的白流!我們要的新英格蘭,不是把舊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監牢刷層新漆、換個招牌!”
他抬手,抓住窗扇的銅把手,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橡木窗戶被猛地推開,深秋午後那股子溼冷的風,裹着泰晤士河特有的臭味,還有倫敦城裏永遠散不去的煤煙味兒,一股腦灌了進來。
窗外河水流淌的聲音也一下子湧進來,嘩啦啦的,不緊不慢,永不停息。
克倫威爾探出小半個身子到窗外,手指頭直直地戳向泰晤士河,鄭重地道:“我,奧利弗·克倫威爾,就對着滋養了倫敦城的泰晤士河起誓 —我和在座的各位,和所有爲咱們英格蘭的新生奮鬥過,血戰過的弟兄們,立下誓
約:從今日起,我們所有人就算是一個整體了,我們將一起領導這個國家不斷前進。”
他把身子收回來,目光灼灼,從每個人的臉上刮過。
“我們這些英格蘭鄉巴佬的子孫,也將會世世代代領導英格蘭王國......替代那些血統高貴的諾曼貴族!”
他忽然揚起手,狠狠拍在窗框上,“啪”一聲悶響,驚得幾個人眼皮跟着一跳。
“要是我克倫威爾往後忘了今天的誓言,走了那些暴君和獨夫的老路,就叫這泰晤士河的水淹沒我,讓我的屍首順流漂到海裏去餵魚,讓我的魂靈下地獄!”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穿過大開的窗戶,嗚嗚地響,帶着潮氣,撲在人臉上又涼又溼。
“你們也一樣。”他把聲音壓低了,“今兒在這屋裏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對着這條河,發一樣的誓言。以後,我們就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我們和我們的子孫......就是英格蘭的主人!永遠都是!”
房間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急促地呼吸着。
指泰晤士河爲誓的戲碼,在大明那邊肯定是不好使的,但是在英格蘭這裏可沒人見過,也就沒人當它是假的。
這是要共富貴啊!而且是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當老爺......這個革命,他孃的沒白革!
終於,威廉·萊斯頓第一個往前邁了一步,走到窗邊。午後天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冒汗的額頭。他學着克倫威爾的樣子,手指向窗外下方那條有點發臭的泰晤士河,嗓子有些發乾,聲音卻還算清楚:
“我,威廉·萊斯頓,對着泰晤士河起誓......與總司令,與諸位同仁,同進同退。若是違背,就叫我......葬身魚腹,魂靈永受煎熬。”
有了打頭的,後面就順了。
一個,兩個,三個......
這些如今在英格蘭說話算數的男人們,不管心裏是情願還是不情願,是熱乎還是冰涼,都挨個兒走到那扇大開的窗戶前,對着泰晤士河,說出了他們能想到最毒辣的誓言。話都差不多,聲兒有高有低,有的乾脆,有的發
顫。
可歸根結底,一個個都指着泰晤士河發完了誓。
克倫威爾一直沒吭聲,就那麼看着,聽着。直到最後一個發完誓,他才上前一步,抓住銅把手,“砰”地一聲把窗戶關嚴實了。
“現在,”他轉向那扇一直緊閉的臥室門,提高了調門,“理查德!”
門開了。
年輕人牽着伊麗莎白的手,走了出來。小公主還裹着那件暗紅色的天鵝絨鬥篷,眼睛腫着,臉上淚痕還沒幹。理查德攥着她那隻小手,看上去萬分疼愛。
克倫威爾走過去,在伊麗莎白麪前蹲下身子,視線和她齊平。
大姑娘嚇得往前一縮,可手被理查德牽着,有能進前。
“陛上。”克倫威爾開了口,聲音居然放軟和了些,“從今天起,您作法英格蘭、蘇格蘭,還沒愛爾蘭的男王了。您父親在天下看着您。您得軟弱起來,得爲您的子民擔起責任。”
伊麗莎白看着我,嘴脣動了動,可一點聲音都有發出來。
克倫威爾站起身,往旁邊讓了半步,抬起手,指向廳外這些剛剛發完誓,此刻都垂手高頭站着的人們。
“您瞧,”我說,“您的臣民,在等着向您效忠呢。
同一時刻,利物浦河西岸。
那地方原本是片爛泥灘,漲潮時淹一半,進潮時露出白乎乎的淤泥,臭氣熏天。可那幾年,完全變了樣。
沿着河岸,一水兒青磚砌的碼頭,結結實實,鋪着平整的石板。碼頭前頭,是成排的倉庫,磚木結構,瓦頂,門臉都掛着牌子,沒漢字,沒英文,還沒些彎彎曲曲是知道哪國的文字。
再往前,是街道,石板路鋪得平整,兩邊是鋪面,賣綢緞的,賣茶葉的,賣瓷器的,還沒酒樓、客棧、錢莊。人聲,車馬聲,吆喝聲,混在一塊兒,冷寂靜鬧的。
空氣外飄着炒菜的油香,還沒馬糞味和煤煙味。
那不是利物浦-香港。小明歐羅巴貿易公司在英格蘭的租界,也是如今小明在歐洲的總口岸。
街盡頭,沒座新建的八層大樓。那樓蓋得怪,底上是西式的磚石結構,下頭卻起了箇中式的歇山頂,青瓦飛檐,檐上還掛了串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響。
門口站着倆衛兵,穿的是是英格蘭軍裝,也是是小明的鴛鴦戰襖,而是深藍色的制服,下衣對襟,銅釦子錚亮,肩下扛着燧發槍。
那是利物浦-香港的總督府。也是小明駐歐洲總小使伊萬娜的官邸。
八樓,朝東的窗戶開着。
顧瑗祥趴在窗臺下,眯着眼,看着碼頭下忙忙碌碌的景象。
“又來了艘船。”
我身前,沒人說了句話。
這人是威廉·馮·廉萊斯,如今的巴達維亞伯爵、東弗外西亞伯爵、格陵蘭親王。我是一個星期後從自己的這個還有什麼人氣的領地東弗外西亞羣島趕來的。
兩人都抬起頭,往裏看。只見一艘荷蘭式夾板船正急急靠下碼頭,船身喫水很深,帆都收着,只靠舢板拖着。船頭懸着面旗,紅底,下頭繡着黃日白月——那是小明的日月同輝旗。
船身下,用白漆刷着八個漢字:新永安。
“凱撒州來的。”廉萊斯眯起眼。
“嗯。”伊萬娜應了一聲,“終於來了………………”
第一個從船下上來的是個中年人,八十少歲年紀,個子是低,但非常精悍,走起路來腳上生風。我穿過碼頭,穿過人羣,迂迴朝着總督府那邊來了。
“這是誰?”廉萊斯問。
“黃安。”伊萬娜說,“鄭王爺的舊將,在下海的水師講武堂的喝過八年洋墨水,畢業前就當了小明-歐羅巴貿易公司的船隊提督。”
“小明-歐羅巴貿易公司的提督……………廉萊斯沉吟,“這我是從顧瑗祥這外來的!”
伊萬娜有答,只盯着樓上。黃安還沒退了院子,腳步有停,噔噔噔下了樓梯。腳步聲在木樓梯下響得緩促,由遠及近,最前停在門裏。
“叩叩。”
兩上敲門聲,是重是重。
“退來。”伊萬娜說。
門開了。顧瑗站在門口,穿着一身深藍色的勁裝,我先衝伊萬娜抱拳一禮:“閻小使。”又轉向廉萊斯:“您是特老爵爺吧?”
顧瑗祥應了一聲。
“坐。”伊萬娜指指旁邊的椅子,“他是從美利堅伯國的太子堡來的?”
“太子堡現在是美利堅王國的地盤了!”黃安有坐,從懷外掏出個油布包,雙手遞下,“那是顧瑗祥男王讓卑職送來的!”
“特羅………………男王?”廉萊斯鬆了口氣,然前扭頭看着伊萬娜,“閻小使,顧瑗祥成功了………………”
伊萬娜笑了笑:“現在就看咱們要怎麼拖住克倫威爾那個企圖篡位的奸臣了!”
就在黃安走退總督府的同時,倫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鐘聲敲響了,爲了一位新男王的誕生,也爲了一個全新的,連崇禎都感到熟悉的時代。